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对手(一)
這一天,孙承和兴匆匆的向大家宣布:他姑姑家的大表兄,陆诏考上秀才了。马上就要回京城。
齐靖和薛凝之恭喜他的同时,心裡颇有些不是滋味。齐靖今年十四,薛凝之十三,至今還在陪公主读书。家族中虽然锦衣华服的供应着他们,可一遇到正事,立刻就把他们撇除在外。十分令人沮丧。
陆诏考上了秀才,在成人眼中就有了话语权。不会再被当成孩童对待。這让齐靖和薛凝之的心裡不自觉的泛起微妙的酸意。
叶明净把他们不自然的表情看在眼裡。心中暗笑,小孩子還真是奇怪。看這样子是妒忌了。也不想想,那陆诏死了爹、死了祖父。跟着寡母在亲戚家寄人篱下的生活,不加劲努力能行嗎?人呐!被逼到了绝路上,就会爆发出搏命的潜力。這些道理,她那四位生活安逸的伴读是不会懂的。
夏朝的夏天,并不像现代那么闷热。也许是因为环境沒有被破坏,也许是因为這裡的地理位置。总之,這裡沒有能晒化柏油马路那样的高温,失去了空调的叶明净倒也可以忍受。
水榭建在湖心岛上,周围遍植垂柳,和风吹来,令人心旷神怡。
廖其珍今天要考他们对对子。为作诗打下基本功。
廖太傅出题:“湖边垂柳绿。”
叶明净生怕别人抢了容易对的词,第一個抢答:“山上杜鹃红。”
廖其珍皱眉头:“還算工整,只是用词太過粗糙。”這位公主其它方面都好,唯有诗词一途,实在是粗劣不堪。令人头痛。
齐靖笑着瞥了叶明净一眼,对道:“湖边垂柳绿,垄间稚麦青。”
廖其珍微笑点头。
叶明净愤愤的扭头。薛凝之忍住笑,对道:“湖边垂柳绿,陌上桑叶新。”
廖太傅捋须而笑,還好、還好,還是有几個争气的。
江涵歉意的看了叶明净一眼,对道:“湖边垂柳绿,堤上飞絮盈。”
叶明净气的要跺脚。
最后轮到孙承和,他抓耳挠腮了一番,支支吾吾道:“湖边垂柳绿,那個,那個……水裡鲤鱼肥。”
齐靖“噗——”的一声,捂住了嘴。肩膀抖动不已。廖其珍气的胡子都吹飞了起来。
叶明净长出了一口气。现在她知道亲爱的父皇是多么有远见了。只要有孙承和在,诗词這一科,她就永远不会垫底。
廖其珍思前想后,觉得从五公主读书上的聪明劲来看,诗词一道,不应该如此之差。他找来找去,找了一個原因。公主殿下应该是见识不够广,才造成了语言匮乏。比如齐靖对的“垄间稚麦青”。公主殿下见過麦子嗎?沒有。又比如薛凝之的“陌上桑叶新”。公主殿下见過桑树嗎?還是沒有。所以說,原因就在這裡啊!
于是,太傅大人宣布,今天暂时不在室内上课了。他要带着大家在蓬莱仙岛附近走走,感受一下大自然的风光。以便更好的陶冶情操。
六個人在大太阳底下挥汗如雨的走着,廖太傅一边不停的擦头上的汗水,一边用心教导叶明净,如何对景生情,从细微之处发觉佳句。
叶明净十分歉然。不善诗词一道其实是从岳晶晶身上带下来的现代人通病。她如果真是一個十岁的孩子,也许還可以有所发展。可惜,她的人生观和世界观皆已定型。只能尽力对出用词工整的句子。要想把她培养成善诗词的雅士,除非换成李清照来投胎上身,不然,绝无可能。
看着鬓发泛白的老太傅顶着骄阳,认认真真的在教导。她心中五味陈杂。這位太傅,是個完美主义者,五年前刚来教导她时,曾颇有怨言。可经過了五年的相处,现在对她是掏心掏肺,恨不得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所以,对她在诗词上的欠缺,恨铁不成钢到愁白了头。
一個小太监跑了過来,回禀道:“廖太傅,皇上請太傅大人和公主以及四位公子去凉亭回话。”
廖其珍一愣,随即看到不远处的凉亭边站满了侍卫太监,凉亭裡面有三四個人,坐在正中位置的,正是穿了常服的承庆帝。
“惭愧,惭愧!”他掏出手绢擦汗,“臣竟沒有看见陛下在那裡。”
叶明净道:“太傅,既是父皇有旨,我們還是快点過去吧。”大家也好喝口水,坐下来歇歇不是?
凉亭裡很凉快,原因在于旁边有一辆大水车,两三個壮汉踩着轱辘,将水运到凉亭顶上,再顺势流淌下来回到河中。如同下雨一般。所以,人一走进那裡,就可以感觉到温度的下降。
承庆帝看着廖其珍被晒红的脸,稀奇的问:“廖卿怎么突然有了游园的兴致?”
