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人之初 性本恶 作者:未知 面对着這一屋子的吵闹,小孙子干净的双眼,還有云萝手上拿的一本《千字文》,郑大福只觉得头疼欲裂。 他一直故意忽略此事,却万万沒想到竟被年幼的孙女给直接撕了开来。 他是担心小孙子读书不好浪费钱嗎? 不,他是担心他开了眼之后就不愿意放下书本了! 书读不好,家裡顶多也就费一点儿笔墨钱,多不過一两年的工夫。 可若是读得好呢? 家裡已经负担不起了! 可這话他不能說,說了,家裡就又要闹翻了。 别說向来精怪的小儿子,便是向来憨实的老二,如果到时候告诉他,他的儿子读书太好了,但家裡负担不起,所以就放弃了吧,他恐怕也得翻脸。 所以,倒不如一开始就别给他们這個希望,不管好的坏的,都不要去试探。 他们只需要一心一意的,把他们大哥和文杰给供出来,就够了! 那是他们的亲大哥和亲侄儿,有了出息难道還会忘了他们不成? 可现在,他的這個孙女又一次把他努力遮掩着的事情给撕开来,他该怎么对着一屋子的儿子儿媳和孙儿孙女们說,他不同意小孙子在家裡自己读书识字? 他忽然仔细的看了看云萝,问道:“萝丫头是啥时候识得字的?竟都能在家裡教弟弟了。” 云萝目光清透,一本正经的說:“我平时听大哥在那儿读书,听着听着也就会了。” 郑大福顿时脸色一黑,“胡言乱语!读书岂是這么简单的事?况且,你大哥开始背這《千字文》的时候,你都還沒出世呢。” 云萝依然面不改色,睁着眼睛說瞎话:“背完之后又不是再也不读了,我前些时候還听见他在教二哥背书呢,二哥怎么也背不会,我倒是随便听听就都会了。” 我還能给你背一段你从沒听過的《三字经》呢,你要听嗎? 人之初,性本恶,性相远,习相异…… 是的,本小姐是坚定的“人性本恶论”支持者! 人性若本善,那你倒是让孩子们生下来后就解放天性、自由自在的生长呀,再学一些本事和技能也便够了,思想品德教育還要個啥? 教什么?教本性善良的孩子们怎么样更恶毒一点? 那你们這些大人也太坏了! 郑大福的脸更黑了,只觉得她這句话解释不像解释,刺倒是不少。 旁边的其他人也纷纷露出无语、无奈、纠结的表情来。 你這样敷衍真的好嗎?老实說出来是谁教得你读书识字,咱又不会揍你! 郑大福的目光在她手中的《千字文》上转了转,道:“你与栓子倒是玩得挺好,他還愿意借书给你。” 书,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借的。 “栓子跟虎头好,不過我倒是经常看到他在他家门口的石板上头教喜鹊和柱子识字。”云萝摇头說道,“陈阿婆也是個好人,她上次還给了我好大的一块饼子呢,我问阿婆借书,今天喜鹊就把书给我了。” 這一句句的话,全是刺呀! 老三两口子還在旁边紧盯着,就连老二两口子都默默的站在边上,一点沒有要出言喝止他们小闺女的意思,显然也是心动了。 郑大福简直是心力交瘁。 刘氏站在那儿,看看這边,又看看那边,好多次欲言又止。 她不敢忤逆公婆,看不得他们生怒忧愁,却也不愿阻拦孩子们读书。 她沒啥见识,却也知道,能读上一点书总是好的。像她的相公,因为曾读過两年书,农闲下来去镇上寻点活计都要比别人更容易些,同样的东家,分给他干的活還总是能更轻省一点,而工钱却反而更多。 她不敢期盼儿子能去镇上读书,還要考秀才啥的,但只是在家裡自己学上一点,应该也无妨……吧? 云萝忽然吸了吸鼻子,转头跟她說道:“娘,灶膛裡的火都熄了嗎?我闻到焦糊味了!” 刘氏一呆,随之“呀”的一声惊呼,忙急匆匆的奔了出去。 刚才婆婆踹门和骂人的声响那么大,她都吓坏了,哪裡還记得灶膛裡正在烧的火? 加上這事儿一闹,晚上恐怕又得好几個人沒得吃饭了。 云萝却觉得,沒晚饭吃什么的她一点都不担心,尤其那還是一锅烧焦的稀饭。 是的,孙氏又一次将家裡的粮食缩减了,几天前還能吃粥,现在已经只能数着米粒吃稀饭了。 熬粥煮稀饭,人就得时不时的拿着铲子搅几下,不然米粒沉淀到锅底,会慢慢的黏在底上然后焦糊,面上却還水当当的,再一搅,顿时整一锅都是焦糊味儿了。 外头一院子的人围着桌子把稀饭吃得稀裡哗啦,云萝三姐弟却躲在屋裡吃着各种口味的糕点,吃得食不下咽,好想来碗水。 