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塔尔寺
听到他的话,我愣住了,心中的气愤遁走,看着他那双温柔而又悲切的眼睛,我說不出的感动,感动的不只是他的关心還有他的包容、理解。
“先跟我把孩子抱到塔尔寺吧。”宕桑汪波不问我在客栈遭遇到了什么,只是平静地說道,语气平淡却又亲切窝心。
赤岭的寒风吹打在脸上,沒有平日的冰冷,反倒多了几分清新,空气中夹杂着草香、茶香還有煨桑的焚香,远处搭在草坡的风马旗随风飘扬,五颜六色为這肃杀的寒冬添了一些朝气,我不知道跟在宕桑汪波的身后走了多久,忽然,一座座气势恢宏、金碧辉煌的庙宇出现在了我的眼前。闻着馥郁的酥油茶香,厚重的煨桑焚香,還有寺庙裡喇嘛们敲木鱼念经的声音,仰头,面前的天空变得格外的空阔。忽然一阵婴孩的哭声将我幻想的平静打破,宕桑汪波脱去头上的毡帽与身上的长袍露出光头与袈裟,对着我道:“跟我来。”我点头跟上他的脚步,朝着一道小径走了去,小狸紧紧地跟在我的身后,扎着双眼不时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踏過一道道石阶,穿過一面面白墙黄瓦,绕過一排排转经筒,来到了一块清静之地,听得一阵推门的声响,抬头,宕桑汪波已经站在了一堵木门前面,外面的氆氇制作的青蓝色花纹门帘被撩起,“阿米,這边来。”
我抱着小孩想也沒想的跟了過去,屋内冷清,除了一床榻、一木桌、一长凳别无他物。宕桑汪波站在床榻处仔细将床榻上的棉被理了理,转头对着我道:“先這么将就着,一会儿我再搬個火盆過来。”
我点头,将小孩安置在床上,摸着孩子的额头還是滚烫,转過头对着宕桑汪波道:“可不可以给我准备一盆温水,一块毛帕?”
宕桑汪波朝我笑了笑,听得空气中一句‘稍等一下’那抹殷红已经踏出了木门,门边的布幔在空中轻轻一晃,他便不见了身影,只剩小狸摇着尾巴站在门边跳着扯咬门帘。
再次打开襁褓,孩子那肿胀的下身与瘦骨嶙峋的上身形成鲜明对比,我伸出手摁了摁他的右脚,只听得一声叫唤,小孩立刻动着双脚只是乱蹬,耐心将手放在婴儿的颈部把脉,眉头一皱有些不对,刚才脉搏明明跳得极为虚弱,這会儿怎么又变得急促了许多?正在思索之际,一阵推门声在耳畔响起,我转头只见宕桑汪波穿着袈裟端着一個木盆走了過来,向我询问這水该放在哪裡。
“先把它端過来。”我起身立即将长凳移至床榻旁,示意让他放在上面。
“病情棘手嗎?”宕桑汪波伸着头仔细瞧了瞧床榻上哭闹不安的小孩,问道。
我一边拧着毛帕,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刚才明明诊断是营养不良型水肿,可是這会儿小孩的脉搏却跳动的急促了许多,与刚才诊断的结果相悖。我……”听得自己這么一說,立即住了嘴,想着现在我是大夫必须对自己又信心,对病患有希望,可刚才竟然想要放弃?!
忽然一只大手搭在我的肩上,让我一震,转過头宕桑汪波那双温柔中洋溢着满满信任的眼睛倏地给我力量,他动了动嘴角,道:“不要着急,慢慢来。”
短短的七個字从他口齿间吐出,犹如春风吹散了浮躁,驱散了寒冷,给人冷静思考的空间,让人获得了勇气与力量。我低着头,慢慢擦拭着孩子那滚烫的身子,一边思索着如何下手医治,忽然眼前一亮,转過头,对着宕桑汪波,道:“先易后难,既然孩子高烧持续不退那就先从這個医治起。我想借寺庙裡的厨房用用,這孩子已经几日沒有进食了,得让他吃点东西才行。”
“沒問題,一会儿我带你過去。”
看到宕桑汪波那带笑的眼睛,我抿起嘴角点了点头,既是给了他答复亦是给了自己肯定。
因为自己原本不是信佛,自然对寺庙也是敬而远之,细算了一下自己去過的寺庙,想来第一次去的是达旺寺,第二次是扎西寺,第三次便是塔尔寺了。只是都是寺,然而达旺寺、扎西寺与塔尔寺却有着天壤之别,虽然达旺寺、扎西寺与平常百姓之家比起来算得上辉煌气派了,但是与塔尔寺相比起来,却又是小巫见大巫,远远不能相提并论。
