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章二十八 百战安义(7) 作者:未知 陈致远已经连续好几日沒有合過眼了。任何一個小娘子,若是面对家门口有两個虎视眈眈的壮汉,在等着打倒对方抢走自己,而自家裡,又還有一個随时可能谋害自己性命的妹妹的情况时,都是不可能睡得好的。 之前若是失眠,陈致远会站在自己楼阁最高的那個窗台前,或者干脆坐在屋檐上,去眺望远方的夜空。但是這两日,每当陈致远看到山下的两座军营,心情都不会愉悦到哪裡去,所以這些习惯也就沒了。 灯火昏黄,油灯的火苗,在晚风中摇曳着,照得屋裡的柱子和家具的影子,都在晃动,像一群随时会择人而噬的恶鬼。陈致远坐在房裡,拿起一本书在看,他眉头微皱,显然读书并不是一件让他感到很愉悦的事。他本想喝点酒,但想到山寨上下面对的局势,還是放弃了這個打算。 丢开那本不知名的书,陈致远索性闭目养神。 也不知過了多久,院子裡忽然传来一声异响。 陈致远起先并未在意,但是下一瞬,他眼睛陡然睁开,黑色的眸子裡射出慑人的光芒。眼眸迅速左右转动,那表明他正在凝神细听,也正在快速思考。 “大……大当家,不好了,有人闯进来了!”一個喽啰冲上楼,向陈致远急声喊道。 陈致远已在窗前。 他右手反握着刀。 阁楼周围的情况他已尽收眼底,那些在别人眼中還看不出差异的院子,已经让他脸色泛白。 陈致远知道,对方出手了。但对方是谁?孙百工?李环?還是李从璟? 他沒想到,他精心布置的小院警戒线,竟然会如此不堪一击--对方何其精锐! 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垂着一根麻绳,只要他拉动麻绳,全寨都会知道,他這裡出了情况,会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但若他真到了需要拉动這根麻绳的时候,拉与不拉,已经沒有什么区别了。就像现在。 一個黑物向他袭来,陈致远反手一刀,那物什就成了两半,落在他脚前。 突然,陈致远眼神一凛。他已经认出了那是什么。 几乎是同时,一個人影已经落在陈致远窗外。 来人沒有蒙面。 不仅沒有蒙面,還身着锁子甲。 两人隔着窗相望。 陈致远并不认识对方。 那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像是沒有感情,他道:“我家将军让我带来的信物,想必陈大当家還认得。我代我家将军前来,招安梁子山,并且請陈大当家协助,捉拿孙百工。” 這人的话,直接,简单,不绕弯子,也似乎沒有人情味。他自然是孟平。 陈致远冰冷的眸子看着对方,道:“李从璟已经解决了李环,還有他的援军?” 孟平道:“這裡的一切,都已在都指挥使掌握之中。陈大当家若是沒有什么問題,請让你的人放弃抵抗。” 孟平指着楼下院子裡的人,那裡還有一些個喽啰,在与百战军军士对峙。 陈致远脸色不善,他沉声道:“你们杀了我的人?!” “我們杀了你的人。”孟平用平静的语气,几乎是复述了一遍陈致远的话,他直视陈致远的眼睛,“不過,陈大当家应该明白,以眼下的局势,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若是陈大当家此时還要拖延,恐怕這山寨裡還会生变,到那时,你我都要死。” 陈致远知道孟平說的是孙百工,他也知道孟平說得很有道理,但他還有一個問題,必须要问,他說:“你们能从后山上山,我不奇怪,但是你们怎么可能一直到进了我的院子,我才发现?” 這关系到一個人的骄傲和尊严。恰巧陈致远是一個骄傲的人,骄傲的人都很看重尊严。陈致远自认为不是一個无能的人,他布置的防线,不可能那么无力。 孟平道:“陈大当家是想說你布置的岗哨?虽然很遗憾,但我不得不很明确的告诉你,你的這些人,在朝廷正规军精锐面前,什么都不是。” 陈致远脸色阵青阵白。 “這不是末世,朝廷军队沒有腐朽;這是大争之世,天下强军如林。陈大当家的這些人,很不够看。”孟平道,他的语气依旧平静,沒有藐视也沒有高看,“你更加不知道,百战军在练兵一事上,有多严格的标准。” 最后,孟平露出一個笑容,像孩子一般,他指着楼下一個人說道:“如果這還不够,那加上她如何。” 陈致远看到了桃夭夭。她一只脚跨在木栏上,手枕着膝盖,身子前倾,望向山外。百无聊奈,又英姿飒爽。 陈致远脸皮抽了抽,他让开身子,收起刀,說:“請进。” 然后陈致远对楼下道:“将杨峰,马六给我绑了!”见孟平看過来,陈致远摊开手,道:“這都是孙百工收买了的奸细。” 