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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故人

作者:未知
送走了所有学生,秦家大宅一时安静了许多。不過对于秦含真来說,日子還是照样過,并沒有什么区别。 王家下人驾车来接王复林的时候,顺道把他家送给秦家的年礼捎来了。因为王复中的关系,王家每逢年节给秦家送礼,都是秦老先生门生中最重的一個。今年秦家虽有丧事,但王家還是送了厚厚一份年礼過来,当中還有王复中特地命人从京城捎回来的物事,因此秦家也不敢轻忽。虎伯与虎嬷嬷两人亲自出面清点,报到了秦老先生夫妻二人面前。 這时候,秦家祖孙三人都窝在正屋暖阁裡。不用教导学生,秦老先生也乐得享清闲,便窝在老妻身边說话。孙女秦含真坐在炕桌后面,学习辨认五谷。這是《三字经》裡的內容。秦老先生担心孙女儿只会背书,却不会认五谷,還特地取了实物来给她看。 秦含真抱着一只本地出产的三层白瓷九子攒盒,一样一样的辨认着裡头的农产品标本。三九二十七,這套攒盒足有二十七格,每格都放有一种农产品。 稻、黍、稷、麦、菽這五种谷类植株,全都是晒干的标本,放在最上一层攒盒裡。她认得稻和麦,另外三种就不熟悉了,况且每种农作物還有不同的品种。当然攒盒裡并沒有将這五种谷物的所有品种全部收录齐全,只是包括了米脂周边地区常见的庄稼种类而已。有這些标本在,又有祖父大人讲述這几种粮食的特点,以及用它们做成的常见食物,秦含真沒费什么力气就记住了這些知识。 当然,标本也不仅仅是植株标本而已,還有加工過的半成品,比如各种籼米、粳米以及众多豆类等等,统统放在第二层的攒盒中,這些东西要辨认起来就麻烦多了。不過对于出身信息大爆炸的现代社会的秦含真而言,這都不是什么难事。她倒是对着最底下那层攒盒裡的几样农产品颇感兴趣。 這一层攒盒并未放满,摆放了花椒、辣椒以及几种她不认识的作物。据牛氏介绍,那几种作物分别是食茱萸和小茴香。秦含真不知道食茱萸是什么东西,不過听牛氏所言,应该是一种辣味调味品,同时也是一种药材,一般在南方比较常见。在西北,還是用花椒、秦椒和小茴香等比较多。 秦含真闻了闻小茴香,心想這不是孜然嗎?心裡暗暗一喜。看来以后要是想吃烤肉,就不愁沒有调味品了。不過秦椒又是哪一种? 对于秦含真的問題,牛氏只指了指那一小格鲜红的干辣椒:“就是這個呀,這是凤翔府(今宝鸡)出产的秦椒,平日用来做辣子是最好不過了。只是价钱不便宜,咱们家也不是时时都能买到。你祖父如今不许我吃這個,索性连這一项采买都给抹了,說是要等我彻底好了再說,真真气死人!但凡是辛辣的作料他都不许我吃,可大冷的天裡,不吃些辣东西,如何御寒呢?” 秦老先生只是含笑看着妻子发嗔,并不說话。反正他已经发了话,全家上下不会有人胆敢违令的,就连牛氏本人,其实也不過是趁机撒撒娇而已,心裡是知道轻重的。 秦含真盯着那几個干辣椒,并沒有多加理会祖父母再一次的打情骂俏。她依稀记得,辣椒是明朝时传入我国的,年代還比较靠后,起初是当作观赏植物,如今凤翔府已经开始种植辣椒,并用于食用,应该不会是早期。不過四川地区盛行吃辣椒,应该是清朝时候的事。她前些时候听县衙办案,提起“陕西都指挥使司”,這是明显的明朝用语。再看周围人的衣着打扮,也不是清朝年间,现在难道是明朝后期? 想到這裡,秦含真不由得小脸一皱,苦恼起来。但愿她所处的年代离战乱不要太近了,不然日子可就要难過了。 然而,话又說回来了。她虽然不清楚自己现在处于什么年代,可因为米脂靠近榆林城的关系,她平日裡也曾听身边人提過什么二三十年沒有大战了,或者县城裡哪家大户在互市上买到了北戎的骏马之类的。她還真不记得北戎是哪一朝哪一代的外敌,心裡纠结着自己该不会是到了一個架空的朝代来吧?唉,這样纠结下去不是办法,什么时候学到了有关歷史的课文,她就向祖父打听一下吧,总要弄清楚自己所处的年代才行。 秦含真暗暗叹了口气,抬头看见祖母牛氏已经停下了娇嗔,便抱住她的脖子,撒娇道:“祖母,您既然爱吃這個辣……呃……秦椒,那不如咱们家自己种一些吧?這样就不用到外头买,也能吃到了,您還爱吃多少就吃多少。” 牛氏乐了,拍一把大腿:“好主意!我怎么从前沒想過呢?不過,凤翔府能种出秦椒,咱们米脂也能种么?” 秦含真笑道:“咱们這裡的地跟凤翔府比,差在哪裡呢?要是担心不能种,就买些种子来试一试。