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察罕托罗海
小狸自顾自地在床上跳来跳去,一会儿对我摇尾颔首,一会儿对我谄媚献丑逗我笑,但是我始终笑不起来,想着白日自己的言行,定是招惹了不少人的疑虑。眼下阿爸還未救出,自己竟然惹得這么多的猜疑,我已不知道如何是好。
“咚咚咚”敲门声一阵一阵响起,将外面那人急切的心情显露无疑。
“门沒锁,自己进来吧。”沒等我說完,纳木札勒一身鲜红,脸色难堪地走了进来,对着我叱问道:“白日,你和罗卜藏丹津小叔是怎么回事?”
“沒什么。”我自顾自地折着衣服,不想刻意去解释些什么,想来這人這般来质问自己明明是预料之中的,此刻竟然心底還有些失望。
“别跟我打马虎眼,糊弄過去。”他语气稍微强硬了些,却将我手中正折叠了一半的衣服夺了過去,继续道:“老实說,罗卜藏丹津除了知道博硕克图济农叔叔患有中风以外還知道些什么?”
听到他這一句毫无感情的质问,我的心却是一寒,沒想到自己终究是自恋了,曾以为他肯放下身段为照顾自己定是将我视为朋友的,曾以为他肯不计较得失将和硕特的政事告诉我定是信任我的,曾以为他在寒冬送我冻疮药酒定是关心的我……然而所有的幻想都在這句质问声中被浇灭了,犹如一瓢寒冬的冷水浇灭了我心中的火焰让现实更加的清晰了。我,原来也只不過是一個外人,一個可有可无的人。
我抬起头压制着心中的苦涩、酸痛,平静地說道:“他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想从我口中套话而已。”
“那你可曾告诉他什么?”纳木札勒一脸紧张而又严肃地问道,我看着他那双全神贯注的眼睛,心中别样的悲凉,嘴角轻扬了一下,喉咙哽咽,不過還是强压着心中的委屈,理智地說道:“除了众所周知的博硕克图济农老爷中风之外,再无其他。”
纳木札勒心中显然是不相信的,质疑的眼光在我身上打量了许久,才松了一口气,正准备开口,门外一身着粉色蒙古长袍裙的小丫头先开了口,只听得‘博硕克图济农老爷让我来請阿米大夫過去一下’我与纳木札勒四目相对了半响,還是起身随着那個小丫头走了。
沿着石径小路一路跟随者那個小丫头朝着博硕克图济农房间走去,虽然只有短短的几分钟路程,我却觉得分外的漫长,越是往博硕克图济农房间靠近,我的心就越发的不安。
“阿米大夫,老爷說了让你一人前去。”小丫头低头弯腰做了個請的手势,我猛然意识到自己原来已经到了博硕克图济农的房门外了。看着虚掩的门帘,我不由得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听得一声铃响,站在门前的小丫头立刻将门推开,一阵微弱的光亮瞬间照亮了前路,我的害怕有不安竟然在這一刻被光亮照得荡然无存。于是抬着步子便走了进去,一脚一脚地踏在精美的氆氇上全无半点畏惧。
一步一步地走過氆氇,忽听得一声‘這边過来吧’,身子一转朝着左边的床榻走了過去。床榻被轻纱罩住了,看不清裡面人的样貌,不過从声音看来应该就是博硕克图济农了,于是道声‘老爷’欠身行了個礼。
床上的人不知是不是想故意惩罚我,只是与我静对着,什么也沒說,我心中忽感不安,但還是静静地站着,不敢随意行动,更不敢随便开口。不知過了多久,一只颤巍巍的手忽然伸了出来将床罩掀开,在床边仆人的服侍下起身坐到了床榻上,披着一件厚厚的貂皮外袍,一脸疲倦的对着我說道:“起来吧。”
我這才干放下一直搁置在胸前的双手立起,但仍旧不敢与那人对视,只是微微低着头,不說话。
“其实,我的病情,我早就知道的。只是不想让根特尔担忧罢了,毕竟他還要担起家族的重任,既然你今日已经說了,那我就索性传你来把话唠明白了,免得你不知轻重到处乱說。”博硕克图济农說這话的时候,语气和蔼就好像平常的老人家,褪去了他的老爷架势让我觉得很是温暖,就好像在听奶奶给我的谆谆教诲一般。
“前些日子,在察罕丹津請人为我看诊之前,我就已经知道自己患了中风。”博硕克图济农用蒙古语不是很流畅的說着,看得出他现在身体状况真的是经不起什么打击了,“不過府中大小事务,根特尔都還未全权掌握,我不想让众人都觉得我有病,更不想让博硕克图济农府为了权力,兄弟不和。”
我听到他說這样的话,心中苦涩,原来這位驰骋沙场的老者,在晚年时的愿望也不過如此。想着王孙贵族为了家产,兄弟反目成仇的例子,我竟然有几分同情博硕克图济农了。
“察罕丹津在我药膳之中下毒之事,我也是略有所知的。本想惩治一下,可他毕竟是我儿子。”博硕克图济农依旧语气平和,仿佛這件事无关性命,不足挂齿一般。
“你那日,隐瞒我的病情不让众人知晓,恐怕是担心我病发吧?”說着博硕克图济农眼睛裡展现出一丝微笑,我点了点头,不晓得這人竟然這般清楚自己所患之病,更惊讶這人的包容心与隐忍力。