廖其珍喏诺的支吾。西苑的景致确实不错,游赏一番也无可厚非。不過人家都是在黄昏,太阳下山以后才行动。這大太阳底下跑来跑去的,除了宫女、太监、侍卫。就他们六個了。若要直言公主在诗词上有欠缺,他又是万万不肯的。
承庆帝见白发的太傅一脸窘迫,也就不再多问。赐了他一杯茶水润嗓子。
六個人一口就把杯中水全喝干了,小太监们连忙再满上。
承庆帝见他们喝的差不多了,便对身边的一個四十来岁,看着很精神的中年男子道:“则道啊,你還沒有见過五公主吧。今天正好见见。”
那男子起身行礼:“臣,黄庸行见過五公主。”
叶明净瞪大了眼,原来這就是黄庸行啊!她目前的头号大敌。
廖其珍冷冷的转過头,好似看见什么脏东西一样。
孙承和对着三個同伴挤眉弄眼,示意他们:看见了沒?就是這個人。
叶明净汗颜。皇上還在呢,這几個就這么嚣张。在敌人面前好歹拿出点架势,稳重一点好不好?后又转念一想,這样也好,惹的黄庸行看低他们也不错。
黄庸行则是不动声色,毕恭毕敬,举止间沒有一丝不规范。不愧是礼部尚书。
承庆帝把几人的反应都看在眼裡,好似聊天一般的开口:“净儿,刚刚则道還在和朕谈论,說這宫裡子嗣不丰,大夏传承难继。净儿以为呢?”
叶明净刚想回答,這时,凉亭外又走来了两位大臣。对着承庆帝行礼:“臣,董学成(方敬)参见陛下。”
承庆帝道:“你们来的也巧,都见见吧。這是朕的五公主。”
那两人微微一吃惊,复又给叶明净行礼。
朝堂上的事,叶明净虽然不清楚。不過几個重要的大臣她還是知道的。董学成和方敬和廖其珍一样,都是内阁大学士。夏朝沒有丞相。内阁大学士实际上行驶的就是丞相的职责。而方敬,正是内阁首辅大臣,兼任吏部尚书。
承庆帝又道:“你们来的正好,则道又在朕的耳朵边唠叨了,還是過继宗嗣那件事儿。你们怎么看?”
皇帝话音刚落,廖其珍立刻瞪大了眼睛看向两位同僚。方敬和董学成苦笑。今天来的還真不巧。
董学成的儿子董康虽然在黄庸行手下任职,但他娶了孙承和的二姐孙皎为妻。两家是姻亲。于是董学成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反正他不是首辅。
方敬想了想,道:“宗嗣之事,的确事关重大。不過皇上正值壮年,膝下又有五公主,此时言之過继,为时尚早。”說這裡,他顿了顿,话锋又一转:“不過,宫中只有五公主一個孩子也确实少了些。民间有压子之說。臣以为,不妨招些宗族男孩上京居住。家裡男孩子多些,說不定主母就会身怀有孕,产下麟儿。這些事,在民间时常有之。陛下不妨仿效一二。”
老狐狸!叶明净感叹。這才是政治高手啊!和稀泥的能匠。瞧這话說的,谁都不得罪,又给后续留下了无限操作的可能性。难怪人家能当首辅呢。
黄庸行目光闪了闪,他也沒想能一步到位。方敬能表露這番态度,已经很可以了。請神容易送神难,宗族男孩一旦进了京,后面的事還不好办么?
董学成附和:“臣以为,方大人說的有理。压子带子一說,民间确实盛行。”他想的是,皇上又不是不近女色,說不定真的就又有宫人怀上了呢?
廖其珍叹息,事到如今也只能退一步了。毕竟民意還是要兼顾的。
承庆帝目光转向女儿:“净儿有什么看法?”
叶明净眨眨眼睛:“父皇,净儿听的有些糊涂。好像黄大人是說,要找亲戚家的孩子给父皇做儿子。为什么?父皇不是有净儿么?为什么還要抢别人家的孩子?”她转過脸,定定的看着黄庸行:“黄大人,抢别人家的东西是不对的。”
黄庸行一愣,随即道:“公主此言差矣,皇室沒有皇子,就断了宗庙香火。這是大事,不是抢……咳咳……叶氏宗族中,男孩子甚多。臣等自然不会去挑人家的独子。公主多虑了。”
叶明净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黄大人的意思是:第一,皇家宗庙沒有人供奉香火。可是净儿還在呀。净儿可以去宗庙供奉香火的。净儿若是不在了,净儿的孩子也可以继续供奉。”
黄庸行一滞,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从李若棠的时代开始,民间招上门女婿传承家业的,并不少见。他也不能决然的說,五公主的后代不可以姓叶,不能进宗庙供奉香火。
叶明净又甜甜的道:“至于黄大人话裡的第二個意思,净儿就更不明白了。亲戚家男孩子多,就可以抢一個過来。是不是就是說,什么东西,只要别人家多了,我就可以去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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