第611章 一波又起
苗大壮有一瞬间還在想這是天子眼看着叛乱了,要除掉严庄,可快就反应過来時間在三日之后,那或许就意味着并沒有叛乱发生。
“滚开,你個愣种。”
他還在发呆,已被牢头撞到了一边,這一撞,他的美梦也就被撞醒了。
三日之后,南城门附近站满了人。
苗大壮跟在两個狱卒后面,看着严庄的背影,感到每一步踩出去都是软的。
他害怕极了,知道如果被严庄牵连,自己就是死路一條,還要连累家小。而严庄只需要大喊一声就能害死他。
因此,他整個人都是失魂落魄,直到听得那一声“斩”,才突然一個激灵,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已经吓尿了。
“苗大壮,你真是個愣种,看人杀头也能吓尿了,滚。”
“诶。”
苗大壮连忙应了一声,飞快跑回家裡,抱起他這阵子收到的钱就往外跑,一路跑到一個断头巷裡,四下一看,见无处可去了,他把手裡装钱的布包往地上一丢,见了鬼般的就逃远了。
他知道自己也许会后悔。
当他终于逃回家裡,喘着气,站在院子裡看向天空,听着隔壁院子的鸡鸣狗吠,孩童的打闹声,他忽然觉得自己前阵子就像是魔怔了,此时只希望沒有任何的变乱,能這样平平淡淡、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斩!”
薛白看着严庄的头颅应声而落,目光向田承嗣、张忠志、侯希逸、刘客奴等范阳将领们扫视了一眼,见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松了口气的样子。
其实,严庄不過收买了裴对付颜杲卿,就已发生的事而言,罪不至死。别的不說,天宝年间的政治斗争当中,手段比严庄恶劣者不计其数。
但薛白還是处斩了严庄,因为知道這些范阳将领们私下裡都与严庄有所勾结,有利益往来。杀人灭口便是为了安他们的心,以示既往不咎之意。
這并不代表朝廷软弱或妥协,相反,在前几日,诸将最有可能叛乱之际,薛白沒有任何的安抚,安坐于范阳冷眼看着他们的反应,直等到他们纷纷到范阳請罪,才宽恕了他们。
于是,一颗首级被挂在了城门之上。
“我本以为,严庄会再次造反。”
田承嗣正抬头看着,忽听到身后有人低声說话,转头一看,见是张忠志。
他摇了摇头,道:“难,我不会跟着他再造反。”
“因为你的子侄也在范阳为人质?”张忠志低声问道。
“与這无关。”田承嗣道,“若是圣人登基之前,或许還有机会。可朝廷军屯這么久,士卒们人人皆有田亩马上要丰收了,割了麦,大半都是自己的,谁会跟着造反。”
“看来你有打算過?”张忠志道,“否则你怎知士卒们不跟你。”
“啖狗肠,不必拿话套我。我在关中就是败在圣人手上,如何還敢反他?”
张忠志叹了一口气,心想严庄說的不错,朝廷原本是通過控制高门大户来控制天下,通過控制各地将领来控制士卒,而变法的本质,就是削弱中间這层关系,直接增强朝廷对庶民、对士卒的控制力。
這次不叛乱,随着越来越多新政策的推进与落实,往后就更难了,安安稳稳地当大唐臣子罢了。
而此番张忠志沒有叛乱的原因与田承嗣不同,他是被小儿子写信說服的。
张惟简在范阳府学随着杜甫读书,如今已学有所成,写信给张忠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各种分析,称顺服天子才是张家的长久之计。
那信,张忠志沒太看得懂,他也不在乎。
他只是觉得,自己的儿子裡终于有一個文武双全、见地不凡的了,早晚要成才,把他的家族传承下去且越来越兴旺发达,像是世家大族一样。因此,他不忍坏了儿子的前途。
說来可笑,薛白一心变法以削弱世家大族,而严庄所作所为却是想要成为世家大族,张忠志之所以沒叛乱亦是想成为世家大族。
這般看来,薛白倒像是一個独行者,逆着人们的心意,为了可笑的理想而一心孤行。
可他心裡坚信,他才是顺势而为的那個。
随着不停的发展,大唐已经到了世族注定衰弱,寒门庶族逐渐崛起的时候。阶级之间的差距不断减小,這是不变的规律。
