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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锦良缘 第31节

作者:未知
湛湛笑道:“奴才听說缅子学馆是两年前公主您請求朝廷设立的,其实奴才挺佩服您的,不是所有的姑娘都能像您一样在朝堂政务上做出贡献。這也是奴才唯一能想到的,您跟云贵总督之间能够产生关联的地方。” 泰安公主脸色终于有所缓和,淡淡笑了下說,“云南有很多卓尔不群,博学多才的学子,我也是不忍心见到他们被埋沒,所以才恳請朝廷设立学馆,方便往朝廷输送人才,其实這件事情上云贵总督帮了我很多忙,本来關於学馆内学子的教习筛选是由云南学政上的官员负责便可,可是你大伯十分关心云南学子的处境,学政這方面的事情有很多次都是他亲自参与,所以我跟他颇有几次来往。” 湛湛的心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在所有人的认知中,包括她自己也都认为他大伯是個背叛朝廷,拥兵自重,跟藩王勾结的叛徒,可在泰安公主的口中,云贵总督却又有着不为人知的另外一副面孔,居然還是好的一面。 “可他跟王爷到底有沒有什么违法的交易,我试探不出来。” 湛湛听她叹气,心中也不免伤嗟,她们作为姑娘,受身份的局限,很多事情的内情她们根本接触不到。 “公主,”她想了想道:“關於云贵总督跟平西王之间到底存在什么样的来往,奴才确实不清楚,实在是无能为力,您既然来找我而不是问平西王爷,想必您也是多次跟他协商无果才至此地步,既然如此,咱们现在所做的也只能是以不变应万变,静观其变了。” “也只能如此了,”泰安公主沉沉点头,“眼下也只能走一步說一步了。” 一整柱香烧完了,两人倾心交换了想法,却未获知什么有价值的推测,不免令人丧气,可也实在无奈,操控局势的人若有心隐瞒,局中之人唯有满腹狐疑,如履薄冰的在棋盘上走。 泰安公主要走,湛湛送她到佛堂殿外,她回過身道,“别送了,你回去吧,關於今天這事儿,你也别多想,安安心心礼佛等允颀回来,替我多尽份孝心,照顾好两位老主子。真若有什么动向,我会写信告知你的,云南若是难保,能保住你们马佳氏也算你我二人功劳一件。” 湛湛的心头针扎似的,她跟了几步却被泰安公主推了推手,硬是把她撇在了殿门前。 她望着她的背影,泪眼模糊。 第59章 疏林幽岫 端午当天,太皇太后在建福宫花园的延春阁设了粽宴,午膳尚未开始之前,各宫嫔妃小主拜会過两宫老主子以后便散落在各处消闲。 佟答应請湛湛她们几個在静怡轩裡喝茶,太监烹好了茶端上来,逐一跟她们沏茶,佟答应介绍說:“這是上次万寿节我额娘带进宫的菱角湾茶,虽比不上宫裡的普洱膏,這时节喝上消暑驱虫是极好的,你们都尝尝。” 淳格格喝了点头:“這茶好,苦而不涩,后味儿還有些甘甜,感觉特别解渴。” 佟答应道:“格格若是好這口儿,我那還有,回头送你一壶,听說格格那儿有漳州上等的水仙,回头送我一枝做回礼就成。” “我就知道你沒這么容易答应,”淳格格拿手戳她,“真個儿的无利不讨好!” 富察荣荣笑着插话,“不是說你妹妹今儿要入宫么?眼下她人呢?” “差点忘了這茬儿了,”佟答应愣了下眼,忙叫来她宫裡的太监小坤子,“你上外头接接,遇见玉茹姑娘了直接带进轩裡来,今儿人多,她那猴性子,可别冲撞了哪位贵人。” 小坤子应嗻走了,荣荣回過头又看向身边的湛湛,“你们瞧瞧這人儿,自個儿娘家哥哥的婚事儿不上心,反倒让我一個外人替着你操心上了。” 