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来干這個? 作者:未知 好消息不断从白沙城传来,据說大将军再過三五日便能班师回叶勒。 叶勒城的戒备也沒那么严了,城门再次打开,三天前召集的青壮得以回家,不用再呆在城头吃风沙。 被禁足了三天的人们纷纷上街,整個叶勒城像是恢复了元气,之前觉得吵闹烦人的酒肆鼓乐声、商贩招揽行人的吆喝声、苦力扛货物的号子声、過往驼马的铃铛声、一言不合的打架声和孩童们的啼哭声,现在听着竟分外悦耳。 徐浩然很久沒来過叶勒城,已经不记得上次来是两年前還是三年前,走在人头攒动的街上恍如隔世。 “徐都尉,到了。” “哦……” 徐浩然抬起头,赫然发现已到了大都督府门口。 這是一栋极具西域风格的府邸,正门不像城主府那么方正,而是一個上方呈圆形的巨大门洞。 墙头很高,都是用條石砌成。 看上面那几個圆顶的角楼便知道墙体很厚,墙头上面肯定能站人。而周围是一片片低矮的黄土房,相比之下,眼前這大都督府更显壮观气派。 一起从城主府過来的余望裡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跟在后面的一個青壮,走上去推了推满是灰尘的大门,回头道:“门应该从裡面栓上了,进不去啊。” “前面有卫士,李将军和崔明府应该在裡头。” “二位稍候,我去东门瞧瞧。” “有劳了。” 徐浩然以前沒少跟余望裡打交道,看着余望裡的背影,转身笑道道:“博文兄,几年沒见,望裡小兄弟风采依旧啊。” 余望裡是城主府的所有吏员中衣着最讲究的,跟往常一样头扎丝葛巾子,身穿绿色粗葛布翻领长衫,系着一條铜铁腰带,腰间挎着一柄长剑。 如果在关内,真以为他是個仗剑游历的名士呢。 黄博文不由想起余望裡那個不切实际的愿望,感慨地說:“這日子過得真快,记得当年他死活不愿来做书吏,說啥子一旦为吏终生为吏,结果還是做了,一转眼已经做了六年。” “已经是老吏了。” “二十一岁的老吏。” “二十一该成家了,他有沒有娶婆娘?” “這娃子犟着呢,非要找個门当户对的,說啥子他出身书香门第,乃官宦之后,为吏已经对不起列祖列宗,不敢再娶胡女。” “他還說打死也不做书吏呢,再過两年,等他想婆娘想的憋不住,看他娶不娶。” “這倒是,哈哈哈哈。” “博文兄,知道崔明府让我們来做什么嗎?” 徐浩然不想再在背后调侃那個一心想重振家门,一直打算去长安考进士却去不了的小老弟,立马换了话题。 黄博文抬头道:“不知道,我正想问你呢。” 徐浩然摘下铁盔,自嘲地說:“你都不知道,我就更不会知道了。我已经很久沒来過叶勒城,要不是曹勿烂叛乱,大将军击鼓点兵,我這会儿還在家种地呢。” 黄博文听出這番话中充满怨气,但能够理解,他沉默了片刻,故作轻松地說:“徐都尉,韩侍御就住在裡头,崔明府让你来這儿,我琢磨着应该与韩侍御有关。” “韩侍御怎会记得我,再說他不是去白沙城平乱了么。” “韩侍御肯定不会忘记你的,徐都尉,我觉得你早晚能苦尽甘来。” “老兄真会說笑,侍御大人日理万机,怎会记得我這個小小的管粮官,况且我已经不做管粮官好几年了。” 徐浩然抬头看向院墙上的角楼,五味杂陈。 黄博文很佩服他的为人,也很同情他的遭遇,禁不住问:“徐都尉,這几年過得可好?” 徐浩然深吸口气,淡淡地說:“挺好的,不用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要再见那些龌龊的人,一心耕种我那几突地。