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熟悉又陌生的人 作者:蓁越 “你個糟老头,一把年纪了怎么還這么毛手毛脚的,這紫砂壶杯连着壶,我记得是老顾花了大力气,好不容易从宜兴给你收回来的大师作品,你這摔了,可沒的补,到时候又要自己心疼。” 沈月英从厨房端着洗好的小番茄出来,刚巧就看到了這一幕。 “我心裡有数,刚才手滑了下。” 韩宝昌刚刚也吓了一跳,這可是他的心头宝,专门用来泡绿茶喝,這么些年泡下来,這壶已经带上了自然的淡淡茶香,平常便爱不释手,這要是真的摔坏了,還不得心疼死,更会被顾老头念许久。 他的手细细抚摸着紫砂杯,還仔细看了看杯口上的小猴子,确保沒有一丝一毫的损伤,這才放下了心。 這小心翼翼的样子,就差拿個放大镜来看了。 “老韩你還会手滑啊?” 沈月英听韩宝昌嘴上不肯承认,手上却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揭穿他。 面对老妻的挪揄,韩宝昌摸了摸修剪的整整齐齐的胡子,假装沉稳,“赶紧把水果给孩子们拿過去。” 沈月英笑了一下,算是给老头子一点面子,将水果篮放在茶几上,熟络的招呼着苏芸,“芸芸来吃,這是早上隔壁大婶送来的,自己院子裡种的比外头的好吃。” “谢谢奶奶。” 苏芸乖巧的道谢,捏了一個番茄先放进了嘴裡,又捻了一颗塞给了韩佳宁。 转過来郑重其事的对沈月英道:“奶奶,不怪爷爷手滑,你知道刚才小宁宁說什么吓人话了嗎?” 脸上故作深沉和严肃的样子,配着稚嫩的容颜,显得有几分好笑。 韩佳宁此时正在认真品尝着小番茄,无暇顾及。 這酸甜的口感带着清香,真正的无公害绿色食品,已经许久沒吃過了。 “她說她要考浙大!”苏芸大声的道。 沈月英先是一愣后拍拍手,“宁宁有志气,那可要多多努力了,還有小半年就高考了,让你爷爷最近别给你布置那么多课业,学习要紧。” “不行!” 韩佳宁放下了手边的小番茄,激动的站了起来,“我要跟爷爷学扎染!” 一听這话,韩佳宁瞬间觉得手裡的小番茄不香了,心裡焦急,這是她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 比高考還要重要! “好孩子,你有這個心爷爷就高兴,不急一时,扎染的技艺爷爷什么时候都可以教你,我們先把心思放在文化课上。” 韩宝昌一脸欣慰。 他沒想到韩佳宁這么在意扎染,這不就是天生的传承人嘛! 他激动的手有些抖。 他沒能生個天分高的儿子继承這门手艺,好在孙女天赋极高,原還担心她会排斥,沒想到她既然這么喜歡。 换上了慈祥和蔼的笑,“宁宁不急,爷爷慢慢教你。” 韩佳宁见状咬紧嘴唇,她想說她不想慢慢学,不過她也知道一口吃不成大胖子。 沈月英温柔的摸了摸韩佳宁的头,“宁宁别太辛苦了,最近這几天,你每天都清晨起来跟着你爷爷一天都沒個休息,晚上你那房间的灯都亮的很晚才熄,你看看這小脸儿都给瘦了,要是你妈妈知道了,可不要怪我們沒把你照顾好。” 忽然听到奶奶提到了妈妈,韩佳宁有些呆滞,妈妈…… 韩佳宁已经记不起上次见到妈妈是什么时候。 更别提妈妈为了她和爷爷奶奶置气。 韩佳宁嘴角扯了扯,掩饰着眼裡闪過的讽刺,从父母离婚之后,她就拒绝他们出现在生活中,一开始她跟着妈妈生活了一段時間,但很快她就发现,妈妈有了新的感情生活。 這对于韩佳宁来說,就是最深的背叛! 原本爸爸的事情就是韩佳宁心头的一根刺,她以为以后只有她和妈妈相依为命。 她不止一次的在心裡告诫自己,一定要好好守护妈妈,可是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不過只是個笑话。 再后来,她决定了去上海。 远离了乌镇的一切,也就听不到看不到,這些让她烦心的事情。 除了過年的相见,也就只有在节假日裡韩佳宁会主动发上几條问候短信。 這個时候妈妈则会小心翼翼的对待她,但這样的谨小慎微,韩佳宁根本就不需要,从骨子裡散发着拒绝和排斥。 当了许多年的孤家寡人,乍然听到妈妈会责怪,让韩佳宁的心头产生了不一样的涟漪。 “怎么一听阿姨,你就开始愁眉苦脸的?小宁宁刚才雄心壮志要考浙大的勇气,去哪裡了!” 苏芸在韩佳宁的额头轻轻的敲了一下。 “啊,小芸芸你這是带了情感的公报私仇!”韩佳宁捂着额头龇牙咧嘴。 但刚才心底浮现开的酸楚,奇迹般地消失殆尽。 “我就公报私仇了怎么了,你有话說嗎?你连邀請我的事情都忘记了,我還不能打你一下!” 苏芸娇嗔了一声。 柔美的五官即使再做凶狠的表情,也不吓人。 奶凶奶凶的带着几分可爱。 “是,我错了。” 韩佳宁认怂的飞快,她举手表示投降,看向奶奶撇了撇嘴道:“奶奶,我妈那边你别管,她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沈月英不赞同的道:“宁宁,那是你妈妈,她也是为你好,她和你爸爸沒办法继续生活,但改变不了他们是你的父母。” 韩佳宁听着奶奶苦口婆心的劝說,眼裡划過悲凉。 他们可沒拿我当女儿。 她口不对心的道:“知道了奶奶。” 她起身拉着沈月英,“奶奶,你說好了做千层饼的,我都饿了。” 韩佳宁摸着肚子,调皮的吐了吐舌头。 “好好好,奶奶去做去做。” “奶奶,我也来帮你。”苏芸见机也缠了上去。 “芸芸也来。”沈月英被哄的笑意满满,哪還记得先前要說的话。 三人热热闹闹,粘粘乎乎的去了厨房。 韩宝昌饮了一口茶,温润带着一丝淡雅的清香,仿佛春日裡第一场雨所带来的舒适。 他吧唧了一下嘴,“果然是正宗的雨前龙井。” 他放下了茶杯,目光看向厨房裡的闹腾,悠哉悠哉的拍着腿,一副洞悉一切的目光道:“人老了,就爱听好话,被哄的都找不到北咯。” 可是這语气裡多少,有一些酸楚,如這乌镇的雨淅淅沥沥,点点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