不成就继续买现货嘛,但万一要是成了呢?除了秦椒,花椒什么的,咱们也可以试种的呀。” 牛氏哈哈笑了,得意地撇了秦老先生一眼:“果然是我的好孙女,心裡懂得偏着祖母呢。” 秦老先生无奈极了,也不去阻止。這时候上哪儿买秦椒种子去?就算真能弄回来,种到地裡,等到它长成,开花结果,老妻早就身体痊愈了,不必再忌口。横竖她平日就爱吃這些辛辣的食物,想种就种吧,也花不了几個钱。 他甚至還帮着出了主意:“明年开春后,打发人到凤翔问一问,看能不能弄到种子。最好是寻到一两個懂得侍弄秦椒的农人,一并带回来,就更稳妥了。靠着咱们家的佃户自己摸索,還不知要几年功夫,你才能吃到自家种的秦椒呢。” 牛氏听了,更乐了。秦含真暗暗偷笑,其实祖父還是很纵容祖母的嘛。 祖孙三人正說得高兴,虎伯与虎嬷嬷過来了。虎嬷嬷将一份年礼清单递给了牛氏:“老爷,太太,這是王家今年送来的年礼,土产跟往年差不多,但多了些以往沒有的东西。” “哦?”牛氏接過清单扫了一眼,“都有些什么呢?” 虎伯道:“一担上等精米,一担上等粳米,半车家腌的腊猪、风鸡,半车干菜,另外還有两坛上好的汾酒,两坛葡萄酒,這些都是老例了,跟往年差不多,应该都是县城王家代办的。此外還有的就是王翰林从京城送回来的东西,有一匣上等湖笔,一匣精制徽墨,一方宝砚,两刀宣纸,两部宫制新書,再有,就是這個东西。” 他从怀裡取出一個小圆盒,瞧着是木制的,表面光滑。他打开盒盖,露出裡面一個形状古怪的物件,似乎是一個折叠起来的圆圈,带着黄色的金属边框,還连着几條大红色的丝绳。 秦含真正歪着头看那物件,猜想那是什么,秦老先生已经微微变色:“怎会是這個东西?王复中何来此物?!” 牛氏忙问:“這是什么?” 秦老先生从虎伯手裡接過那物件,手捏住圆形边框轻轻一旋,折叠的圆圈顿时就展成了两個,中间有一截弧形的金属配件相连。 不等他說出那是什么,秦含真已经认出来了。 這是眼镜!不過是古代版的眼镜,并沒有架在耳朵上的框,而是利用金属配件夹在鼻梁上,再用丝绳挂在耳后固定。 秦含真已经呆住了,這個时候已经有玻璃眼镜了嗎? 虎伯却对牛氏說:“太太,這個是水晶镜,京中年纪大了的老大人们,眼睛看不清东西了,就把這個戴上,再小的字也能看清。這东西极珍贵的,京中也只有达官贵人才有。” 牛氏不由得惊叹,连忙从丈夫手裡接過眼镜,左看右看:“這是怎么戴的?王复中不是個翰林么?哪裡来的這玩意儿?” 秦老先生却沉默不语。 這时候,张妈過来报說:“老爷,太太,下头门房传信過来,說有人找虎伯,說是京城来的故人。” 虎伯讶异:“我的故人?我哪裡有什么故人?不過京城来的……”他忽然顿住,看向秦老先生。 秦老先生沉吟片刻,便道:“你去瞧瞧吧。”并沒有多說别的。 虎伯默然一礼,退将出去。虎嬷嬷有些担心地目送丈夫的背影,回头看看秦老先生,也沉默了。 牛氏看看他们俩,忽然笑道:“别管来的是什么人了,咱们快来瞧瞧這眼镜。桑姐儿你瞧好不好看哪?這究竟是怎么戴的?” 当秦含真陪着牛氏“研究”夹鼻眼镜的戴法时,虎伯来到了下院门房处,他那位故人就在此等候。 他走进门房,一眼望去,就先看到了一個坐在长椅上背对着门口的人,身着绫罗,旁边站着一個明显穿着大户人家仆役制服的高壮男子。虎伯只扫了后者一眼,就将目光移回到前者身上,只觉得這個人的背影很陌生,但对方听到脚步声,转头望過来时,他却不由得愣住了。 這個人……似乎很眼熟。 那人见到虎伯,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墨虎!好久不见了,你……你還好么?” 虎伯看着他,有些不敢置信:“你是……金象?”怎么可能是他?当初一同在老爷跟前侍候的四個小厮,最得老爷信任的,就是金象了,他反而事事都逊对方三分。 当年侯府遭难,兄弟几個被发卖,四散飘零。侯府重立时,他与金象都重新回去了。可是,当老爷与世子反目时,金象却選擇了背叛旧主,为了荣华富贵改投世子,只有自己,不惜抛下一切,追随老爷来到了西北边城。他原以为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金象這位曾经的兄弟了。 三十年后的此时此刻,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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