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以孝之名 作者:天际舟 权墨冼拱了拱手,道:“大人的好意,小生心领了。只是家母安排我們上京投亲,小生不能拂了她的意思,自行主张。” 方孰玉颇为觉得可惜,但既然是对方的母亲有命,一個孝字压下来,他也只能放弃。 “既然如此,那我修书一封给柳大人,聊表心意。” 他口中的柳大人,是正三品的吏部尚书柳伯承,管着官员的考核、升迁、任职。同时,他還有另一個身份,是当朝大儒涂山长的得意门生,在儒林有很高的声望。 每到大比之年,柳府门口排队等待的士子,从门口一直到街尾。像权墨冼這样的寒门学子,若是沒有人举荐,连大门都进不去。 但這份好意,权墨冼仍然是拒绝了,道:“大人的拳拳爱护之心,按說小生不该拒绝。只是家母答应了旁人,小生不敢擅自做主,還望大人理解小生的苦衷。” 此言一出,代表权墨冼拒绝了他的招揽,方孰玉的脸色便有些不好看,心头起了恼意。 权墨冼却自有他的主张。 一来,礼部侍郎是方孰玉的父亲,而不是他。就算要做门生,给方家做门生和给礼部侍郎做门生,有着本质的区别。 二来,方孰玉的這番话,說得虽然是为了他好,其实也是打着私心算盘。 看起来,方孰玉虽然付出了很多,又是提供政治资源,又是供他吃住。但实际上,這些对于方家来說不算什么,区区付出,就招揽到一颗好苗子,還顺带偿還掉救了方锦书這個大恩情。 另外,只要权墨冼手中持着他的荐书,去了柳府。权墨冼的身上,就打上了方孰玉的烙印。在官场的潜规则中,他就是方孰玉的门生。 這样一举多得之事,方孰玉自然是极愿意做的。 他确是饱读诗书的温润君子不假,但同时,他也是深谙官场之道的科场老手。在翰林院,個個都是人精,方孰玉能在他们当中拔得头筹,自然不简单。 假如是旁的寒门学子,此时自然是感激涕零了。 可惜,眼前這人是权墨冼。日后一眼就能看穿罪行之人,就算年轻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他這样以母亲的名义婉拒,方家就還得欠他一個大人情,他也不会刚到京中就烙印上某一個政治派系符号。 要知道,文官之间的倾轧,這当中的弯弯绕绕,比武勋之家要多得多。 更何况他的政治主张,也不见得和方家相同。 他還沒有入仕,在沒看清形势之前,不着急站队。 一時間,书房裡的气氛有些凝固。就在此时,田妈妈轻轻叩了叩门,“大老爷,四姑娘来了。” 田妈妈的话,打破了這份尴尬,一大一小两個狐狸相视笑了起来。 “你這后生,恁的多礼。”方孰玉捻着颌下短须,道:“既然是令堂的决定,当然不能拂了她老人家的意思。” “往后若有什么不便之处,只管来寻我。” 說着,解下一块腰间的玉佩递给他,作为信物。 虽然招揽不成,還欠下一個莫大的人情。但俗话說得好,莫欺少年穷,谁知道他将来的前途如何? 观其资质,往后還要同殿为官。能借此机会,结個善缘也是好的。 這样的结果,正是权墨冼想要的。当下便拱手道别,去二门上接母亲和大姐去。 权墨冼从房中出来,方锦书正要进去。 两人在交错之间,目光在空中短暂对视,旋即又分开。 梳洗過的方锦书跟方才他在马车上见到时,太不一样。她身上散发出好闻的玉兰花香,一头如丝缎般的黑发挽了個垂鬓分肖髻,衬得小巧的耳珠好似透明一般可爱。 在初见她之时,权墨冼就知道她的容貌不差。但她這样一打扮出来,仍然是让他惊艳。 在初秋的阳光下,她的肌肤如同新剥开的鸡蛋一般,吹弹可破。面上有着一层薄薄的绒毛,令他想起了家中养過的小鸭子,也是這般可爱得恨不得揉上一揉。 权墨冼止住了手痒,对方可是侍郎府上的小姐,跟自己一個天一個地,岂能随意冒犯? 或许這次一别,就再无相见之机。說起来,若不是她落了难,自己這辈子,可能也不会见到她這样养在深闺中的女子吧。 只是,她的眼神沉静得不像一個八岁的孩子。 方锦书费了好大的劲,才让自己的眼中沒有露出敌意来。跟他见了一個礼,便头也不回的进了书房。 “父亲。” 方锦书看着书案后的父亲,站在门口轻轻唤道。 跟她记忆中相比,方孰玉年轻了许多。头上沒有因为操劳国事而生出来的根根银丝,眼角和额头沒有丝丝皱纹,腰背仍然挺直,眼神也還清亮如同少年人。 他,曾经是她上一世海誓山盟的恋人,也是她辜负了的良人。 如今,他好端端的站在這裡,成为了她的父亲。 都說女儿是父亲上辈子的情人,父亲,我是来偿還前世欠下你的债。方锦书在心头,轻轻呢喃了一句。 “书丫头来啦?這才几天沒见到,怎么就不认得父亲了嗎?”方孰玉见她迟迟未动,打趣道。 “父亲!” 方锦书回過神来,快步跑向了他。 “书丫头!”方孰玉亲昵的唤着她,面上笑了起来,将她抱在了怀裡。 他们這等人家,讲究抱孙不抱子。相对于方锦晖、方梓泉两人分别是长子长女,方孰玉对她宠得要多得多。 方锦书也很爱粘着父亲,撒娇卖好。父女两個的感情好得很,有时连司岚笙都会吃味。 此时,她心头酸涩,鼻头一红,眼中便落下泪来。這眼泪,有前世的歉疚,也有今生见到他时的激动喜悦。 她在心头暗暗想着:父亲,我是来报恩的。這一世,我必会保得方家满门锦绣,不会重蹈覆辙。 “丫头莫哭,”爱女一见面就痛哭不已,這让方孰玉很是心疼。连忙掏出帕子给她擦去眼泪,道:“父亲知道你受委屈了,定会帮你讨回公道。” 他已经从权墨冼口中了解了始末,那拐子如此胆大包天,方锦书逃掉之后,他们還公然回来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