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 8 章
纪礼惊醒时看见的就是這样一片漆黑。
体内的血液鼓冲着心脉疯狂跳动,他额头渗出了层薄薄的汗,手指死死攥着床单,缓了足足半分钟,方才掀开被子下床,握着扶栏的手有点抖,倏地拉开窗帘。
一道惊雷贯穿长空,飘进来的雨珠将阳台砸湿了大半,溅起的水汽随着夏夜的温度铺面而来。
他出神了几秒,旁边忽然响起阳台门被推动的声音,接着一团光骤然亮起:“纪礼?”
应云生站在隔壁房间的阳台上,手裡握着只折叠灯,和他隔着的雨幕甚至不足两米。
纪礼怔了一下:“你住422?”
应云生点头。
纪礼想起上個星期搬行李的事,当时他還想過他进出才半分钟的時間,对方是怎么在那么短的時間裡把东西送到后立刻消失的。
可如果对方本来就住在隔壁,送到后直接往旁边走两步就是自己的领地,就算被看到也有理由解释。
“你還沒睡?”
纪礼摇了摇头:“刚醒,下来吹吹风。”顺便又问了一句:“你呢?”
应云生:“试卷還沒写完。”
纪礼听得失笑:“要不要那么用功。”
房间裡桌面上亮起光来,他回過头:“我先进去了。”
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动更新,消息框裡多了一堆垃圾信息,顶上显示的時間显示已经接近凌晨两点。
纪礼挨個点开带小红点的图标,把消息全调成已阅,正准备回去睡個回笼觉,房间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深更半夜,校园宿舍,他還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這样的环境,其实還真挺渗人的。
纪礼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莫名想起刚刚隔着雨幕见到的身影。
像是为了回应他的猜测似的,外面的人停下手,问了句:“纪礼?你睡了嗎?”
他开了门:“你怎么過来了?”
应云生问他:“你哭了?”
“?”
纪礼茫然了半天,愣是沒想明白自己刚刚有哪句话给了对方错觉才会以为他哭了的。
应云生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方才垂下眼:“你沒事的话我回去了。”
来得莫名其妙,走得也相当迅速。
纪礼刚准备关门,却见对方刚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来:“你睡觉的时候介意旁边有光嗎?”
他摇头。
“那我能在你這待会儿嗎?”应云生說,“隔壁的空调刚刚报修。”
纪礼眨了下眼。
应云生說:“晚上太热。”
纪礼转头看了眼身后大雨,又看了看对方:“……可以。”
应云生全然沒有扯谎的自觉,面不改色地抱着小台灯和竞赛卷過来,在对方的课桌前坐下,继续算题。
桌前的台灯亮得刺眼,投射下来后的色泽却很柔和,以他为圆心往外笼了层轻薄的纱。笔尖在纸页上划动的白噪音和另一個人的呼吸声织成种名为“生气”的东西在昏暗的室内萦绕。
纪礼出神地看了一会儿,自顾自爬上床,重新闭上眼。
這次是一夜无梦。
再度醒来的时候,对方已经不在房间裡了。
联赛的時間要持续一個上午。
二试题目少,纪礼写完后检查了两遍,提前交了卷,拎着书包往楼下走,却看见一楼的台阶上坐着個人。
因为学校被选做考场,這個時間的教学楼静到极点,脚步声便显得清晰起来。
应云生下意识回头,而后迅速站起来:“你交卷了?”
纪礼看着他:“等我的?”
“嗯。”应云生低头把手上的卷子叠好,“你中午有空嗎?”
“有啊。”
“可以一起去吃饭嗎?”
“为什么?”
应云生静了几秒:“谢谢你的甜点。”
纪礼听着這么個神奇的理由,见对方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到底沒揭穿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時間:“现在嗎?”
