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锦良缘 第2节 作者:未知 湛湛重新打量面前這人,抛开哥们儿這层情面儿不讲,那鼻眼间海阔月明的风光,真個的俊俏模样儿。 還有,他真是個脾气顶好的爷们儿,从小到大,两人闹别扭,总是他先跟她服软,她犯了牛脾气,他回回包涵,就像他說的,从朋友做到夫妻,這样的感情似乎更可靠。 她认真想了想,嫁给他真能落個美满的结局,跟那些连对方模样儿都沒见過,盲婚哑嫁的姑娘们比起来,她可不是行了大运嗎? 郝晔迟迟等不来回应,心裡八成是失落,揣着另外两分的希望,又一遍地问:“别愣,单說你乐不乐意?” 湛湛還是觉着别扭,她能感觉出他话裡的真情,說不感动那是假话,可她也不能完全就睁着眼睛說瞎话,只含糊道:“板上钉钉的事儿,哪儿有大老爷们儿逼着姑娘家点头认亲事的,咱们俩再熟,這话问得我也臊面子不是,”說着把手裡的糖饼盒子推给他,“喏,你不也喜歡吃我姑爸家的点心嗎?现成的谢礼,谢谢你送我的那些玩具。” 虽然沒有明着答应,但也沒一点抗拒,兴许是真的不好意思,郝晔松了口气,她目前只把他朋友,這個不要紧,只要关系明确了,爱情是能够一点一滴攒起来的。 “你留着罢,”他又把盒子推了回去,“我买它们的时候可沒惦记你姑爸家的点心。” 他吞吐了下,還是把话给咽下了,其实他想說的是,都一家人了還计较這些干嘛呀,不過也罢,有份人情让人记挂着,迟早能念及他的好来。 郝晔可真是個大好人,湛湛绝不能亏了他,咬牙掀开盒盖,拿帕子掖了一只豌豆黄,一踮脚塞进他的嘴裡,“你最爱吃這個,走你!” 她仰着脸追问,郝晔嘴裡慢慢地嚼,不跌点头說好吃,把一口甜蜜咽进心裡。 门外人影双立,门内一人听着两人的对话暗自垂泪。 丫鬟灵霜小心地劝慰,“姑娘别眼气人家,個人有個人的际遇,奴才瞧您福气比二姑娘還大,将来也会有好姻缘的。” 临玉甩甩帕子捻泪,“她要真是三太太亲生的,我何至于眼儿热她,偏偏都是庶出,凭什么好事儿都紧着她先来,人郝家那门户,她也配得上。就因为我身上這毛病,就活该受他们区别对待嗎?” 灵霜听她這番抱怨听得多了,早都习以为常了,与其安慰劝說,還不如容她痛痛快快地抱怨,一时解气儿了,接下来這一两天都清净了。 要說她這主子也是可怜,先天的六指症,左手大拇哥上多发了個叉儿,一下长了俩,尽管对身子沒什么损害,毕竟還是不光彩。 爷们儿家的有這毛病可能沒什么,相比较,這世道对姑娘家的来說终归是太苛刻,因为這畸病,将来婚嫁上肯定会受影响。 她主子因此觉着自卑,一直在府裡抬不起头来,其实二姑娘从不怎么招她,她就是见不得人家比她齐全,再說了,二姑娘失了亲妈,落了草儿就记在三太太名下了,正经来說人家是嫡出,跟她還真不怎么一样。 這话她只敢心裡嘀咕,嘴上只提醒她說二姑娘进门来了。 湛湛碰见她大姐,别說,還真有点怵,临玉自小就不愿跟她亲近,见了她从来沒過好脸子,跟下了四九寒霜似的,她也明白临玉的难处,于是俩人之间也就是点個头,各自让道儿的交情。 第3章 婉转虫鸣 临玉羡慕湛湛的身份,回了院裡跟她妈周姨娘商量,“……湛湛能定下那么好的亲事,不還是借三太太的光,您想法子让我记在咱家太太名下,将来我要是有了出息,您不是也跟着长脸么。” 周姨娘早有這样的想法,二房裡另外两個姨娘刚诞下两位哥儿,她却只有临玉這一個丫头,年下就十六了,她再想有所出八成是难了,只能尽量为临玉谋個好前程,不至于說一点倚靠也沒有。 二太太江氏品性憨实,确实也同情临玉的境况,周姨娘求到她這,她沒把话說太满,只答应說先问问老爷的意思。 晚上江氏及时把母女俩的請愿转述了。 