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樊局长 作者:未知 在家裡住了一晚上,第二天林远方就要回城。朱跃进交代的事情,他既然应承了,就要抓紧時間给办了。 泉叔、泉婶都是通情达理的人,他们虽然舍不得儿子,但是听林远方說回去有事情要办,也就不說什么了,只是把家裡果园产的苹果给林远方装了两篓,捆在自行车的后座上。 林远方赶回规划局宿舍,把一篓苹果放回宿舍,然后用自行车推着另一篓苹果,来到建设规划科副科长王虎林家裡。 敲开门,开的门是王科长的爱人张芳,见林远方提着东西,就笑着說道:“哎哟,小林,這么客气干嘛?来就来了,還提什么东西?” “家裡自己产的,不值什么钱。”林远方换了拖鞋进了客厅,把竹篓放在客厅的角落,笑着說道:“這苹果样子虽然沒有市场上卖的好看,但是味道却很不错,不是外面那些样子货能比的。” 张芳给林远方倒了一杯茶,說道:“找虎林吧?他在邻居家下象棋,我去喊他過来。” 不一会儿工夫,王虎林跟着张芳从楼上下来,還沒有进门,声音就传来进来:“远方,快快陪我杀两盘,老李那個臭棋篓子,不办事!” 楼上就传来一個炸雷般的声音:“王虎林有种别跑,咱俩把這一局干完。” “对不起,我有客人,臭棋篓子!”王虎林已经进门了,又伸出头冲楼上喊了一句,然后把门一关,得意地大笑起来。 张芳用手拧了王虎林大腿根一下,嗔怪道:“真是人来疯!沒有看到有客人嗎?” “客人?远方還能算客人?自家兄弟,是不是?”王虎林走到林远方身边坐下,给林远方递了一根烟,又冲张芳大叫道:“媳妇,能不能给俺也泡一杯茶水?渴死了!” “懒得理你!”张芳白了王虎林一眼,伸手拿起织了一半的毛衣,扭头冲林远方笑道:“小林,你俩慢慢聊啊。我到对面串個门。”笑呵呵地出去了。 “看看這懒媳妇!”王虎林摇头叹气,伸手拿起暖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对林远方說道:“远方兄弟,以后找媳妇一定要找個勤快的,千万不要找张芳這样的人。” 林远方笑着說道:“王哥,你别生在福中不知福了,嫂子多么贤惠的人啊,串门還不忘给你打毛衣。” 又闲扯了两句,王虎林才說道:“你昨天不是回家了嗎?怎么今天就赶回来了?有事?” 林远方和王虎林关系极为熟稔,也不和王虎林客气,直接把朱乡长托付的事情讲了出来。 王虎林听后一笑,拍着腿說道:“兄弟,我当是多大個事儿啊,原来是個這啊?你等到明天上班的时候随便跟我說一声就行了,還用专门跑過来?這事放在别人身上难办,放在咱们身上還算個事?我不是正好在科裡负责這一块嗎?咱俩這关系,是不是?” 林远方就笑着說道:“王哥,我就是仗着和你关系好,才答应下来。要不,我怎么敢应承這個事儿呢?” 王虎林摆手說道:“好了好了,不說這個事了。你回头让他们直接去科裡找我就行。”他站起身从桌子下拉出一张棋盘說道:“来,咱哥俩好好杀两盘。等到中午了,让你嫂子好好给我們炒几個菜,咱哥俩好好喝两盅!” “那咱可要先說好,不许悔棋啊!”林远方也笑着坐到了桌子前。 “臭小子,少得意,你就等着苦苦求饶吧!”王虎林摆好了棋子,毫不客气地拿起红炮往中间一架,說道:“炮二平五!” ******* 在王虎林家吃完午饭,林远方就回宿舍休息了一下,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林远方起来洗了一把脸,提着另外一篓苹果出了宿舍,他要去医院看樊局长。 一想起樊局长,林远方心中不由得一阵黯然,好好的一個人,怎么会变成這样呢?他甩了甩头,努力使自己不去多想。 到了楼下,林远方从楼道裡推出自行车,用绳子把苹果篓捆好。這时候身后传来一個声音:“远方,从家回来了?” 林远方扭头一看,是同科室的张小军,就点头說道:“是啊,回来了。” 张小军的目光就落在林远方车后座的苹果篓上,說道:“你這是……” 林远方大大方方的說道:“去看樊局长。” “哟,远方真是有心人啊。”张小军有些夸张地說道:“怪不得当初樊局长那么看重你呢!” 林远方淡淡地一笑,“是么?”也不再多說,跨上自行车就走。 在他身后,张小军撇了撇嘴,嘀咕了一句:“假惺惺!” 林远方来到住院部,找到樊局长的病房,樊局长正带着一個老花镜,半靠在床头看报纸,旁边放着一根拐杖。 “樊局长。”林远方叫了一声,便走进病房,把苹果篓挨着床头柜放下。 樊一民戴着老花镜,正半靠着床头在看报纸,见林远方进来,放下报纸挣扎着就要起来。