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 7 章
林成双从四楼教室跑下来,兴奋得犹如一只放飞自我的傻鸟:“晚上一起去吃饭嗎?”
“不了。”纪礼将试卷塞进课本裡,“我這周住校,不会回去。”
“好好的周末干嘛突然住校?”
“星期天有数学联赛。”
“……难怪今天放学老师突然叫我們布置考场,我還奇怪這又是要考哪门子试。”林成双說完又纳闷,“不過你现在一個文科生,居然還去参加理科竞赛?”
“上個学期就报名了。”
林成双认真想了想:“既然你住校,那不然我也一起?”
“留宿必须提前申报。”纪礼看了眼手机上的信息,又提醒了句,“而且你妈应该不会同意。”
這边话音刚落,那头口袋裡就“叮咚”一声。
林成双点开看了一眼,瞬间如丧考妣:“她怎么還沒放弃给我找家教?”
纪礼拉上拉链:“别看我,林阿姨刚刚给我发了消息說如果我收留你,你以后都别想从她那拿一分钱。”
“……”
周末選擇留校的学生必须按时参加自习,每個年级通常是十多二十来個人,這周末因为教室被征用,自习地点就定在了会议室。
应云生到的时候值班老师還沒来,他放下东西,拿出纸笔,继续解之前沒解完的那道题,沒注意教室裡是什么时候来的其他人,空座椅是什么时候被逐渐填满,而值班老师又是什么时候坐镇于讲台。
“不要坐后面,都坐到前面来,把空位补齐,前面那么多椅子還不够你们坐是不是?”
教室后方响起椅子脚在地面上被拖动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
余光裡多出一個人影。
应云生沒抬头,只把胳膊往自己這边缩了缩,继续写:“若x∈[x+kt,x+(k+1)t]……”
对方拉开椅子,把东西放在桌上。
“则h(x)=g(x)f(x)……”
身边的人在椅子上坐下,骤然闯入余光。
“反之h(x)……”
应云生手一顿,怔了下神。
纪礼在书包侧口袋翻出支笔,抬眼便对上他的视线。
“你怎么坐這裡?”
纪礼說:“前面只有這裡有空位。”
应云生出口就意识到了自己语句裡带着的质问,刚想补救,可对方却答得毫不在意,他一愣之下才分出心神去看周围,除了他身边的确沒有别的位置。
值班老师一敲桌子,教室的闹哄便安静下来。
应云生再去看题,忽然就有点集中不了精神,很久才落下一笔。
晚上十点一十,值班老师提前离场。
课桌旁边忽然伸過来一個脑袋:“学神,還记得我嗎?”
纪礼写完一句综上,抬头瞧见对方竖直的头发,在记忆裡扒拉了好几秒。
分班前和简明远一起蹲在宿舍外面补過作业的那位。
眼镜一边点头一边感叹:“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你周末留校。”
“找我有事嗎?”
“也沒什么大事。”眼镜嘿嘿一笑,“就是吧,我們留宿生有個传统……周六晚上会聚在宿舍开個小派对,就吃吃喝喝玩几把游戏。现在你也留宿了,晚上你要不要来?”
纪礼:“好。”
“要是你沒兴趣也沒……啊?”
“什么时候?”
眼镜内心“卧槽”刷了满屏:“十一点,這周我們去412。”
纪礼“嗯”了声,接着写卷子。
眼镜原以为纪礼這样的学生压根不会参与他们的“不务正业”,完全沒想到能得到肯定的答案,整個人都有点受宠若惊的亢奋,接着又转向与他同桌的应云生:“那你還是……”
“我也去。”
眼镜一愣:“什么?”
应云生头都沒抬:“我也去。”
眼镜心說我上星期问的时候你不還說以后這种事不要喊你嗎?
不過他沒在意,毕竟自己也经常想一出是一出,于是点头:“行,记得早点到,不然吃的就被别人抢完了。”
412在宿舍四楼走廊正中央,纪礼過去的时候裡面已经坐了七八個男生。
应云生坐在近门的角落裡,一抬头便能对上他的视线,確認来人是谁后又移开了。
其他人看清纪礼的脸,都被震了一把:
“老于牛逼,连咱们学神都能請過来!”
“文理第一居然都凑齐了,带坏這些好学生你良心不会痛嗎?”