刘氏捧着一块绿豆糕一小口一小口的啃着,只感觉良心都在火海油锅裡被煎熬。 “娘,你怎么不吃呢?”文彬啃得满脸渣渣,抬头问道。 刘氏沉默了会儿,摸着他的脑袋說道:“娘不是很饿,這些糕点就留着给你慢慢吃吧。” “天儿這么热,再放下去都要放坏了,三姐說,不能吃放坏的东西!”又给她塞了两块,然后转头去跟云萝說道,“三姐,你說我以后還能跟你认字嗎?爷爷奶奶刚才都沒說呢。” 云萝瞥他一眼,說:“怕什么?我教,你学着就是。奶奶要是再来闹,咱就去找裡正和族老来给咱评评理。” 可沒有供养着大儿子大孙子读书,却不许小孙子在家裡自己学着认识几個字的道理。 又沒有吵着闹着的也要去学堂裡读书。 他们可是一点都沒有给家裡增添负担呢,就连书都是自己找别人去借的! 就看你们有沒有那脸让别人知道,家裡有個秀才大伯,還有個马上要去考秀才的大堂哥,小堂弟想识得几個字却還要问别人去借书。 這一個晚上,郑丰谷又一次的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不過今天他不是一個人,還有他媳妇陪着他。 以前,他是真的从沒有让自己的儿子也去读书的心思,不是不心疼自己的儿子,而是……就是从沒想過這回事儿!好像潜意识裡就认为了他们两家人,包括他们的孩子们,身上所背负的全部责任就是要全心全意的供着大哥和大侄子读书考科举,读书啥的,只需要交给大哥和大侄儿就够了。 可是今儿傍晚,突然听到了儿子的朗朗读书声,郑丰谷的心裡忽有些滋味难言。 他也說不出那是种什么滋味,就好像有长着软刺的藤蔓纠缠在心上头,让他难受得慌。 同一時間,在上房的郑大福也是辗转不能睡,孙氏倒是在睡前冲着西厢那边骂了几声之后,一躺到床上就呼呼睡了過去。 過了很久,一直到外头安静得似乎连蛙叫虫鸣声都沒有了,也不晓得到了什么时辰,郑大福才迷迷糊糊的好像睡着了。 他還做了一個梦,梦裡面,有两個声音在读书,一個音调平缓嗓音却清灵,一個脆生生活蹦乱跳。 “天地玄黄。”“天地玄黄!” “宇宙洪荒。”“宇宙洪荒!” “日月盈仄。”“日月盈仄!” “辰宿列张。”“辰宿列张!” “……” “谓语助者。”“谓语助者!” “焉哉乎也。”“焉哉乎也!” 郑大福猛的睁开了眼睛,只感觉脑袋都昏沉沉的,好似整個人都使不上力气了。 此时天色已亮,白色日光透過窗纸照射进来,屋裡却還蒙蒙的。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外头院子裡說话,說:“你先跟着我完整的读上三遍,然后我再一句一句的教你。理解了意思,你记起来也会更容易些。” “好的三姐!沒問題三姐!” “三姐三姐,我也想学!我就站在旁边听着,不会打扰你和小文彬的!” 云萝他们一下子就忙碌了起来。 忙着上山、干家务活、打猪草、放牛、做针线,還要读书。 他们并沒有因为读书而耽搁了原本就要做的活计。 村裡的人听见他们几個孩子走在路上還念念叨叨的,得知了他们在家裡读书,都纷纷夸赞郑大福有福气又疼爱孙子孙女,隔壁的大牛媳妇天天听着墙那边的朗朗读书声,更是羡慕得眼都红了,好几次话裡话外的都想让她儿子過来串门,顺便学几個字。 郑大福走在外头,听见村裡人的一声声夸赞和羡慕,面上笑呵呵的应着,胸口却有一股心火正越烧越烈。 他觉得,他那小孙子或许還真有几分读书的天赋,因为這才不過短短几天,小娃儿就已经能顺畅的背出很长一段《千字文》了,還能将那裡头的意思都說得头头是道。 更让他惊讶的還是三孙女,他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竟连读书都变得那样厉害,不過還是個八岁的孩子,看起来才那么点点大,却一字一句的教导着弟弟妹妹读书识字,他听着竟觉得她似乎比学堂裡的先生還要教得更好些。 他记得,以前长子和长孙刚开始读书的时候,背得可辛苦了。 郑大福只觉得心火灼烧,越是看着小孙子读书,他就越难受,還有些隐隐的不安。 他并不是真见不得小孙子好,這毕竟是他的亲孙子呀,他怎么会不盼着他好?只是家裡的情况确实是负担不起又一個读书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