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章二十七 百战安义(6) 作者:未知 月色温柔如水。 气氛肃杀如刀。 锁子甲冰冷的鳞片上,布满清辉。 孟平背负横刀,腰挎短弩,猫着身体,在山路间攀行。他的背后,跟着五十名百战军锐士,這些锐士无一不是不发一言,因为他们嘴裡,都叼着细小的木棍。他们的军靴踩在荒草上,寂静无声;他们的军靴踩在石块上,寂静无声;他们的军靴踩在泥土上,寂静无声。 他们无声无息。唯独一双双眼睛,亮得渗人,像夜裡的明珠,更像索命的鬼眼。 “东北方五丈之外大石上,有两名岗哨。”孟平忽然停下脚步,因为他听到了這個极其低微的声音。 他沒有扭头去看,因为他知道這声音是谁发出来的,他也知道,這句话绝对不会有错。所以他招手,立即就有两名锐士上前,如两只幽灵一般,向那块大石摸過去。 能对這地方如此熟悉的人,肯定不会是第一次来。 桃夭夭半蹲在地上,神色间再无半分慵懒,全是认真。 這回不是她主动要上来的,是李从璟相邀。和官军一起行动,暗袭梁子山,不可避免要杀山贼,当桃夭夭听清楚李从璟的话后,本能拒绝。即便对方不是神仙山山贼,她也放不下心中的隔阂。但是李从璟无比坚持。 上山沒有人带路,就不能尽拔梁子山的岗哨,而在进山寨之前,他们不能让别人发现他们,也就是說不能凭陈致远的信物去应付岗哨,因为消息可能会走漏到孙百工耳裡。 而要对付后山的梁子山岗哨,就必须桃夭夭和李从璟中一人随行。李从璟要坐镇军营,掌控调度全局,自然不能走开。 而为了和陈致远会面后,有助于行动,桃夭夭也必须上山。因为她是中间人,再沒有人向她一样,身受两方信任。 两声很轻的闷响之后,上前的锐士朝孟平打出手势,孟平一招手,带着身后锐士继续前行。 不短的時間之后,他们上了山顶。 “桃大当家和陈致远素有交情,想必也来過梁子山,陈致远住处在何处,還請你为我們指路。”孟平低声道,转头看向桃夭夭。 “山寨之中,一般最大的建筑,地势最险要的地方,就是大当家的住处。”桃夭夭道,“梁子山也是如此。” 孟平一挥手,就准备带人前行。 “等等。”桃夭夭突然开口,“這一路過去,必定有岗哨,你们還要杀人?” 孟平很直接道:“要。而且我們還要控制這些关键之地。” 桃夭夭冷笑道:“你们杀了梁子山這么多徒众,還想陈致远乖乖与你们联手?” “我只执行军令。”孟平道。 桃夭夭眼睛眯起来,“你们就是如此对待朋友的?” “朋友?”孟平摇头,“战场上沒有朋友。” 說罢,见桃夭夭气色不和,孟平不得不道:“桃大当家,我希望你明白,這是战争!有鲜血,要人命,沒有情义,甚至沒有道德;不仅他们会死,我們也有可能会死。但這一切,都是为了最后的胜利;因为只有胜利,才能让更多人活下去。這,就是战争!” 桃夭夭愣住。 孟平已经开始带人行动,他们闯进梁子山的夜色裡,并把死神带给他们。 但同时,他们也把新生带给他们。 桃夭夭怔怔良久,自问道:“這就是战争么?” 她抬头看了一眼弯月。 這一刻,她或许理解到,乱世是什么,战争又是什么。她心中一直以来秉承的大道,那個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梦想,或许在這一刻,有一些之前不曾触碰的东西,在破土萌芽。 当上一曲乐章落下帷幕,新的序目,即将开始。 生命之花或许会凋谢,但在此之前,它必定要绽放它全部的色彩。 ………………………… 李环一把摔碎了案桌上的油灯。 他脸色铁青,一脚踢翻了案桌,握着腰间的刀,如一只愤怒的狮子,咆哮如雷。 他面前的军士,默默低下头。 “一個时辰前,就沒有斥候回营,你再次派出去的斥候,到现在为止,也沒有一個回营是不是?”李环大步走到這個军士面前,揪着他的衣领怒吼。 “是,是。”军士低声道,“但在此之前,我們的探子发现,百战军一次性派出去了三队人马,不知道去往何处!” 李环丢开這名军士,咬牙道:“李从璟,一定是李从璟!這個直娘贼,竟然真敢对我安义军动手,他娘的疯了嗎?他這是在宣战!” 军士唯唯诺诺,不敢多话。 “去,派一都军士出营,给我沿路去找!”