“长桥学渣学霸在四栋突然在深夜共聚一堂为那般?”
于泽十分自然地端起东道主的架子,拍着身边的空位朝他招呼:“学神!這儿!”
地上铺着凉席,席子上支起了折叠桌,摆着不知是谁从哪又是怎么拎上来的一大袋子烤串,旁边還放着一堆瓶瓶罐罐。
不知道是谁喝空了瓶鸡尾酒,磨砂的玻璃瓶被放到地上,其中一個男生伸手一拨,瓶子慢慢悠悠地转了半圈,瓶口指向纪礼。
“真心话還是大冒险?”
纪礼看着瓶口:“我沒說要不要参与。”
旁边拨酒瓶的男生笑嘻嘻的:“现在转都转完了,学神玩得起嗎?”
這句话明显是激将,其他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倒是于泽劝了句:“你别欺负人。”
那男生嬉皮笑脸:“咱们难得和学神坐一桌,光吃吃喝喝有什么意思?你說是吧?”
满室的起哄声裡,纪礼按灭手机:“真心话。”
众人都激动起来,七嘴八舌地开始献招,那個转酒瓶的男生直接发问:“人生中最社死的事是什么?”
纪礼:“女装出演睡美人,被一男孩亲醒了。”
男生:“……”
所有人:“……”
于泽震惊:“学神,你這是……真人真事嗎?”
纪礼:“這是下一個問題了。”
众人神色震撼,反倒沒人注意到角落裡,应云生在听到那句话后,眸光骤然晃了晃。
纪礼拿到主动权,伸手一拨,瓶子咕噜咕噜,非常神奇地对准了刚刚拨酒瓶的男生。
那男生目瞪口呆:“卧槽,你练過啊?”
纪礼不置可否:“选什么?”
男生纠结一瞬:“真心话。”
纪礼很轻地笑了下:“如果在场的所有人都掉水裡了,被你救的能活,不被救的必死,你必须且只能救一個,選擇救谁?”
男生:“……”
所有人:“……”
男生突然接受到十几道视线,差点被戳成筛子,最终强行给自己灌下整瓶的绿皮山城,主动权再度回归。
第三局,咕噜咕噜,瓶口指向应云生。
男生压根不等他选,直接提要求:“在场的人选一個,接吻三分钟。”
空气安静了半秒。
应云生听到那個要求,神色微怔。
于泽算看出来了:“你這是搞针对啊。”
何止。
事实上不止是转酒瓶的,在场的男生都想借着游戏的名义来戏弄一下這些平日裡触不可及的好学生,主观上未必是恶意,但客观上都是想撕开他们身上那种名为别人家孩子的光环,想打碎他们光鲜亮丽的外表,好看看他们的狼狈样。
纪礼他是不敢惹了,但這不還有一個么。
那男生抱着酒瓶,扬扬下巴:“选吧。”
所有人都用看好戏的神色打量另一個当事人。
這种要求重点不在接吻過程,而在選擇過程。
毕竟在场沒有女生,同性之间关系好帮個忙互相亲一下其实沒什么大不了的。
但很显然這裡并沒有能帮他這种忙的人。
如此才会显得尴尬和难堪。
众目睽睽之下,应云生沒有抬头,只是盯着地面上那個指向自己的瓶口。
半晌,他缩了下手指,抬手去碰桌上的易拉罐。
即将碰到的那刻,忽然有人出声:“应云生。”
他一怔,下意识抬头。
“你要是实在不好选,”纪礼指了指旁边拨酒瓶的男生,“可以选他。”
男生:“?”
他腾地瞪大眼:“等等,我除外!”
纪礼沒搭理他,公正地征求其他人意见:“你们觉得他能不能排除?”
其他人也沒想到這個发展,不過反正牵连不到自己,自然乐得推波助澜:“那必须不能啊!”
男生:“??”
纪礼說:“這個要求完不成,是不是该算你的問題?”
男生:“……”
他含着泪给自己灌酒,直手上酒瓶空了也沒反应過来其实這個要求完不成,明明可以是双方的問題。
应云生不会那些转酒瓶的技巧,也是从他起,酒瓶终于有机会指向其他人。
周围原本看好戏的人一個接一個被迫加入战局,互扯头花扯出了纷飞战火。
十一点三十分,纪礼起身朝众人告别离开。
一旁于泽刚刚喝完一瓶酒:“這么早?不再玩会儿?”
