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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起风

作者:未知
秦含真给表舅吴少英通风报信了一回,就不知道后续如何了。她一個七岁小女娃,身体又弱,目前還是要老老实实在自個儿屋裡吃饭、养病。 祖父秦老先生這一晚上果然沒回家。等到第二天晌午,天空阴沉沉的,外面越发冷了,冷风刮得一阵一阵,還下了一小会儿雨丝。虎嬷嬷瞧着天色不好,忙叫人在各处屋内烧炕、点炭盆,就连西厢房那边被关起来的二房丫头婆子们,也分得了一個炭盆和一壶热水,免得叫她们冻坏了。牛氏又命家中媳妇婆子们将冬天的厚被褥拿出来。前些时候天气好,這些被褥已是晒過了,如今正好用上。 昨日秦老先生进城时,只穿了寻常的薄棉夹袍,外加一件厚绒斗篷。牛氏担心他受凉,就催着家裡下人到村口去等候。等過了晌午,還不见他回来,就打发人一路寻過去,顺便包上一包大衣裳,還有手炉、火炭等物件。若是秦老先生暂时回不了家,這些东西也好给他取暖。 虎嬷嬷领了命,忙忙吩咐下去,顺道给自家男人也捎上了一份。 秦含真体弱畏寒,从早上开始,就沒出過房门,连早午饭都是在自個儿屋裡、自個儿炕上吃的。等吃饱喝足,又睡了個午觉,她听张妈說,秦老先生還未回家,牛氏在正屋裡十分担忧,便主动穿上了厚衣裳,爬下炕,自個儿走去正屋,安慰祖母。 张妈怕她摔着,一再表示要抱她去,她都不肯依。昨天她在房门口站了起码五分钟,终于等到了吴表舅,這证明她的体力已经恢复了不少,沒道理连东厢房到正房這几步路都必须要人抱着走。 牛氏见她来了,還是自個儿走着来的,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当心摔着了!小心点儿,怎么走来了?张妈呢?” 秦含真笑着說:“我已经好很多了,虽然身上還沒什么力气,但几步路我可以自己走的,所以特地走来给祖母看一下,請祖母不用再担心我了。祖母也要好好养病,早点儿好起来。” 牛氏慈爱地抱她上炕,直接将她塞进了暖和的被窝裡:“好孩子,看到你這样,祖母什么病都沒有了。” 祖孙俩亲亲热热地說了一会儿话,牛氏又让张妈去拿零嘴儿给秦含真吃,還道:“這是枣泥山药做的糕饼,可以养人的,不太甜,你闲时饿了就吃两块,比吃果子强多了。” 秦含真答应着,又道:“既然是对身体有好处的糕饼,祖母也多吃一些吧,再留一些给祖父吃。” 牛氏心裡甜丝丝的,答应了一声,又道:“你祖父去了這大半日,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把金环带去县衙,将话說清楚,能费什么事?至于這时候還不回来么?也不打发個人来家报個信,叫人心裡担忧得很。” 秦含真便道:“兴许是那几個被抓的官军有問題呢?咱们家毕竟是苦主,祖父留在县衙等消息,也在情理之中。祖母不用担心的,咱们家又沒做错事。” 牛氏听了,也露出了微笑:“好孩子,你說得是。咱们家又沒做错什么,错的是何家兄妹,還有那些跟何子煜同伙的官军,你祖父能有什么事呢?”她心下一宽,人也精神多了,等虎嬷嬷办完了差事回来,她還叫虎嬷嬷给秦含真煮些羊奶来,往裡面渗些茯苓霜,对病人也有好处。 秦含真喝着热乎乎、香喷喷的羊奶,只觉得有些发腥。以前看過的小說,裡头說羊奶怎么去腥来着?她一边回忆,一边看牛氏跟虎嬷嬷商量家事。天冷了,做的冬衣完工了沒有,如何分派,各屋裡的炭火是否足够,村裡佃户们的租子是否已经收齐,谁家房屋需要修葺,家裡的月钱到日子发放了,還有每日饭食材料的采买……林林总总,琐琐碎碎,但秦含真听着,倒觉得有些意思。 在太阳下山之前,身在县城的秦老先生总算有了消息。虎伯骑马赶回来报平安信,然后在家裡歇一晚,明儿還要再带上些换洗衣裳,往县城裡去呢。 牛氏忙把人叫来正房询问:“到底是怎么了?老爷在城裡待了一天還不够,居然還要再住一天?” 虎伯道:“太太,老爷怕是不止要在城裡住上两日,耽搁上三五天也有可能。這事儿說来话长,一句半句的也說不明白。老爷說了,等他来家,再跟您解释清楚。旁的您就别问了。” 牛氏不高兴地道:“问问也不行?什么大不了的事?我男人要在外头住几日,沒来由的,我還不能问了?”不過她也就是抱怨两句,心裡清楚丈夫的为人,若不是当真要紧,也不会迟迟滞留不归。 