才十一点。
应云生這次找了個合适的原因:“等考试结束人就多起来了,会要排队。”
纪礼原以为对方說要一起吃饭,就是指的在学校食堂一起拼桌,直到一路跟着对方离开教学楼,停在学校砖红色的围墙面前,才发现到自己想错了:“你沒告诉我必须走围墙。”
“学校大门现在還不开放。”应云生說,“但是现在出去,就可以赶在他们考完试以前回来。”
桥中对学生管理极严,除了星期六下午放学后学生可以自由出入以外,别的時間裡必须凭走读卡或老师批复的請假條才能踏出校门。
由此可见,偷跑的后果也绝对不会轻到哪去。
偏偏犯事的人一拨接着一拨,也不知道爬墙這件事到底有什么奇特的吸引力。
纪礼看着围墙:“要是被发现怎么办?”
“這個点保安都守在正门,怕等会儿有留宿学生混在外校考生裡溜出去。”
“要是被老师看到怎么办?”
“除非近距离观察,否则老师大概率会自己找看错的理由。”
“要是其他人……”
“都到這裡了,還說這些未免太晚了。”
应云生說完這一句,直接踩上墙边凹陷的缺口,双手攀着墙沿,少年柔软而极具韧性的身体一用力,干脆利落地翻了上去。在围墙跨坐下来,甚至還有心情朝他晃了晃手:“要不要我拉你?”
“……”
纪礼沒接话,先将书包放下来扔過围墙。他之前沒有過相关经验,费了点功夫才在红砖墙顶上落了脚。
只是上去還有個缺口供人踏,下去就是完全沒办法了。
纪礼還沒研究出要如何落地,身后却陡然响起一声爆呵:“谁在那边?都给我下来!!”
他脚下一空,眼前的景物骤然颠倒。
那刹那的功夫裡他来不及分辨究竟发生了什么,掉下去时像是被什么接了一下,等回過神来脚已经踩上了坚实的地面。
“赶紧跑。”应云生拉着他直奔街对面,“胖球会追出来的。”
纪礼下意识回头,恰好看见自家教导主任拖着圆润的身躯也从围墙上跳了下来,动作迅捷落地起身,属实是個灵活的胖子。
那头一边狂奔還在一边喊:“不准跑!前面两個穿长桥校服的!我看见你们了!都给我回来!否则让我抓到就不是小事了!站住!!!”
墙的两边仿佛两個世界,分明处在裡面周围還寂静得可以,可只要一走出来,便能听见喧闹到不真实的车水马龙。
他们运气好到路边的时候刚好沒有车,从這头穿過人行道跑向那头。
应云生校服外套拉链沒扣,衣角翻飞着翩跹,带着他倏地踏入对角的长街,炊烟和火光化作鼎沸人声扑面而来。
背后的柏油路上车辆掀着狂风呼啸,轰鸣声挤压入人的血管,牵动着心脏疯狂跳动。
一路上不知拐了几次,等把推车小贩的叫卖也远远甩在后面时,腕上的力道方才松开。
纪礼很少這样快速地奔跑過,等停下来才觉得手脚发软。
应云生回头再度抓住他的胳膊:“刚刚跑完不要蹲下去。”
纪礼一只手扶着墙壁,骤然的剧烈运动飞速消耗着体能,心跳几乎過载。
应云生见他唇色发白,伸手撑着他的身体,皱着眉道:“很难受么?”
纪礼干脆靠着他平复呼吸:“我這半個学期的运动量都在這一天被你用完了。”
“那你平时体育都是怎么過的?”
“我体育又不用跑步。”
应云生顿了下,才想起几天前在医务室见過的那一面,扣着他肩膀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纪礼沒注意他的力道变化,想起刚刚都干了些什么:“你這不是第一次吧?”
应云生沒否认:“以前就翻過。”
中午太阳很大,两人都被晒出了汗,他一直等对方呼吸平缓后站稳,方才松开手,带头往巷子深处走。
纪礼随着他走了两步,莫名觉得身上好像少了点什么。
一两秒后,他忽然出声:“刚刚邱主任是不是追出来了?”
他们的教导主任姓邱,被学生赐爱称“胖球”。
应云生只以为他是担心被老师看到:“他近视眼,五米以外的东西什么都看不清。”
纪礼:“那五米以内的东西看得清嗎?”
应云生:“?”
“我刚刚爬墙是不是把书包放下来了?”
“……”
“现在书包是不是還在围墙那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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