湛湛一脸茫然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听见有人喊她,方才拔起头来,淳格格瞥她一眼,眼神扫了一圈撇嘴道,“可别理人家,正想爷们儿呢!” 湛湛一瞬间脸红,“谁想爷们儿了?胡說什么呢?” 淳格格沒看她,端着茶盅笑嘻嘻的看着对面两人,“今儿早起收到三爷的信就這模样儿了,丢了魂儿似的,想沒想?您二位主子說!” 荣荣跟佟答应恍然大悟,荣荣拿胳膊肘捅她,“我說呢,想自家爷们儿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三爷信上說什么了?” “也沒說什么,”湛湛抬了茶盅,拿了茶盖掩面,“单說福建的差事忙完,预备回京了。” 她不想提這事儿的原因是,诚亲王南下毕竟是去收归靖南王的兵权,清算他们府上的家资底细去了,换句话說,就是去抄人家的老底儿,淳格格当面坐着,她怕她心裡听了不舒服。 都是明白人,荣荣跟佟答应一打眼色都端起茶品,默着不再搭腔了。 “那可是好事儿啊!”淳格格本人倒是不大介意,自己开口化解尴尬道:“脚程快些的话,一個月就能回来了。你就偷着乐吧!” 湛湛感激的冲她一笑,眼神看出了窗外,满眼都是姹紫嫣红和初夏的绿意,她的心底也跟着盎然生机起来。 —— 几从芍药的花影,从养性们的花缸裡探了出来,皇帝望见,负手道:“今儿過节,不整這么大的阵仗,省的惊动园裡的人,寻常一些,朕去跟两宫老主子請個安。” 魏尚应是,挥了挥手叫散了跟随的卤薄仪仗,這边又听皇帝问:“什么时辰了?” 魏尚从怀裡掏出打簧金表一看,遂道:“回万岁爷,今儿散朝得早,這会儿才巳时過了二刻。” 皇帝想了想道:“朕记得曹知白的那副《疏林幽岫图》是在凝晖堂收着,十三贝勒要跟朕借這副画照着临摹,你同朕上那地方找找。等下再赴太皇太后的宴。” 魏尚一听忙走在前面辟路,他一路躬着身趋步一边觑眼留心皇帝的脚步,路過养性门的时候,皇帝的步子缓了,慢了,直到停了下来。 抬头看,皇帝似乎留意到了门内的什么风景,正往门裡望着,他只得又迈着碎步退回到主子爷身边,随着皇帝视线看過去,养性门的门额下头有位姑娘,正弯腰嗅着花缸裡的芍药花。 魏尚心裡一惊,有种說不上来的感觉,正癔症着,只见那姑娘指尖一紧,掐下一朵芍药别在了鬓角,她的脸偏過半边来。 花朵跟花枝脱离时“啪”地那一小下动静把魏尚给震醒了,看清她的脸又吓了一跳,皇帝的足靴掉了個头,他還未来得及阻止,主子爷的袍底一旋,提胯就上了台阶。 那姑娘扭脸看见他们两人也吃了一惊,皇帝一身明黄金龙祫袍迫得她不得不垂下了眼,慌慌张张的蹲下身行礼,“奴才给皇上請安,皇上吉祥。” 皇帝叫了起儿,拨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问,“叫什么名儿?” 魏尚架着拂尘上前,哈下腰,“回万岁爷,這位是……” “朕问你了?”皇帝的语气流露出很明显的不耐,魏尚张了张嘴,只得应了声是,抬起拂尘退到一旁,默默的关注着這二人之间的来往。 眼前的人抬起了半边洁白的额头,为了端午节应景,图個吉祥,发鬓裡装点着五毒的簪饰,银质地的蝎子,蜈蚣,蛤/蟆仿佛生了足,往她鬓角的那朵芍药趋拢。 “回皇上,奴才佟玉茹,父亲是内阁诰赦房中书舍人佟书平。” 這时从门内的影壁后头绕出来一人,瞧见這一幕当即傻怔在了原地,撞见魏尚一個劲儿的打眼色,小坤子反应過来忙退到影壁根下回避。 很沉稳恬静的声口儿,皇帝听着却皱了眉,“长春宫佟答应是你什么人?” “回皇上,那位正是奴才的姐姐。” 音调裡听不出慌乱,身條儿直立着也不见有多拘谨,除了两人照面那时的一阵惊慌,随后她就那么气息沉稳的站着,等着他问,她再答。 “把头抬起来,给朕瞧瞧。” 