李环道,脸色狰狞,“路上要是碰到百战军的人,杀无赦!” “可,可是指挥使,我們的人本就比百战军要少,若是再派一都人出去,百战军要是来攻营可如何是好?”军士担忧着,“他们敢对我們的斥候动手,未尝不敢对我們的军营动手啊!” “你說什么?!”李环将军士一把抓過来,“难道我李环会怕了他李从璟?他敢来,我就敢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尸骨无存!什么百战军,就是一群杂牌军,如何是我安义军的敌手!” 军士垂下头,不敢直视李环。 李环放下军士,深呼吸了好一阵,“不過,如果這就是李从璟的阴谋,就不得不防了。他们故意杀我們的斥候,然后让我們派人出去查,趁我军空虚,好来攻营,倒是一個好算计!” “指挥使……英明!”军士赶紧道。 李环年轻,但精明,他来回踱着步,让自己冷静下来,“虽然斥候沒了,但之前我們就得到消息,援军今夜寅时到来。如此一来,本使倒沒有必要過分担忧,只要保证军营不失,待援军一到,李从璟必死无疑!” 军士大点其头。 李环将踹翻的桌子扶起,摆正,又在后面坐下来,沉思了一会儿,道:“传令下去,全军待命,加强戒备,随时准备李从璟袭营。” “是。” 李环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你李从璟要是敢来,我不妨让你尝尝安义军的厉害!” 李从璟端坐在将按后,手握着一本《司马法》,一派八风不动的模样。 這十几年来,他读书习武,更在修身养性,他目光长远,所虑远大,所以对自己要求极为严格,甚至到了苛刻的地步。像這种每逢大事有静气的状态,倒是显得再平常不過了。 “都指挥使,联络卫行明的斥候传回消息,卫行明的儿子,卫子仁已经动身了。”张小午进帐,对李从璟說道。 “恩。”李从璟只是淡然点头。 张小午犹豫片刻,還是禁不住问道:“都指挥使,這卫行明一介书生,到底有何本事,敢言一人退千军?” 李从璟放下书,微笑道:“确切来說,我也不知他们到底有什么办法,因为卫行明也沒有說明,只是保证万无一失。” 以李从璟的性格,這种事他是一定要卫行明說明白的,因为這关系到全军安危。但卫行明一定要装逼到底,他又有意招揽人家,实在是不好相逼。况且,他早已做好了卫行明不成事的准备。 李从璟见张小午好似還有话要說,于是主动开口,“其实退千军的,并不是卫行明,也不是刚刚出发的卫子仁,而是他的另一個儿子,卫道。這卫子仁,据說不過是去接卫道回家而已。” 张小午张大了嘴,“這事也太离谱了些!” “不仅离谱,而且怪异!”莫离掀帐进来,白衣胜雪,“但一件事情,若是逻辑說不通的话,便证明它另有隐情。” “什么隐情?”张小午问道。 莫离走到一边坐下,道:“若真是卫行明去拦截安义军,倒還說得過去,但偏偏不是,而是从未露過面,之前也不知在何处的卫道。你想想,安义军要派援军,不過是前两日的事,這卫道此时却已经在路上,說不定已经碰上了安义军。你不觉得奇怪?” “很奇怪!”张小午道。 “奇怪在何处?”莫离笑着问。 张小午想了想,道:“就好像他们事先知道這事一般。” 莫离笑道:“不错。最大的奇怪之处,便在時間。他们从知道這件事,到应对這件事,本来需要足够的時間,但這個卫道,之前就不在君子林,卫行明要联络他,得耗時間,這一来一往,本来時間是不够的。但最重要的問題,卫行明好似根本不需要联络卫道一样。” “那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张小午已经完全不能理解。 “事实上,根据斥候探报,卫行明今日根本就沒联络過君子林以外的人。”李从璟悠悠道。 莫离的眼神锐利起来,他道:“這只能說明,卫道去拦截昭义军,要么根本沒有此事,要么,他们事先就已经预计好了!” “他们怎么可能事先预计?”张小午惊奇道,“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虽然两种情况都不好接受,但看起来,第一种情况,似乎比第二种情况要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