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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牛氏

作者:未知
牛氏跟秦含真想象中有些不太一样。 她只见過祖父秦老先生。老先生虽身着布袍,却是位温文尔雅的老人。从他的谈吐,還有他本地名师的身份,都可以看出他学识渊博,气度不凡。秦含真从张妈的闲谈裡,知道秦家住的是三进的窑洞大宅,用得起丫头婆子、管家小厮,還有不少田产,猜测秦家应该是颇有身家的大户。由此可见,秦家也算得上是本地的书香名门了。 一個颇有身家的书香名门的当家主母,很有可能是位文雅妇人,出身也该是士绅人家。她的两個儿子都做了官——虽然是武官,娶的媳妇也不是一般家庭出来的。关氏也是读书人家的女儿,何氏直接就是官宦千金。怎么看,牛氏都该是位有些气派的大家夫人了。哪怕秦老先生穿着布袍,为人也很亲和,但书香门第嘛,作风朴素一些是正常的,更别說秦家前后办了两场丧事,现在不可能把绫罗绸缎往身上裹。 可牛氏却大大出乎秦含真意料之外。 她长得不难看,小圆脸,浓眉大眼,虽已有了年纪,但隐约可以看出,年轻的时候也是個俊俏的小美人。她不知道是本身就比秦老先生年轻,還是保养得比他好,看起来皮肤要光滑紧致得多了,就是肤色略黑了点儿,比站在她旁边的虎嬷嬷都要黑。她虽然神色有些憔悴,双眼下方也有乌青,唇色也稍嫌惨白,但因为长了個高高的额头,显得人還算精神。不過高额头,也就意味着发际线比较靠后,加上双鬓染上了灰白,她還戴上了宽宽的黑布抹额,所以還是显露出了几分老相,很象是乡下老太太的模样。 秦含真有些沒办法跟眼前的乡下小老太太跟那位温文尔雅的老书生祖父联系起来。虎嬷嬷把她抱到炕边坐下后,她還有些发呆,不過很快就回過神,老老实实地喊了一声“祖母”,用的是张妈的那种本地方言口音,估计应该不会出错。 這种叫法确实沒出错,牛氏丝毫沒有露出异状来,還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小脸:“今天好些了?瞧你瘦成了什么样子。”转头对虎嬷嬷說,“县令太太前儿送来的那個什么粉,老头子不是說很养人嗎?热些羊奶,把粉和了,拿来给桑姐儿吃。” 虎嬷嬷应着,笑說:“那是茯苓粉。回头问了老爷,多少羊奶兑多少粉合适,有沒有什么忌讳,再给姐儿吃吧。眼下有件事,要請太太拿主意。”說罢就把方才在东厢房裡发生的事,将她知道的部分报告给了牛氏。张妈与翠儿两個因被她喝令留在屋外,所以沒法插嘴。 牛氏沉下脸来,问坐在炕边的秦含真:“桑姐儿,你奶娘怎么跟翠儿闹起来了?你知道嗎?” 秦含真当然不会错過這個机会,就說:“知道的,我和奶娘想起娘沒了,正伤心呢,翠儿进来了,看到就开始骂,說奶娘不该胡說八道,叫我不要记着以前的事了,以后我還要靠二叔二婶养活呢,不该得罪二婶。她還說,要去二婶那裡告状,把奶娘和浑哥儿赶出去。我听了生气,說奶娘是我們大房的人,二婶還管不着她。翠儿却說,二婶生了梓哥儿,是秦家的独苗苗,以后這個家是二婶来当的,连我都要看二婶的脸色,更何况是奶娘呢?” 秦含真這话有些断章取义、东拼西凑,然而谁也不能說她在撒谎,因为翠儿确实說過类似的话。不過,经過這么一拼凑,翠儿就好象在拦着奶娘告诉桑姐儿她母亲是如何死的,還替罪魁祸首二奶奶何氏辩白,显得十分可恶。而二奶奶何氏更是有仗着儿子威胁苦主的嫌疑。 秦含真還嫌不够,可怜兮兮地多问了一句:“祖母,翠儿這话是真的嗎?我以后都要看二婶的脸色了?她要是生气,我就沒有好日子過?” 牛氏听了直冷笑:“你听她胡說!我跟老头子還沒死呢,姓何的想要当這個家,也太早了些!” 說着她就从炕上爬了起来,扯過一個引枕想要坐起,虎嬷嬷连忙上前帮她整理引枕,又多拿了一個引枕来塞到她身后,让她能稳当地坐在炕上,又从炕尾抓了件棕色的布棉袄往她身上一披。 牛氏坐稳了,披好了棉袄,才看了虎嬷嬷一眼:“把张妈和翠儿叫进来。”虎嬷嬷应声走到外间的门边,掀起门帘:“进来吧。” 张妈刚才在门外听到秦含真告状,牛氏气愤,心中就象是受到了鼓舞一般,挺直了腰杆进来了。翠儿却在后头拖拖拉拉地,头不停地往西厢方向看。 无奈西厢裡的人沒一個露面的,连窗户也紧紧地关着,仿佛什么动静都沒听见一般。翠儿急得头上直冒冷汗,可何氏那边沒回应,她也沒辙。 虎嬷嬷见她不肯进门,沒好气地喝她一句:“磨蹭什么呢?還不快进来,太太等着问你话呢!” 翠儿這才低着头,不情不愿地进了屋。 虎嬷嬷放下帘子,就走回到裡间炕边站着,帮牛氏问话。這时候,西厢那边才有一扇木窗开了一丝缝儿,有人往這头张望了一眼。 這张望的人正是泰生嫂子,她就看了這一眼,便把脖子缩了回去,将窗子重新关好了,回头向何氏回禀:“奶奶,翠儿进去了。” “蠢货!”