马佳志辉脱着朝褂,头也不抬,“……嘴上一句话的事儿,办起来满不是那么容易,凡是旗下的户口,在都统衙门裡备的都有底子,来回调动個人,你是不知道裡头的章程有多繁琐,临玉的情况特殊,婚事上不是抬高身份就能解决的,自個儿也得知道进取,你是临玉的嫡母,抽空也开导开导她,老沉郁着脸儿算怎么的,她的婚事由我跟老太太做主,亏待不了她。” 江氏委婉把這话告诉周姨娘的同时,也告诫临玉,“這回玉姐儿可解了心宽儿了罢?你阿玛只得你這么一位姑娘,将来一定不会委屈你的。” 临玉面上点头,心裡却解不开扣儿,她什么都爱跟跟湛湛比,一嫡一庶,她觉着低人家一等,背地裡又哭了好几回。 這厢湛湛打了個喷嚏,拿帕子掖了掖鼻子,接着替她额娘理帐,半晌皱着眉问:“這项开支用在哪儿了?一個月三十两,怎么這么多?” 管府上杂项的婆子拘谨地俯下身道:“回姑娘,都拿来买秸档儿了。” 秸档儿是高粱杆儿去掉篾子的部分,能用来插灯插匣子,是家家儿都用得着的。 “家裡不是囤的有高粱嗎?”她问:“从上头剥下来不就好了,怎么還另外再买呢?這不是花冤枉钱嗎?” 她一面问,一面噼裡啪啦把算盘拨得熟练,眼不抬一下,婆子越发肃下身去,“回姑娘,這笔款项不是府上的用度。” 话外是說秸档儿是被人私自用了。 湛湛停下手,略一琢磨,心裡立马就有了数,接着把账目清算完,支腰转了转脖子道:“我大概其算了下,账目上沒什么太大的出入。回头我告诉太太一声,你们這儿這個月的帐都结清了。” 婆子连忙应是,便辞退了,留下湛湛对着桌上的一堆帐本发愁,府上其实沒多少人口,各项开支进项算起来也着实叫人头疼,也不知道太太平时是怎么对付過来的,這得花费多少心神呐。她這会儿由衷地佩服廖氏,能把一大家子的金银调度核算无误,真不容易。 隔墙屋裡,廖氏正收拾回房山需要的衣物用具,李妈跟着打下手,顺嘴问:“這么早让姑娘帮着管家会不会太早了?” 廖氏折起一件对襟的小褙褂放进箱笼裡道:“我倒還觉着晚了,郝晔是长子,湛湛嫁過去就是人家裡的宗妇,郝家的中馈迟早要交到她手裡,提前打下桩子有备无患,娘家的本事留到婆家再学,沒得让人小瞧。” 李妈听了笑道:“太太說的是,姑娘聪明又有能耐,最让人省心,用不着您手把手教,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這边湛湛又打了個喷嚏,帕子上的缠枝莲花被她揉搓地皱皱巴巴,打眼看见一人匆忙奔进门,张口就讨饶,“姑奶奶,您行行好,可救救我罢!” 来人是他大哥马佳临成,一身短打打扮,泥儿巴咂的脸,怀裡揣着個陶罐。 湛湛纳闷儿,“您干嘛去了?又捉蛐蛐儿去了。像個泥猴儿似的。” 提起蛐蛐儿,临成把什么都忘了,探手把她招呼到跟前,打开陶罐盖子請她观鉴,“来!請你给掌掌眼。” 蛐蛐儿见了光,立马躲进陶罐的過笼裡,湛湛大致看着個影儿,大头挺大,脑线模糊,颜色也混浊,便琢磨着问:“是只“垛货”罢?您今儿去宝坻了?” 临成竖了個大拇哥,“可不嘛!我一大清早奔到京东,忙活了一天,刨了半天土坷垃才捉到這玩意儿,眼睛真灵,要不怎么說家裡這么些人,我只单跟你能得說上话呐!” 湛湛偏头摆着手,拉過账本推了出去,“别急着夸我,您先把账目跟我說明白,那三十两是不是你拿来买秸档儿,扎蝈蝈笼子了?” 见事情败露,临成一個劲地讨好,“刚我认错儿,是谁不搭碴儿来着?三十两,又不是大数目,你宰相肚裡能撑船,甭计较了。” 湛湛手刚挨到算盘,新官上任三把火,立马跟他较上劲了,“大哥不当家,不懂柴米油盐贵,三十两抵得上二伯大半個月的薪俸了,說实在的,大哥啊,這也忒浪费了!您不是正养着蛐蛐儿嗎?怎么,又打算养蝈蝈儿了?” 临成臊眉耷眼的,“你也知道蛐蛐儿是秋虫,到了冬天還是得养蝈蝈儿,我得提前预备着。” 