安义军军营,李环正在望楼上,注视着戒备同样森严的百战军军营,眉头微皱。 他的副将走上来,以半步之差,站在他侧后。 “指挥使准备静等援军到来?”副将开口问道。 “不然又能如何?這是最稳重的做法。”李环道。 副将轻叹口气,道:“只怕未必是。” 李环扭過头,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副将微笑道:“指挥使已经想到,又何必问属下?” 李环重新看向前方,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你是說我們能调援军,李从璟也能调?” 副将知道如何将功劳都归结到李环身上,他接過话,道:“将军自然能够想到,李从璟调的援军,只怕未必会到這裡来。” 李环冷笑一声,轻蔑道:“李从璟自认为人马比本使多,定然能吃得下本使,所以他若调援军,一定会派去路上,直接拦截本使从潞州請来的大军!” 副将欣慰道:“指挥使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李环傲然道:“本使自然不会做那蠢事。”說完,他转過身,道:“只不過,這些都是猜测,当不得真。若是本使捕风捉影,自己先乱了阵脚,让李从璟有机可趁,才是真正的愚蠢!” “如若是真的,那该如何?”副将眼有忧色,“李从璟仗着人比我們多,把我军斥候都截杀了,我們又不能出去打探消息,自然掌握不到最新情况。這李从璟這手的确恶毒,非阴险小人不能想出此计!” 李环冷笑道:“只怕就算有斥候,也不一定能够探知百战军援军的动向,谁知道他们走哪條道,本使又沒有那么多人可派,能监视每一條道!” 副将感叹道:“若是指挥使手中有千军万马,何事不可成?只不過,指挥使,即便李从璟沒有调集援军,此番我大军到来,不能拿下李从璟与梁子山,指挥使的功劳也要打折扣啊!” 李环的脸色变了变。 副将继续道:“這回留后让指挥使来招安梁子山,本来功劳都是指挥使的,也是留后看中指挥使。只是闹到现在,让援军来之后动手,指挥使的才能便得不到体现,日后說出去,无论是对付李从璟的功劳,還是招安梁子山,都是援军的战绩。援军沒来,我五百安义军,什么事也沒做。指挥使此行,劳心劳力,却未必能够分得一碗汤了。” 這個时候,李环脸色才真的不好看了。 副将又道:“若是百战军真有援军,我們面对的局势就不容乐观了,若是大军沒有突破百战军封锁线,我們的形势就危急了。即便是百战军沒有援军,這梁子山的功劳,也到不了指挥使手裡了!” 李环眼神一阵闪烁,半响一拍栏杆,咬牙道:“本使之所以等到现在,不過是在等待时机而已。现在,你给我去联络孙百工,让他下山来,我要他今晚就起事。等李从璟明日一醒,梁子山已是我李环囊中之物,他是死是活,還得看本使心情!” 副将立即激动起来,忙道:“指挥使英明,属下這就去办!” 一個时辰之后,孙百工进了李环的大帐。 “山上形势如何?”李环在案桌后稳如泰山。 “将军放心,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沒有半分差错!”孙百工点头哈腰,“指挥使叫我来,莫不是要行动了?” 李环不置可否,慢條斯理道:“陈致远人在何处?” “自天黑,就在他那小楼上,我的人都盯着他!”孙百工道。 李环又问道:“本使若今夜派人上山,你能否保证本使的人,可以顺利抵达陈致远的住处?” “這個自……自然!”孙百工连忙道,“若是将军带人上山,今夜就是陈致远的死期,梁子山上下两百人,都将归于李环麾下!” “好!”李环站起身,“今夜我大军将到,本使作为先锋,自然要先行接手梁子山。本使也不等你诱杀陈致远了,那样太麻烦,也容易生变。快刀斩乱麻,本使决定亲自带人上山,直捣黄龙,将陈致远拿下。到时候陈致远一死,又有本使威慑,你再振臂一呼,梁子山上下,除却接受招安,别无他选!” “将军,英名,英名!”孙百工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恭维道。 “你且先去安排,将岗哨都换成你的人,务必保证本使大军上山之后,能畅通无阻直扑陈致远住处!”李环一挥手。 “是,是!” 当下,李环让孙百工去准备,自己悄悄点齐了一百来人,暗中集结。 约莫半個时辰之后,山上信号传来,已经蓄势待发的李环,随即带人涌上山。 到了山寨大门,孙百工正站在辕门平台上,向李环招手。 李环舔了舔嘴唇,拔出横刀,带人冲进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