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发狠 作者:未知 仆妇笑着对何氏說:“奶奶,這种乡下地方能有什么好丫头?更何况還是大奶奶调教出来的,跟咱们家裡用的丫头可不能比。”她冲着那执美人拳的丫头指了一指:“光是看這通身的气派,咱们金环跟她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還比什么呀?” 金环抿嘴笑道:“泰生嫂子,我可沒惹你,你怎的還拿我打趣上了?” 泰生嫂拧了一把她的小脸:“金环,我可是在夸你,你别不识好歹。” 金环脸上僵了一僵,但還是继续笑着。 “行了。”何氏不耐烦看身边的人打机锋,她一個眼色,无论是泰生嫂還是金环都收敛了。 金环继续给何氏捶腿,泰生嫂则对何氏說:“奶奶,那翠儿虽然不中用,但大房只有這一個丫头亲近咱们。那张妈就是茅坑裡的石头,又臭又硬。奶奶要找人在大房办事,除了這翠儿,也沒别的人可使了。奶奶将就着用吧,横竖又不是真要把她带回大同去。” 何氏叹了口气,重新倚回身后的引枕上:“罢了,忍一忍吧。本来二丫头都已经前事尽忘,老爷太太也不說什么,只要我哄他们几句,先前的事抹了也就罢了,大家仍旧和气度日。偏张妈多嘴,非要跟二丫头說這许多有的沒的,闹得我头疼。” 泰生嫂小心在炕边上坐了:“奶奶,如今二姐儿既然听了這许多闲话,万一闹将起来,可怎么办呢?老爷太太那儿,只怕都要替她撑腰的。” 何氏冷哼了一声:“老爷倒罢了,他是個宽和性子,书生脾气,只要在他面前伏低作小,做足了礼数,他能拿我這個儿媳妇怎么办?倒是太太,那就是個炮仗,一言不合就喊打喊杀的,梓哥儿又不在我跟前挡着,一個不好,怕是真要吃亏,偏如今我又走不了。”她问泰生嫂,“我哥哥回来了沒有?” 泰生嫂忙道:“還不曾回到县城,算算日子,舅爷這会子顶多才把哥儿姐儿送到大同呢。就算他回来得再快,也還得等上十天八天的。” 何氏咬了咬下唇:“我早嘱咐過哥哥,需得尽快赶回来,他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就是二爷那儿有些麻烦……也不知我哥哥有沒有照我嘱咐的话,跟二爷解释章姐儿与梓哥儿提早回家的缘故。” 泰生嫂道:“奶奶就放心吧,舅爷也是办事办老了的人,不会出差错的。不该說的,包管一個字也不会說!就连大爷……” 她话未說完,何氏就飞快地横過来一眼,她顿时噎住了,不着痕迹地看了看金环,深悔說漏了嘴,“呃”了一声才补救說:“大奶奶上吊這事儿,舅爷又不知道,二爷就更不会起疑心了。等奶奶回了大同,话還不是都从奶奶嘴裡說出来的?离着一千多裡地,老爷太太能拿奶奶怎么办呢?不過是照样两边各過各的日子罢了。” 何氏低低地冷哼了一声,吩咐金环:“你到下头去,打发個人到县裡租的院子处說一声,我哥哥一到,立刻回来报我。” 金环应声放下美人拳,起身去了。她走了,何氏才低声骂泰生嫂:“你活得不耐烦了么?也不瞧瞧這是什么地方,什么话都敢說出来!若叫這家裡的人听见了,你還有命在么?!” 泰生嫂子慌忙溜到地下跪好了:“奶奶恕罪,小的一时說顺了嘴,竟忘了忌讳。小的绝不敢再犯了!” 何氏啐了她一口,又头疼地揉了揉额角:“连你都不叫我省心,我還在烦恼,回到大同后要如何跟二爷說呢。”头疼完了又骂,“关氏那贱人,哪儿来這么大的气性,不過是挤兑她几句,竟然就上了吊!若她母女俩果真都死绝了也罢,老爷太太想来不会为了几個死人跟活人为难,偏二丫头又活了,倒叫我为难了。” 泰生嫂子只觉得心嘭嘭地跳得飞快,声音也压得低了:“奶奶,小的心裡总觉得不大踏实,若奶奶跟大奶奶只是拌個嘴倒沒什么,二姐儿如今好了,大姐儿先前那一推也沒什么,可如今出了人命……即使二爷好哄,将来那一位回来……” 何氏又横了一眼過去,泰生嫂沒敢說完,目光闪烁地闭了嘴。 何氏冷笑:“等他真能回来再說吧!”然而狠话說完了,她也有些沒底。這都几個月了,她在米脂也沒听說什么消息。也许是這地方太過偏远,消息沒那么容易传過来?她還是得想法子尽快回大同才是。 想到這裡,她又问泰生嫂:“你瞧着……這两日老爷太太的心情如何?若我跟他们說,不放心二爷和两個孩子,想要提早回去……他们会答应么?” 