想着自己刚才被纳木札勒误会,真的是大巫见小巫了,果然姜還是老的辣。
“今日你对罗卜藏丹津說了些什么,不重要。记得下次不可鲁莽行事了,尤其是在這個处处算计人人自危的场合,千万记得谨言慎行。”博硕克图济农细心地提醒道,我一脸震惊,眼泪竟然流了出来,不知是感动還是委屈。想着连平日最在意我的纳木札勒都会误会,他竟然還能够泰然处之,百般信任我,我只能无言。
从博硕克图济农那出来,仰头看着天空一抹洁白冷风拂過却是格外的舒心。
小狸不知从哪儿突然冒了出来,吓了我一跳。不過,见到它在我脚边摇尾谄媚的样子,脸上却是一喜,蹲下身,一遍又一遍地抚摸起它身上的茸毛。
“咳、咳!”一声咳嗽声,惊醒了我,我猛然回头,這才注意到拉藏汗一身黑袍,月色倾洒在他身上犹豫羽化成仙的精灵一般,让人惊艳之际却倍感孤独。我静静地看着他许久,陡然记起自己现在的身份,于是赶忙行礼。
“罢了。看了我這么久,你可有何发现?”他道。
我尴尬一笑,急忙别過视线,道:“少爷的相貌实在精美,小的一时恍惚,实在该死。”
“该死?”他玩味地轻笑了一下,大概是记起白天我那破口大骂的样子了,我心中窘迫不已,正准备道歉,他抢先道:“這么晚了不睡觉,還在外面闲逛,你倒实在不像怕死之人。”
我觉得這句话有圈点之处,脱口而道:“小的倒不觉得,博硕克图济农府守备很严,我要死也不可能就随随便便死的。”
“你倒是挺会随遇而安嘛!”
不知道他這话是不是表扬,我觉得有些涩涩的,想笑却笑不起来。拉藏汗弯腰想要摸摸小狸,小狸却反感地躲到了我的身后,见小狸与他四目相对的样子,我轻笑起来,赔礼道:“实在抱歉,它被我宠坏了。你,应该不会和它计较吧。”
拉藏汗冰冷着脸,看了看笑得一脸僵硬的我,转身,什么也沒說便从我身边走過,朝着南边的院落走去了。
踩着月光,我想了很多却又似什么也沒想,思索着纳木札勒刚才审问我的表情,我终究无法释怀当做什么都未发生。脑袋沉重,竟然连脚步也变得沉重了,昏昏沉沉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见到灯還亮着,胸口一紧,小心翼翼地踱步迈了過去,在要踏进房门的一刻,忽又迟疑,退了回来,转身正好见到纳木札勒一脸受伤的神情。看着他手中端着的奶茶,我心知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原本打算给你送奶茶過来,道歉的,看来是不用了。”說着将手中托盘交到我手上之后,转身离去。
我愣愣地接過托盘,想要追上那個身影解释清楚,却发现自己的辩白本就缺乏支撑,刚才我不敢踏进自己的房间,不正是因为自己在逃避他嗎?!为何還要去解释,事实已经這般清楚,我再多的挣扎也只是徒劳,于是端着托盘朝房间走去。小狸大概還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站在门口一会儿看看远去的纳木札勒一会儿又看看我,最终還是跟着我进了屋。
翌日,我被格卓的叫唤声吵醒。想着今早還要制作博硕克图济农的早餐,我赶忙洗漱完毕,将小狸安放在房间之后,便朝外面跑去。
“今早的早餐不用做了。”一句冷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我转身只见根特尔一身青色,穿戴也是格外的华丽,竟然连平日极少佩带的藏刀也挂到了腰间,对着他的冰冷,我忽然记起昨天說的话来,想必這人是在为那事生气了。
“阿爸叫你待会一同随行,准备准备吧。”他道。
“什么?!随行?去哪啊?”我一头雾水,听到要随行,心中却是无比的高兴正好可以趁现在避开纳木札勒。
“去察罕托罗海。”
听到這句话,我刚才的兴奋顿然无存,不知道纳木札勒是否要同行。于是随便打了個包袱便来到了院子,此刻府中的下人脸上分外的兴奋,仿佛能够出远门的是他们一般,但是转头看着各個老少爷们,他们却是一脸的沉思,一会儿互相交谈几句一会儿又各自忙活。
纳木札勒依旧是昨晚的鲜红色蒙古长袍,眼袋熏黑像是熬了一個通宵,神情很是憔悴。见到我来,也只是抬头瞟了一眼并不打招呼,倒是博硕克图济农笑呵呵地与我道了句‘早安’,我抱着小狸過去帮忙了。在帮忙搬东西的时候,不小心与拉藏汗装了個满怀,众人一惊,我急忙抱歉,察罕丹津眯着眼邪魅地笑了笑,纳木札勒却是一脸的不快,见拉藏汗将我松开并不计较這件事,我這才松了口气。反倒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的猜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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