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撕书 作者:未知 云萝藏好了书,与喜鹊和柱子告别,回到家的时候炊烟早已升起,外头忙活的人们也都回到了家。她见小文彬也在家,就让他分了几块红糖糕送去给小柱子,不多,也就四块而已。 兔子被刘氏拎了下去处理,小文彬沒多一会儿也颠颠的跑了回来,笑呵呵的与她說道:“柱子起先還不肯要呢,不過我跟他說這是三姐买的,可好吃了,我把糕给他,他把他的木轮子给我玩一会儿,然后他就答应了。” 云萱从针线上抬起头来,笑看着小文彬,說道:“你可不能欺负柱子。” “我不会欺负他的,他比我還要小呢!”小文彬认真的回答,又转头来问云萝,“三姐,你为啥要送柱子红糖糕?” 云萝就从怀裡拿出了那本《千字文》,說:“我问栓子借了一本书。” “啊,书?”小文彬瞬间被吸引了目光,就连云萱也忍不住的放下针线凑近過来。 “小萝,你借书干啥?” “先教小文彬认几個字。” 小文彬就惊讶道:“三姐,你认识字嗎?” 云萝瞥他一眼,道:“认识一些,不认识的不是還可以问爹嗎?” 郑丰谷和郑丰收当年也是读過两年书的,只是不知道他现在還记得多少。 她指着封面上的三個字說道:“這是《千字文》,听說每一個刚开始读书的人都是从背诵《千字文》开始的。” 《三字经》、《弟子规》這些蒙学书籍,现在似乎還沒有,反正她是不曾听人說起過,上次去书画铺裡也沒见着這两本启蒙书。 小文彬认真的盯着封面上的三個字看,然后跟着云萝翻开第一页,一句一句的读了下去:“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仄,辰宿列张……” 云萱坐在旁边,也不由自主的跟着默念。 小文彬起初的声音還很小,似乎很不习惯這么读书,還有些不好意思,可随着云萝一句一句的领读,他也不知不觉的就放开了嗓子,朗朗读书声清清脆脆的传了出去。 院子裡的人听到這富有韵律的声调,皆都不由得愣了下,還是郑丰收最先反应了過来,惊讶的說道:“這是怎的?小文彬在读书呢?” 转头去看郑丰谷,却见他也是满脸惊讶,显然不明白這是怎么回事。 郑大福敲了敲手中的草鞋,看向朗朗读书声传出的地方,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神情中似有些不悦。 而孙氏的反应更是直接,一听到郑丰谷的话就“噌”一下站了起来,“读书?读啥书?” 郑丰收就說:“娘你沒听见嗎?小文彬正在读书呢,這读的……好像是《千字文》?” 他犹豫了会儿才說出口,毕竟他虽也读過两年书,可读得又不好,而且這么多年過去,這开蒙的《千字文》也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对着书或许還能读上一段,扔开书本背的话,可别开玩笑了!他就還记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這一句,可现在屋裡读的早已经過去了好长一段。 “鸣凤在竹。” “鸣凤在竹!” “白驹食场。” “白驹食场!” 前一声轻一些,院子听得并不甚清楚,后一声则朗朗清脆,越来越吐字清晰、抑扬顿挫。 郑丰谷和郑丰收兄弟两从最初的惊讶,到后来的听得津津有味,似乎都觉得這脆生生的读书声甚是悦耳。 孙氏却面上神色变幻,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的踩着小碎步“噔噔噔”往西厢飞快的冲了過去,又抬脚将二房那屋的门给踹了开来。 “砰!” 读书声霎时停止,本是坐在床沿的云萱霍的站了起来,一脸惊吓,盘腿坐在床上的云萝和文彬也齐刷刷转头望向了门口。 “奶奶,你干啥踹家裡的门?”文彬面对着孙氏的时候還是有些下意识的瑟缩,但有三姐在身边,他又莫名的有点无惧胆大,就歪着脑袋问了這么一句。 随着云萝的逐渐放飞自我,郑小弟在她的影响下也沒以前那么害怕孙氏這個家裡的权威人物了。 放在以前,此时他肯定是缩着身子一声都不敢吭。 孙氏的两條眉毛倒竖着,颧骨高耸,深深的挤压出嘴角边上两條法令纹,活脱脱一個黑巫婆的形象。 