收成虽一般,但交完该交的粮,也够我养家糊口。” “成家了?” “嗯,娶了個婆娘,去年娶的,是個胡女,别人怎么看是别人的事,我觉得挺好。只是沒钱摆酒,也就沒好意思告诉老兄。” “恭喜恭喜。”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总不能打一辈子光棍儿,沒啥好恭喜的。” 徐浩然实在不想再聊這些,又换了個话题:“前面怎会那么热闹,你刚才說李将军和崔明府在裡头,究竟怎么回事?” “韩侍御家的疯三郎被一股突厥马贼给绑了,陈驿长今天带钱去鞋儿烽赎人。李将军不太放心,派了一百多兵跟着,总算有惊无险把人给赎回来了。” “疯三郎?” “你不知道?” “我天天呆在河滩上种地,别說叶勒了,连军城、屯城都不怎么去,我哪知道這些。” “那娃有点疯疯癫癫,不疯他也不会跑瀚海去耍。” 二人正說着,厚实沉重的大门吱吱呀呀地从裡面打开了。 刚才去东边找崔明府的年轻书吏余望裡,掸着开门时掉落在身上的尘土,愁眉苦脸地走了出来。 “二位,崔明府让我們领着外头的青壮把裡头拾掇干净,我从内宅绕過来时粗略看了下,裡头好几进,恐怕有几十间屋,多少年沒人住過,别提有多脏,估计拾掇到天黑也拾掇不完。” 徐浩然顿时皱起眉头:“让我們来干這個?” 余望裡苦笑道:“明府让我們别想着走,他晚上不但要来察看,還有事要交代。” “收拾這儿,难道节度使要来……” “不知道。” “徐都尉,别问了,明府让我們做什么我們就做什么。” 黄博文深知他的臭脾气,担心他又得罪人,急忙把他拉了进去。 余望远则掏出陈驿长刚给的钱,让一個青壮赶紧去买笤帚。 …… 与此同时,假道长正在后宅的院子裡开坛作法,帮三魂六魄吓得离位的“韩三疯”喊魂儿。 他左手挥舞着桃木剑,右手摇着铃铛,嘴裡振振有词。 正主儿“韩三疯”却不在院子裡,一回来就钻进平时住的西院,反锁上院门谁也不让进,不管崔明府和陈驿长怎么喊都不开门。 特意赶過来打算安慰一下的李将军吃了個闭门羹,回头看了看正忙得不亦乐乎的假道长,担心地问:“崔兄,三郎不会有事吧?” 崔瀚不知如何作答,下意识看向陈驿长。 陈驿长沒办法,只能硬着头皮道:“禀李将军,三郎只是受了点惊吓,应该不会有大碍。” “什么叫应该,韩侍御在白沙城平叛,我們几個在叶勒留守,自然要保他家小周全。三郎要是被吓出病,到时候怎么跟韩侍御交代!” “要不……要不我去把随军医师喊来瞧瞧。” “找随军医师,既然是随军,当然随大军出征了。” “瞧我糊涂的,居然沒想到。李将军,那我去找個胡医。” “赶紧去。” “诺。” 陈驿长暗骂了一句装疯卖傻真他娘的麻烦,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跑出了院子。 崔瀚则拱手道:“李将军,你公务繁忙,要不先回去。下官在這儿盯着,一有消息便差人去向将军禀报。” 呆在這儿不但帮不上忙,甚至连人都见不着。 再說都已经来過了,彰显下关心就行。 叶勒镇副使千牛卫中郎将李成邺权衡了一番,微微点点头。 他在崔瀚的恭送下刚走出几步,想想又回到通往西院的小门前,拍着门喊道:“三郎,营裡有点事,六叔要回去瞧瞧。你先好好歇息,等明天好点,叔让慧娘来看你。” “……” 裡头依然沒动静,崔瀚一脸尴尬,心想全叶勒城敢不给李将军面子的也就他“韩三疯”了。 李成邺沒想那么多,更不会跟一個疯疯癫癫的臭小子计较,甩甩斗篷,手扶镔铁长刀,昂首阔步走出了大都督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