湛湛听得心裡挂火,一把摁住他的手摔上罐盖子,惊得临成一把搂過罐子,瞪着眼吆喝,“嘛呐?手上沒個轻重!须子碰折喽,把你卖了也赔不起。” 湛湛瞪回去,“這事儿我得告诉太太,告诉二伯去!” 临成一听大惊失色,拦着她不让道,“你就知道背地裡告人黑状,你去一個试试!看我不抽……”一面說一面抬起胳膊冲她脸上扇风。 “有能耐你抽我!”湛湛脖子一挺,把脸凑了上去,“您得了二伯的恩荫才进了国子监学习,几回应试都落了榜,连個举人的名头都沒捞着,朝廷分派官位也沒你的份儿,還得指望二伯为你“捐职”,不用說,您今儿肯定又是告了慌假,从学裡边溜号了。” 被揭了短儿,临成牙咬得嘎嘎蹦蹦,不過還是下不去手抽她,又恨又恼,突然丢了罐子,抱头蹲在地上小声抽泣,活像個做错事儿的孩子。 大邧的最高学府国子监,按照官员的品级收取其子弟入监作为官学生的此种渠道,是“恩荫”這么個叫法儿,学业期满后,咨部考试,拔得头筹者用为通判,次者用为知县,沒能被录取的,各回原籍,凭各自的名次,年份先后,等着被各地的跟巡抚验看考察后再获得选用。 录取的跟沒录取的待遇有很大的区别,录取的监生,不管哪個地方有“职缺儿”,倘若优先被选派替补,立马就能走马上任去了。 相比较,沒录取的监生,能被任用的效率就很低了,有的人等個三年五年也等不着一個机会。 临成爱玩,学业上荒废,压根儿沒考出来什么成绩,科名上更是一穷二白,考职這條路基本算是断了。 不過還是老话說得在理儿,有钱能使鬼推磨,朝廷也认钱,国家杂七杂八各类岁收中,“捐纳”這一项少說也占了有一成半。 “捐纳”其实就是花钱买官位,买职衔儿,买封号,但是朝廷不愿意承担這卖官之名,换個文雅好听点的說法就是“捐输”,意思是向国家输捐者,国家则以“官”奖励之。 所以他還有“捐纳”這條出路,不過凭的不是自個儿的本事,谈及此事他就觉着伤自尊。 临成将满二十,更别提一個大老爷们儿被個丫头片子训地尴尬,恨不能马上就剥开條地缝儿钻进去。 湛湛听他哭得伤心,愧疚地不得了,蹲下身捡起蛐蛐儿罐子小心翼翼地递了出去,“大哥,您别哭了,我刚都是瞎說的,您别听我胡說八道,我懂什么啊是不是?” 临成两手揪着发根子,恨道:“我骑射布库哪儿样不是好手?当初侍卫处选拔上三旗的子弟入宫为侍,凭什么不让我参加?逼着我考文职,不知道我脑子笨,跟那什么之乎者也的破烂玩意儿犯冲嗎?湛啊,你是不是也觉着我特别沒出息?” 马佳志辉比较□□,临成在他阿玛面前一向說不得二话,听這口气,原来并不完全是在怪她,症结還在他自己未竟的心愿上。 湛湛同情他之余也能体会她二伯的一番苦心,就试着开解,“欸!别冤枉人,我可从不這么认为,不過二伯也是出于对您的考虑嘛,這些年朝廷重视科考,文职才吃香,您瞧郝晔,天天两头顶着星星過日子,熬得两眼儿乌青,那侍卫处的职差特别耗人。” 临成哀叹,“辈儿高一级压死人,我阿玛的话就是圣旨,连你也向着他說话,要說咱们家裡人,我就服气姑爸爸她一個,你瞧人眼下過得多快活,谁规定的,养虫不能被当成是正经营生了?好虫价值千金,等我养出名堂,保管比那些官老爷還富裕,也用不着再伸手往家裡要饭了。” “湛啊,道理谁不懂,可真正能遵守的人能有几個,世间百态,個人有個人的活法儿,這才是王道。命途苦短,我想遵照自個儿的意愿走走试试,老听旁人指挥多沒劲呐,那跟瞎子走路有什么分别?我也不怕有人在背后說嘴,人活一世,何必总在意别人的目光。” 這天的风很轻,从帘底漏进门,细润拂面。临成的话语也很轻,却跟打火印似的烙在了她的心头。 湛湛挪脚靠了過去,扛了扛他的肩头,“等您休假了,咱们俩一起剥秸档儿,一起编蝈蝈儿笼子,用不着买街市上的。” 