自认为见過了紫禁城的辉煌,而今得见塔尔寺的布置,却才发现這座庙宇大有匹敌紫禁城的辉煌之势,现在才明白难怪每年佛教的四大法会会在這裡举行了。我已经记不得跟在宕桑汪波的身后穿過多少佛殿、经過多少佛塔,踏過多少石阶才到厨房的了,只知道食堂裡面飘香的饭菜很是诱人,掌厨的几個小喇嘛见到我一脸的诧异,我一时愚笨沒明白他们所诧异到底是为了哪般,只听得宕桑汪波与那些人行了礼之后便让我自己在案板上挑选食材,這才从众人不寻常的眼神中发觉站在厨房裡的只有我一人女子。朝着還在打量我的众人憨厚一笑,装作沒什么也沒发现,走到案板前继续挑选食材来。
根据小孩的情况,我从一堆青菜中挑选了些黄绿色叶子菜和三净肉,先做些粥类的流质食物,配上奶茶端到了小屋,一路幸亏宕桑汪波相陪,否则我定会迷路。
走进屋,小狸立刻迎了過来紧紧地在我身后打转,孩子的哭闹已不似先才的激烈,我摸了摸他的额头依旧烧汤不止,端起食物,小心吹着,刚准备将勺子送到他的嘴中,他立刻吐出舌头来拒绝,這個婴孩在我怀中又是挣扎又是乱碰搞得我有些力不从心,手中的勺子被他一弄猛地掉在了地上。宕桑汪波在一旁弄着火盆,见我一脸囧样,抿嘴不由得笑了,放下钳子走到我的身旁,捡起地上的勺子,拿着衣摆擦拭了一下,舀了一勺粥,将热气吹散递到面前還在哭泣的小孩儿面前。
自然小孩是拒绝的,宕桑汪波就一直拿着勺子等着孩子张口,等了许久只听见小孩一直啼哭就是不吃他手中东西,我不禁轻笑,道:“你实在太搞笑了,他可是小孩不会按照大人的常理来的。”
“来,给我。”我从他手中将勺子接過,一勺直接硬塞了进去,虽然小孩一直往外吐,但也吃进了一些。宕桑汪波一边帮着递毛帕,一边帮着端碗,许是我做的食物味道還不错,孩子不再拒绝,宕桑汪波见着刚才還倔强不吃东西的小家伙這下子吃得乖乖的,嘴角抿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小狸仰着头盯着我手中的勺子,显出几分可怜。我朝它笑了笑,道:“你也想吃啊?得等一下呢!”
宕桑汪波见到身旁一脸沮丧的小狸,伸出手安抚了一阵,便从袖中取出一块奶皮子放在了它的跟前。小狸一见到食物哪肯顾忌什么形象,直接狼吞虎咽了起来,逗得我和宕桑汪波一笑,将刚才有些紧张的气氛冲淡。
太阳渐渐西移,沒有了小孩的哭闹声一切显得格外的静寂,我抱着已经沉睡在怀的小婴孩,越发觉得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可爱,但一想到他的病状,心中难免着急眉头也蹙拢皱成一团。
宕桑汪波在收拾好桌上的茶碗,静坐了一会儿,道:“這会儿法会应该已经完了,我得去大经堂见先生,你要跟我一起去嗎?”
“先生可是上次在达旺寺见到的王森先生?”
见他点点头,我那颗好奇心又开始作祟了,刚才去一趟厨房也算略微见识了塔尔寺的雄伟壮观,听得這回可以去大经堂不禁问道:“這大经堂是做什么用的?”
“塔尔寺的大经堂平日都是供喇嘛们诵经之用的,也有些许藏书。在大经堂的前面還设有札仓,供僧人们研究佛理、哲学、医学等。”宕桑汪波解释道。
我听得他這般剪短的介绍,心中早已按耐不住的激动,想来自己已有些时日未曾翻书了,以前在额琳沁达什的房间還依稀可见几本蒙古语图书,但是我只是些须认识几個蒙古字,所以读起来特别吃力,一想起蒙古字,心中再次抓狂,急忙问道:“這些藏书可是藏文书写的?”
宕桑汪波沒有微蹙不知我为何会询问這些,道:“藏书既有藏文又有蒙古文、满文、汉文、梵文的,种类颇多,除了佛偈之类的還有歷史、天文、医学的,可谓应有尽有。”
听得這般解释,我早已对大经堂心猿意马了,恨不得此刻就飞到它的面前见证一下他的伟大,刚想起身,觉得身体有些不对劲,低头看看怀中的婴儿,有些沮丧,道:“若是我去了,那這個小孩怎么办?”
宕桑汪波见我左右迟疑的样子,不禁笑了,道:“我叫你随我一起去,自然是要你将這孩子一同带上的了。札仓裡面有许多研究医学的喇嘛,這会儿也下了法会,想着叫他们瞧瞧,說不定会帮上忙。”
我看着宕桑汪波一脸的温柔,心裡有些惭愧,原来自从他答应让我带這個病患来塔尔寺的时候就已经将這一切安排妥当了,而自己刚才为了能够参观大经堂竟然觉得怀中的病患是累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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