她比较关心秦老先生的起居:“老爷如今住在哪儿呢?身边可有人侍候?這两日天气转冷,老爷的衣裳够不够?手炉可用上了?炭要是不足,就在城裡现买,你们带去的银子够用么?” 虎伯一一回答:“老爷借住在关家的客房裡,一切安好。关舅爷借了几件旧年的冬衣给老爷,吴少爷也送了干净的被褥、银丝炭和吃食過去。我這裡银子管够,只是老爷更习惯穿自家的衣裳,還有洗漱梳头的家什伙儿,才打发我回来取。” 牛氏觉得奇怪了:“关家居丧,老爷怎么住那儿去了?不是說少英在县城裡买了小宅子么?就是在县衙后头吧?住他那儿更方便。再不济,王家的屋子還空着呢,前不久他爷儿俩才去住過。” 虎伯面露难色:“這……吴少爷昨儿其实也請過老爷到他那儿去住。只是不知为何……老爷好象恼了吴少爷似的,沒有答应,直接在关家住下了。” 牛氏更不明白了:“老爷是为什么恼了少英?” “不知道。”虎伯双手一摊,“昨儿晌午吴少爷去关家拜见,老爷還推說累了,不肯见他。不過今儿早上去了一趟衙门,回来后两人似乎就和好了。午饭還是吴少爷做的东,老爷与他边吃边聊,心情倒還好。只是我們已经在关家住下,不好中途搬走,因此老爷婉拒了吴少爷,沒答应搬到他那儿去。” 牛氏听得更糊涂了,不過想来這师生二人也沒什么大矛盾,大约是有什么误会,如今已经說清楚了吧?牛氏不再纠结于此事,只命虎嬷嬷收拾了秦老先生日常惯用的梳洗用具,再包了一包厚衣裳,叫虎伯带回自個儿屋裡。等明日清早,他不必来上院回话,就可以直接出发进城。 秦含真在牛氏身边,听了虎伯的话,也觉得糊裡糊涂的。不過想到昨儿跟吴表舅的对话,她倒是猜到了一点。 也许,吴少英是真的派人在官军拦路的时候做了手脚,比如那所谓的“马贼”射箭。如今证实了“马贼”其实是官军,吴家护院的說法未免成疑。外人還好,秦老先生清楚吴少英与何氏有仇,怎会不怀疑到他身上?秦老先生为人端方,有些心软,還有些书生气,可能看不惯吴少英的做法,一时恼了,也是正常的。只是不知道吴少英又是怎么說服他消气的。 還有秦老先生为了這么一件简单的官军拦路之事,在县城滞留数日,可见事情不小。秦含真也拿不准,這是否跟她昨日给吴少英通风报信有关…… 秦含真犹自纠结着,牛氏也在纠结丈夫到底为什么留在了县城,虎伯漏了一句口风就什么都不肯讲了,反而吊人胃口。 幸好,虎嬷嬷這位心腹十分给力。虎伯在家裡歇了一晚上,沒少被老婆缠着追问。還不到熄灯睡觉的时候呢,虎嬷嬷已经能到上院来给牛氏告密了。 被吴家护院与秦家仆从、佃户们抓起来的那几個官军,果然有問題。他们虽不肯交代自個儿是驻守哪裡的卫士,但金环一到,他们的底细就被揭了。金鸡滩,那裡离米脂足有二百多裡地呢,士兵擅离驻地這么远,即使是在假期,也是违例的。 县令直接行文榆林卫,告了他们一状,又命人将他们几人另行关押,不与其他犯人混在一处。因確認了身份,還不知道卫所那边如何表态,县令怕得罪人,就让狱卒提高了他们的待遇,吃食被褥都不缺,因为天冷,還烧了炭盆,晚上又安排了狱卒值夜,预防他们夜裡受凉生病。 结果這一值夜,就闹出了事。 那几個被抓起来的官军,起初還好,時間长了,又看出县衙不打算为难他们,心中一定,便开始闹夭蛾子。先是分开了两伙人,各自占了牢房两端,两厢不搭理。据金环的說法,這两伙人应该分属两個小旗,本来就不算十分和睦。如今因为其中一队首领的私谊,跑来做了拦路的事,闹得大家都遭了牢狱之灾,另一队的人心裡就不高兴了。一不高兴,怨言也就冒了出来。 其中一人发牢骚說:“咱们兄弟真是倒了大霉,本来就见不得光,在临县躲得好好的,非要到米脂来,干這着三不着两的买卖,如今闹到大牢来了。等事情闹到榆林,叫京裡派来的人知道,能有咱们的好果子吃?先前何家许的那二十两银子,也不知道還能不能落到咱们手裡。倒是有些人,什么都不干,白领了二十两银子,又不必受牢狱之苦,如今還不知在哪裡快活呢。” 对面另一人堵了他回去:“啰嗦什么?那几位兄弟既然领了银子,自有他们的道理,怎会是白领钱?咱跟他们一队的都沒說话,你多什么嘴?要是坏了上头的事,大家送了性命,难不成你就能逃過?” 先前那人闭嘴了。但此时狱卒并未睡着,已经听见了所有的话,第二日一大早,就报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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