临成听出她的意思,他嘴上說的体面,凡事全凭自個儿,其实养虫這笔不菲的开销靠的還是家裡,他就是個驴粪蛋儿,表面儿光。 不過好在获取了湛湛的理解,至于他为什么這么在意湛湛的意见,說起来自己也纳罕,他觉着湛湛跟普通宅门裡的姑娘不大一样,心眼儿沒那么死板,遇事有自己的主见想法,岁数不大,却十分能跟他聊得来。 作者有话要說: 昨晚上更新了一章,红芳坐消歇的番外,原型是清朝的驸马爷吴应熊和建宁公主。 盛苡跟皇帝的女儿绛荻的故事,什锦良缘中也会有所体现,就酱,然后本篇男主已经在绛荻的番外篇中匆匆出现過了,哈哈哈 第4章 槐枝酒酿 临成也不是沒有担当的人,既然放出话,就决心不再倚仗家裡的财势,他接過罐子站起身,点头說好:“我正想請你帮忙,待会儿我跟三太太赔不是去,往后也不随便再浪费家裡的开支了。” 說着冲她挤眼儿,“能支得动你這尊大佛帮忙,我感激不尽,這笔人情债我先欠着,算做是你为我生意凑的份子钱,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等对付過這阵儿,回头蹬进钱有了落头儿(盈利),大哥给你分红。” 湛湛当然不是盲目地支持他,主要還是觉着临成跟旗下其他的败家爷们儿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单說养虫玩儿虫,打近了說,东四牌楼一带,一大清早就有人在那裡卖蛐蛐儿,蚂蚱,油壶鲁的,往远了說,北京四九城都有這样的蛐蛐儿摊,朝阳门,东华门,钟鼓楼,琉璃厂等处更多。 除此之外還有定期的庙会,逢九,十日有隆福寺,逢七,八日是护国寺,逢三土地庙,逢四花儿市,买卖双方都赶着庙会欢庆的气氛达成交易。 有钱就能淘到好虫,但是临成不一样,他从不花钱买虫,每年到了立秋前,他就把大草帽,破裤褂,洒鞋穿戴齐全,天天带着铜丝罩子,席篓,大山罐那套逮蛐蛐儿的家伙什一出门就是一整日。 带回家的虫爷爷,他悉心伺候的那股劲头,估计他阿玛也沒享受過這等孝敬。 他爱虫爱尽了骨子裡,动得都是真把式。 所以湛湛不觉着临成是他阿玛嘴裡骂的“杀家达子(败家子)”,一個人能找到自己倾心的爱好,并为之付诸心血,挺好一追求。 她笑着說成,“到时候可别嫌我蹭您的油。” 临成說那不能够,“对谁小气都不能对你抠门儿不是。” 两人說笑了一阵,早把先前的不愉快落脖子后头去了。 湛湛关心他的前程,因问起来:“听老太太說,二伯给您捐得是州县班子?” 临成坐下身,讪讪地低头往罐子裡瞧,不甚上心地嗯了声。 “這不挺好的嗎?”她說:“要是办成了,您就是知县老爷了,一個县的治理都归您管,将来升迁,六部主事,都察院您都能进……” 七厘多长的蛐蛐儿趴着罐沿冒出头,被临成一個指头摁了回去,“你說话简直跟二老爷一個腔调,升迁哪有那么容易,背前面后都需要打点,眼下捐官要钱,等我熬上几年,熬到官员栓选擢升,又得花钱,這是我要败家嗎?是你们串通一气儿地逼着我败家呐。” 說着一愣,“不過话又說回来,当官儿又不耽误我养蛐蛐儿,干嘛不乐意?知县下头有县丞跟主簿俩人辅佐,用不着爷我事事躬亲……” 湛湛摇着头砸嘴,“得,您還是先安心养您的宝贝罢,就您這官派儿,做了地方父母官,也是白瞎了百姓们的拥戴。” 临成沒脸沒皮地摊摊手,“還是的,我压根儿就不是当官的料儿,何必为难老百姓们呐。” “欸!对了!”他猛一拍脑袋问:“就房山,你郭罗玛法(外祖父)家住那地方,今年的雨水足不足?麦子好不好?高粱收了沒呐?” 湛湛凑近瞧他的蛐蛐儿,“您放心,听我玛法来信說今年收成特别好,像您手裡头相這么大的,肯定不会少。好多家地裡的高粱也還沒收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