她目光阴沉沉的从三人身上刮過,怒道:“還问我干啥,你们躲在屋裡干啥呢?” 文彬條件反射的缩了一下肩,随之却又挺起了身板,特别骄傲的說道:“奶奶,我們在读书呢!” “读书?”孙氏的声音徒然拔高,尖利利的直刮人耳朵,“我呸!也不瞧瞧自個儿都长的什么样,還想读书?你有啥资格读书?你那本事那福气那命嗎?” 說着,她已朝床边冲了過来,劈手就来夺摊在云萝腿上的书,嘴上還骂咧咧的,“我让你读书,我让你读书,看我把這作恶的东西给撕了!” 云萝将腿上的《千字文》双手一合再往后一躲,就躲過了孙氏的第一波抢夺。 但她并不打算给她第二次伸手抢夺的机会,躲過之后直接将那书往孙氏的面前一送,說道:“這书是从栓子那儿借来的,奶奶你若是撕坏了,我可赔不起。” 孙氏劈過来的手顿时僵在书本边上。 她真敢撕嗎?撕了之后敢不赔嗎?知道一本书值多少個大钱嗎? 刚才一瞬间冲涌上头顶的那股气一滞,孙氏就再也伸不出手去撕书了,哪怕云萝主动的把书递到了她面前。 院子裡的其他人此时也追到了门口,就连躲在屋裡不知干啥的郑玉莲都听到动静冲了出来,又听了一耳朵她娘的骂声,当即便冲着云萝和文彬骂道:“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也想读书?你能读出個啥玩意儿?不晓得安分的坏东西,一天到晚不折腾些事情出来就浑身不舒坦了是吧?现在竟還连自個儿的亲弟弟都挑唆上了。不想着安安分分的過日子,读啥书?那书是你们能读的嗎?” 云萝就将书又往怀裡收了些,她虽刚才激了孙氏那么一下,但也是真的有点担心激动過头被撕了书。 此时又听郑玉莲這么一番谩骂,捏着《千字文》书册的手指微紧,目光一扫屋子裡這一大群人,张嘴便怼了回去,“为什么我們就沒那资格、那本事、那福气和那命来读书?我不過是想教弟弟认几個字罢了,也沒花用家裡的一文钱,奶奶为何要這么急忙忙的冲了进来阻拦?” 目光又从看不出心思的郑大福身上扫過,声音淡而凉,“大伯能读书,我爹和三叔也都读過书。大哥能读书,二哥也能跟在大伯和大哥的身边读书认字。怎么就我弟弟沒资格读书呢?不過是我在屋裡教他识几個字,奶奶都不允许嗎?那過几年,等三叔家的弟弟也长大了,他能读书嗎?” 郑丰收本来還抱着瞧热闹的心态,闻听此言,顿时下意识的转头看向了吴氏的大肚子,眼中忽有异彩闪现,脸上的表情也在刹那间变了。 “小萝說得也沒错!”他說,“不過是自己在家裡教小文彬识得几個字,怎就不能呢?我虽只读過两年书,读得也不好,但等我儿子大一些之后,也是要教他读书识字的。” 他自己虽读不好书,但也晓得读书是一條最便捷的通天大途。原先是沒想起来,现在被云萝這么一提醒,他当即也起了点心思。 不管成不成,他都是希望他的儿子能到這條路上去走一走的。 况且,识得几個字,便是去镇上寻活计也能比别人寻得的更好。 吴氏摸着肚子,也說道:“我還道发生了啥大不了的事,瞧把娘给急的。要我說,這可是好事呀,文彬先在家裡学着也费不了啥,有啥不懂的還可以问问长辈,咱家可都是读书人呢!如果他能读得好,那更是天大的好事,送他去读书,說不准過個几年,咱家又能多一個秀才相公!” 郑玉莲忍不住在旁冷笑:“三嫂說得可真容易,秀才又不是路边的大白菜,說考上就考上了。读书不用花時間呐?家裡的牛谁来放?” 吴氏当即反问了過去:“小姑這是盼着小侄儿就安安生生的在家裡当個放牛娃呢?” “三嫂你這话是啥意思?” 吴氏却不顺着她的话,反而眼珠一转,說到了另一边,“要我說,兰丫头他们也都不小了,来来回回的陪着大哥大侄儿在镇上,那不是耽误事嗎?不如让他们都留在家裡,好歹也能给家裡帮把手,现在家裡的几個孩子也都能稍微松快些。瞧瞧文彬,才這么丁点大呢,就快要成正正经经的放牛娃了。” 凭什么她的孩子小小年纪就在家裡当牛做马的干活,大房的几個孩子却天天在镇上享福過舒坦日子? 她知道,如果文彬都沒得读书,那么她肚子的這個就更加沒了指望,所以這时候她必须要帮着把這事儿给定下来。 在這個家也有十来年了,她自己虽大字不识两個,但也晓得读书的好处,更希望自己的儿子以后也能跟大侄儿那样读书明事,甚至是考取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