林远方连忙用手按住樊一民,說道:“您老歇着,身体要紧。”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把裡面半杯水倒了,拿起暖壶为樊一民重新倒了一杯开水,然后弯腰打开苹果篓,从裡面拿出几個苹果放果盘裡,走到卫生间进行冲洗。 “小林,你咋就不听话呢?”樊一民咳嗽两声,对卫生间方向埋怨道:“我不是說了,你以后少往我這裡来。对你不好” “樊局长,”林远方端着果盘出来,“我脑门上早就刻上了樊一民三個字。我就是不来,别人能对我好了?” 他拉一把椅子,在樊一民身边坐下,拿出一把水果刀,一边为樊一民削苹果,一边无所谓的說道:“反正我是靠技术吃饭,虽然不招人待见,但是别人也咋不了我,毕竟有些东西,還要靠我去给他们补窟窿,不是么?” 樊一民叹了一口气,“唉,是我连累了你。当初我如果要不对你……” “您說這些干嘛?我知道到您当初是对我好,就這就够了。”林远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然后用牙签插着,递到樊一民手中,說道:“来,這是家裡自己产的苹果,虽然個头小,但是比红富士還好吃呢!” “你小子!当初我在台上的时候,沒有吃過你一個苹果,沒有想到我退下来,却吃到了你的苹果。”樊一民看着手裡的苹果,叹息道。 “樊局长,您那时候不是不缺人送苹果嘛?”话刚出口,林远方猛然省起這话有点不对,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是啊,是啊!”樊一民眼裡满是自嘲:“那时候,人人都挤破脑袋要去给我樊一民送礼,现在呢,除了你,還有谁能够想起我樊一民?” “樊局长,想這些干嘛?”林远方笑道:“养好身体才是正事。您今年才四十六岁,等身体好了,县委一定会重新启用您,到时候,那帮人又会争着去拜你的山门呢!” “对!”樊一民大笑,眼裡满是落寞,“到时候让那帮兔崽子后悔去吧!” 正說着,樊一民的爱人从外面进来。林远方连忙站起来:“丁姨。” “远方来了?”丁姨脸上一阵惊喜,扭头对樊一民說道:“看看,我当初就說過,远方這孩子是個有心人。” “這還用你說?”樊一民低头咬着苹果,那苹果果然又香又甜,比红富士的味道好多了。 陪着樊一民、丁姨說了一会儿话,林远方又提着两只暖瓶去开水房都灌满,這才告辞。临走的时候,丁姨把林远方送出病房,在走廊上低声說道:“远方,以后有空,多来陪老樊說說话……”說着眼圈就红红的。 “丁姨,放心,我会的,会的。” 离开医院,林远方心中很不好受。這人世间的事情,又有几個人能說的准呢? 樊一民当初是规划局的一把手。九二年林远方大学毕业的时候,是樊一民亲自把林远方要进了规划局。在规划局樊一民也很看重林远方,打算把林远方当成一個重点培养对象,林远方也争气,进规划技术科沒有多久,就成了科裡的技术骨干,很多其他人解决不了的技术难题到林远方這裡迎刃而解。人们够夸樊一民眼光不错,给规划局选了一块金子回来。樊一民虽然沒有說什么,但是人们都能看得出来,林远方只要再锻炼两年,樊一民肯定会对他委以重任。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任谁也沒有想到,樊一民才四十五六岁的人,正处在一個官员的黄金年代,竟然会忽然中风。经過抢救,樊一民的命是保住了,但是却落下個半身不遂的毛病,生活都无法自理,又怎么能继续主持规划局的工作? 很快,县委就下了任命,提拔了和樊一民关系不和的副局长王天放担任规划局一把手,而樊一民则挂了一個主任科员的非领导职务。本来如果按照正常发展,樊一民提拔为副县级、甚至在退休之前成为正县级都是有可能的,可是一场中风,却让樊一民变成了主任科员。谁人都知道,樊一民原来看似灿烂的政治生命,到了主任科员就噶然而止了。 本来樊一民刚中风住院时,去看望他的人络绎不绝,仿佛整個规划局的人都到了人民医院来上班,几乎把病房都给挤爆了。等知道樊一民注定半身不遂时,病房的人流骤然就减少了一半,等县委人事决定一出来,樊一民的病房更是门可罗雀,整天不见個人影。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远非一般人所能承受的。即使是樊一民生姓达观,也是過了很久才排解开這個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