纪礼收起手机:“不了,下次吧。”
走廊裡亮着灯,两头空荡荡的,寂静得可怕。
纪礼走了沒两步便停下,回過头问:“有什么事嗎?”
应云生跟着停下,张了张口:“谢谢。”
“如果你是指刚刚的大冒险的话,”纪礼說,“我只是恰好也想给他找不痛快,你犯不着谢我。”
“可你就是帮了我。”
“原来你觉得我提议你去和别人接吻算帮你?”
“……”
走廊裡恰好有穿堂风吹进来,应云生静默地望着他离去,许久以后,方才一点点敛了视线。
又是這样。
每一次给予帮助后,却永远不会让受助的人有机会欠他什么。
不止是现在,過去也是。
应云生第一次见到纪礼的时候是十年前,那是恰逢暑假,他站在筒子楼下,闻着小区入口处的推车飘来的香味发了很久的呆。
他那天从早上起来便沒吃過东西,父母昨夜忙着吵架此刻還在补眠,抽不出時間给他煮饭,家裡又沒有别的零食,才六七岁小孩的身体根本不抗饿,他大着胆子去厨房找吃的,结果是父母先一步醒来相看两厌,他被无名之火波及赶出来,還被骂了拖油瓶,骂了讨债鬼,被放话說以后永远不要回来。
小推车上面不知道卖的是什么,味道很香,身后一门之隔的地方传出摔打东西的动静。他身上沒有钱,也不是個性格开朗的人,在学校沒什么朋友,找不到关系近到能求助的人,唯一能算得上亮眼的就只有成绩。
应云生思索了很久,从墙上撕下张传单,捡了支不知谁掉在角落的笔芯,工工整整写了一行字,摆在一楼台阶上当招牌:帮写作业,五角一页。
“帮”字他還沒学到,所以写了拼音。
应云生等了一個小时,中途有七八個牵着小孩的家长路過,反应却很一致,都是拉着自家小孩往远处避开。
天色擦黑,家家户户燃烧起炊烟,应云生正想拿起自己的“招牌”离开,却在這时被人叫住了。
来人和他差不多年纪,逆着火烧云的光停在他面前,站在台阶下,声音带笑:“請问還帮写作业嗎?”
应云生点头。
对方便放下书包,从裡面翻了翻,掏出两本练习册。
应云生认出来那是学校统一布置的暑假作业,语数两科:“我只能帮写数学。”
对方闻言便收起一科。
应云生翻开,裡面干干净净,该写的地方一字沒动。
除了题目,练习册裡還有整页整页的知识拓展,有的又是大面积的题干材料。他還沒来得及算明白究竟该收多少钱,对方却估计等不及了,直接掏出张红彤彤的纸币,塞在装订成册的练习题裡。
“我妈妈還在等我,你先收着,写完再還我。”
应云生沒来得及叫住对方。
等回了家周围空无一人时重新翻开扉页,他才看见空白处用中性笔写下的名字——
纪礼。
他叫纪礼。
那個暑假家裡整日整日充斥着争吵,应云生不敢再找父母的霉头,甚至不敢出现在他们的视线裡,每天都只偷偷从作业本裡取一点点,去楼下买最便宜的零食饱腹,居然也這么過下来了。
也說不好是他瞒天過海的本事太高,還是他们从头到尾都沒关注過他。
直到假期過去,应云生重新回到学校,坐在班级最后方,看见被班主任领进来的新同学,站在讲台上落落大方地做自我介绍,他才知道对方作为這個学期的新来的转校生,压根不需要写上個学期的暑假作业。
后来他跑去问過对方为什么。
对方听完却比他還惊讶:“原来我不用写暑假作业嗎?可那是我妈妈给我的,還說我写完了她会拿去检查,只要有空白就会扣我的零花钱。”
他還想說什么,对方却笑道:“所以严格来說,你一样算是帮我了。”
作业是如此。
录音是如此。
甜点是如此。
如今的游戏也是如此。
哪怕他再清楚不過,這一切只是对方出于善意,可对方却总有理由将事情說成阴差阳错的巧合。
就连說一句谢谢,都显得自作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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