何氏愤愤地骂了一句,差点儿沒把手裡的茶碗给摔了。只是担心摔碗的声响会惊动了正屋,才恨恨地将茶碗放回炕桌上。 泰生嫂子也暗怨翠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何氏本来是想让翠儿好好在桑姐儿面前說些好话,把桑姐儿哄住了,又或者說,把孩子吓住,让她再也不敢与何氏作对。本来這事儿也不难,大房沒有大人了,桑姐儿不過是個七岁的孩子,又才从鬼门关拣回一條命,听說還忘尽了前事,什么人都认不得了。這时候哄她几句,把這些日子混過去,等何氏主仆离了米脂,也就万事大吉了。 至于桑姐儿的奶娘张妈,不過是個沒什么见识的乡下仆妇,随便拿话挤兑几句,支到别的地方干活,也就完事了,多简单哪。 谁能想到,翠儿会愚蠢地当着桑姐儿的面跟张妈吵架,不但把桑姐儿惹恼了,還把事情闹到牛氏跟前?最愚蠢的是,她還把何氏给拖下水了,口口声声叫着“二奶奶”,又频频看向西厢的方向,這是生怕牛氏不知道,她是受了何氏指使么? 牛氏如今正看媳妇何氏不顺眼呢,這回又要发作了。何氏只觉得自己冤枉,因为一個蠢丫头,叫她受了无妄之灾。 何氏咬牙切齿地对泰生嫂子說:“這丫头不能用了,事事指望不上,還要拖后腿,今日一過,就早些想办法打发了她吧!” 泰生嫂子有些为难:“可是奶奶,她……她知道不少咱们的事,万一把她惹恼了,她在太太面前乱說话……” 何氏瞪她一眼:“怕什么?先拿话哄住了,把她弄走,找個沒人知道的地方封了口,她還能找谁告状?更何况,她自個儿身上也不干净,告发了我們,她也一样是個死!大不了多给她父母几两银子发送就是了。” 泰生嫂子心下又一次嘭嘭跳得飞快:“奶奶的意思是……是……”老天爷!她可从来沒做過牵涉人命的事! 何氏看她這模样,就知道她怕了,不屑地啐她一口:“沒用的东西!”又开始叹气,“我哥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如今想有個可靠的人办点事,都找不到!” 泰生嫂子缩了脑袋,闷声不吭。何舅爷能办的事,确实不是她有胆子去做的…… 正屋裡,虎嬷嬷已经审完了张妈。张妈的话跟秦含真大致是一個意思,只是语序和時間的顺序有所差别。但秦含真這时候還是個七岁的孩子呢,又刚刚重伤初愈,能够不再做傻子,說话條理清楚,就已经让家人惊喜了。牛氏自然不可能会挑剔嫡亲的孙女儿是否把翠儿的话一五一十、毫无错误地复述了下来。她只要知道翠儿确实說過类似的话,就足够了。 牛氏靠在炕上,冷笑着看向跪在地下的翠儿:“我真沒想到,你還挺能干的,平哥媳妇才沒了几日,你就给自己找到了新主子,连桑姐儿都叫你反手卖了。你很得意,是不是?什么叫這個家迟早是二奶奶在当?你当我是死人嗎?!” 翠儿伏在地上发抖,一個字都不敢答。 骂完了,牛氏又朝西边望了一眼,冷笑着继续說:“你不說话,我也知道,若不是有人给你撑腰,就你這蠢货,也沒這么大的胆子。可那又如何呢?任谁给你撑腰,我一样能收拾你!” 翠儿這回是真的害怕了,连连磕头:“太太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牛氏不理她,只吩咐虎嬷嬷:“叫她老子娘来,把她领回去,也不必来我面前哭求了,我可沒有平哥儿媳妇的好性儿,也不怕丢脸!他们要闹,就叫他们滚!我家的田有的是人能种。阖县上下就属我們家的租子最低,做我們家的佃户是他们的福气。吃我的,用我的,养出的丫头反過来欺负我亲孙女?世上沒有這样的道理!” 這還不算,牛氏另嘱咐了张妈:“你把桑姐儿放我這裡,亲自去盯着這丫头出门。除了這一身衣裳,什么东西都不许她带走,就连她身上也给我搜清楚了。一颗珠子,一根线,都是我們家的东西。再跟着去她家,把她家裡也给我搜一遍。但凡是从我們家拿走的,都给我拿回来!她敢替姓何的办事,一定收了不少好处。把這些好处都给我桑姐儿留着买花戴,一個铜板也不能便宜了她!” 翠儿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太太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又嚷:“二奶奶!二奶奶救我!”一边嚷着,一边被虎嬷嬷和张妈合力拖了出去。 西厢仍旧半点动静都沒有。 牛氏啐了一口,沙哑着声音扬声道:“你只管嚷!看你的二奶奶会不会为你說半句好话!猪油蒙了心的蠢东西!你的二奶奶不就是仗着给我們老秦家生了個儿子嗎?有什么了不起?老娘還生了两個呢!” 祖母大人风驰电掣地把翠儿给搞定了,秦含真只有目瞪口呆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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