那些沉默无言,還不能发出声音的人,才是新政的支持者,厚实而庞大,這股力量也终将得以展现。
范阳诸将沒有变乱,薛白在河北的行事也就顺利起来。可就在這個时候,他收到了洛阳紧急递来的文书。
展开一看,薛白不动声色地将它放到了一边,继续与河北诸臣谈笑风生。
直到所有官员退下,他才再次摊开這封信报,独自坐在那一字一句地再看了一遍。
其內容总结起来就一句话――新任的江南东道安抚使刘展谋反。
刘展其人,薛白见過几次。那是在讨伐史思明之时,刘展被借调過来,他颇有能力,立下了一些功劳。
但最让薛白印象深刻的是刘展出身微寒,为人有城府,不苟颜笑,但对士卒非常体恤。正是因此,薛白才在施行新法后调他到江南东道這個税赋重地,让他以武力保证新法的施行。
這种情况下,有人告刘展谋反,薛白的第一反应是为了阻挠新政的诬告。
可他收到的這封密报裡,却是指出刘展乃是开元二十三年间在东都造反的刘普会的养子,甚至牵扯到天宝年间华清池刺杀玄宗的案子。
密报裡還列举了一些罪证。
薛白轻轻敲着手指,闭上眼思忖着,认为這件事不是小事。
若刘展真的反了,后果必然非常严重;就算他不是真心谋反,有人罗织出這么详尽的罪名对付他,未必不能真逼反他。
奏折是以杜有邻的名义递来的,而具体查到刘展往事的,却是如今在江南东道负责变法的转运使李藏用。
這件事与裴弹劾颜杲卿一事很像,可想而知,往后還会有越来越多类似的事。
薛白或许可以从河北赶赴江南处置,却不可能再从江南赶到山南、岭南,這不是天子该做的事。
可以预见朝廷变法的阻力正在逐渐加大,薛白思来想去,决定依原计划沿运河南下。
而刘展正在苏州,若他真心谋反,一旦御驾過了江淮,他便有可能沿运河而上,劫持天子。
但目前并沒有人阻止薛白,此事是密奏,只有寥寥数人知晓。
数日后,薛白从范阳启程,继续巡视河北。
临行之前,他下旨放了颜季明,却也贬了颜季明的官,惩戒他闯入朝廷封禁之地,這是依唐律处置的,毕竟颜季明与史朝英来往,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罪。
“你阿爷說你一天到晚不务正业,想把你送到长安,你怎么看?”
“陛下,我沒有不务正业。”颜季明道,“我想留在河北,想要有朝一日为大唐扫清外虏,平定塞外!”
“你已经被罢官了。”
“陛下不是說過嗎?只要史朝英立下功劳,便能证明我的清白。”颜季明道:“我要去回纥部再次劝說她的部属。”
薛白摇头道:“那你還是随我走吧。”
“這是陛下的旨意,還是私下裡劝臣的?”
“算是旨意吧,說来,你也算是国舅。”
“怎么能‘算是’呢。”颜季明道:“大唐男儿当纵横四海,廓清寰宇。我不愿回长安当甚国舅,显得与杨国忠相类。”
薛白看着他神彩飞扬的样子,感觉到一股蓬勃的生命力,于是,点点头,纵容了他。
御驾继续南下,一個月后過了黄河,到了宋州,薛白收到颜真卿的奏折,請求让他结束巡视,返回东都。
原因是,颜真卿认为刘展叛乱之事是真的,且是切实看到了证据,可以证明刘展参与了当年华清宫的刺驾案。
此前,薛白一直认为,刘展与颜杲卿一样是因为新法而被人冤枉的。他依着原定的计划南巡,其实也是想表达对刘展的信任……因为相信刘展才敢沒带太多兵力就亲赴险地。
但颜真卿的奏折打破了薛白這個想法。
他再继续南下,很可能是会有危险的。
考虑了许久,薛白提笔给颜真卿写了回复,他认为哪怕刘展真的要谋反,但其刚到苏州,不可能有充分的准备,何况眼下還沒举旗。若天子因此惧怕而不前,坠了朝廷声威不提,反要被刘展察觉到事情败露。倒不如他继续南下,趁刘展尚未发动将其摁住……
写了信,薛白吹干墨迹,忽然又想到另一种可能。
刘展刚到苏州,便是叛乱也掀不起大波澜。颜真卿字裡行间所流露出的担忧之意却很深,一心要让他返回东都,担忧的真是刘展嗎?或是有其它不便言說的变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