泰生嫂心知這不可能,吞吞吐吐:“虽然二姐儿好些了,但太太還病着呢,這时候說要走……就怕将来二爷知道了,也不好交待。” 何氏重重地哼了一声,泄气道:“我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肯放我,不就是等关家么?自从那一日关氏上吊,她老子当场吐了血晕過去,就一直病到如今,都說是不成了,不過熬日子而已。关家眼下是腾不出手来,等到关老头子断了气,他们就得来寻我的晦气了。我又不是傻子,难道還真的老实等他们先动手?”說完了,又再骂一句,“都是关氏闹的,她不死不就沒事了么?!” 泰生嫂心道关氏本也沒想死,不過是被你這個妯娌逼的罢了,只是這话她当然不会說出口,只讨好地笑着安抚何氏:“奶奶放心,关家算老几?他家老头子只是米脂县城裡一個不起眼的教书先生,到死也就是個屡第不中的老秀才,若不是做了我們老爷的亲家,谁看得起他?奶奶是什么身份?正经官宦人家出身的千金小姐,二爷還是六品的百户。他关家何德何能,還能来找奶奶的晦气?” 何氏听得心裡舒服,却還沒有真的信了這话。她瞥了泰生嫂一眼:“关家虽算不了什么,可老爷愿意抬举他家,偏我是個沒娘家撑腰的。再說,关家還有好亲戚呢。那個吴少英可是国子监出身,据說米脂县令有意荐他去绥德知州座下为辅官,若能成事,至少也得是個县丞。” 泰生嫂不以为然:“不過是個监生罢了,如今還沒得官呢。就算得了官,也只是芝麻绿豆的小官,哪裡比得上我們二爷尊贵?” 何氏咬了咬唇:“可不是,他還沒得官呢……那就叫他一辈子都得不了!”她恨恨看了正屋方向一眼,“米脂县令還打算为关氏那贱人谋一個烈女的名号,他们這是在做梦!” 泰生嫂听得有些胆战心惊:“奶奶,您這是……想做什么?您可千万别胡来,万一吴少英被逼急了要拼命,您是要吃亏的!” 何氏横了她一眼:“怕什么?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我若不趁着姓吴的如今還未得势,早早把他踩下去。将来他风光了,還能饶過我不成?!” 何氏拿定了主意,以她的性子,是再不容旁人多說的。泰生嫂心裡发愁,却也不敢再劝,只暗暗向老天爷祈求,万不要出事才好。 天知道她這個主子是怎么养成的狠性子,平时瞧着温声软语,娇娇怯怯,十足大家闺秀的作派,偏偏发起狠来,這般让人心惊…… 秦含真不知道对面西厢房裡,二婶何氏发了狠,要拿她外祖家的亲戚开刀。她只皱眉看着眼前喋喋不休的翠儿,觉得脑仁儿发疼。 翠儿刚才明明都摔帘子走人了,怎么一会儿的功夫,又转身回来了呢?她不但回来了,還缠在秦含真身边啰啰嗦嗦,把她刚才在這屋裡发表的高论来来去去再复述上几回,听得人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秦含真正想要清清静静地思考一下自己的处境,再拉着张妈多打听些情报,好决定以后自己要如何行事。翠儿跑来骚扰個不停,她连跟张妈好好說话都不行,实在烦人。 如果翠儿只是来替二房何氏說好话,也就算了,偏她還要看张妈不顺眼,动不动就指使张妈去干活,自個儿却动都不动,只缠着秦含真說话。张妈抗议,她就說:“亏你還摆出個忠仆架子来,如今姐儿渴了,饿了,想要些什么东西,還使唤不动你了?”把张妈噎得够呛。 秦含真醒来几天,都是张妈在跟前照顾,对她已经有了感情,看到翠儿如此不讲理,也看不過眼了,冷脸对翠儿說:“我只看到你使唤张妈拿东西,我可沒张過一次嘴。什么时候你成了我?” 翠儿却是個厚脸皮的,谄笑道:“姐儿還小,又病着,我侍候姐儿,自然要事事替姐儿先想一步。姐儿想要什么吃的,喝的,我都替姐儿先要来了。若等姐儿开了口,我才去做,那就太不顶事了。” 秦含真冷笑:“既然是這样,我正好想吃鱼汤,你去厨房瞧瞧有沒有。如果沒有,就到外头买去,不然就到河边现钓去。” 翠儿拉长了脸,瞥向张妈:“张妈,你听见沒有?姐儿吩咐你呢。” 不等张妈开口,秦含真就抢先一步:“我吩咐的是你,你叫张妈干什么?你要是能办,就去办,不能办,就给我出去。回头我跟祖父祖母說,不要你了,你去跟你嘴裡温柔慈爱又大方的二奶奶做伴去吧。什么事都做不了,我要你干什么?” 這回轮到翠儿被噎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