皇帝预想中那副羞涩躲闪的样态沒有出现,她直直把下巴撑了起来,眼波平静,坦然平视他。 不愧为姐妹,這副脸儿确实跟那位佟答应有些样似,不過眼睛裡流淌的气韵却不一样,后宫的嫔妃哪個见了他都是畏畏缩缩,放不开手脚,眼前的這個人看他的时候,眼神裡欠缺了那份畏惧。 皇帝微微遮起目光审视她,“你今天入宫所为何事?” “回皇上,”玉茹福個身道:“奴才今天入宫议亲。”說完,又抬头沉默着。 皇帝心头微有些拱火,话出口也带着寒意,“你倒是惜字如金。” 這是嫌弃她话沒交代完整,魏尚一瞧皇帝脸色,料主子爷心裡该不舒坦了,忙赶上前救场,“回万岁爷,奴才听說内阁诰赦房中书舍人佟大人跟都察院佥都马佳大人正打算结亲家呢,今儿玉茹姑娘是应佟主子的传唤入宫,来见见亲家妹妹,也就是诚亲王福晋。” 皇帝大概理了下,把人物关系弄清楚了,皱眉问:“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這一句话把在场所有人问噎住了,皇帝也把自己问住了,凭什么他就得知道? 還好有魏尚在一旁补救,给他递了台阶下,“万岁爷日理万机,不胜辛劳,人家两位大人家结亲,瞻顾万岁爷圣体,想必是不想拿自己家的私事儿来叨扰万岁爷。” 提起马佳氏魏尚心有戚戚焉,但凡跟云贵总督牵扯上,横竖就沒好事儿,一句话說不对就得连坐,前些日小安子就是這么被骂的。 果然皇帝的面色十分不悦,严声质问,“马佳氏的那位云贵总督,你可曾了解,你阿玛倒有胆子跟他们家接亲。” 玉茹垂眼望着他皂靴靴头的绒花纹,气息渐促起来,发丝间的五毒爬虫也开始颤抖,皇帝知道她是怕了。 魏尚吊着胆子听,皇帝绝不是沒来沒由的发脾气,一方面确实是因为云贵总督多次忤逆,主子爷心裡记着仇,提起他的名头就恨,另一方面以魏尚多年伺候皇帝的心得体会,主子爷跟這姑娘干耗着,又是打听人家姓名,又是问人家行程为何事的,這裡头的情由皇帝当局者迷,他旁观者清。 這明明就是眼神相会,言语交流所招致来男女之间的那点暧昧! “回皇上,奴才不识云贵总督为何方神圣,奴才要嫁的是马佳临成,所谓何人窝藏异心,何人可堪信任,您作为贤明的君主,应当有所论断。”玉茹避开眼,答道。 魏尚只觉一声晴天霹雳砸了下来,敢问這天下還有谁敢妄议皇帝怎么治世用臣的,恐怕只有长春宫佟答应的妹妹了。 他作为御前总管,总要出声挽救一下局面,象征性的說些“皇上息怒”类似的话语,以压制皇帝即将发作的滔天怒火,可這一次他有点语塞,有点說不出口,這位主儿随口就指点皇帝,他觉得无论怎么求情都是白白耗费力气。 帽顶子有些瑟缩,他按了下稳住了,酝酿了老半天,帽围子外头的世界還是一派风平浪静,拿眼一觑,皇帝似乎运了一脑门子的气无处发作,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位佟答应的妹妹,两片锋利的唇上下张合,最终吐出来一行字,气息深沉的问:“是哪個玉字?哪個茹字?” 怎么又突然追问起姓名裡的讲究了?玉茹深吸一口气,答道:“回皇上,玉石的玉,草字头,下头一個如果的如。” “我心匪鉴,不可以茹。”皇帝品味着這句话,“是個好名字。” 玉茹一怔抬头望进了一片深海裡,皇帝的眼底深不可测,表层的那片光泽,晃人眼睛,他微敛起视线道:“佟玉茹,朕记住你了,偷朕花缸裡的花是什么罪過,你可知道?” 她喉咙微转,這回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皇帝提唇淡笑,一甩下袍,踅身往门外走了,袍底的江崖海水拂過一簇簇芍药,花丛晃动,影影绰绰,魏尚紧跟上前,头回听见皇帝的胸腔裡心跳的回声。 出了殿外皇帝驻了足,魏尚俯身上前,“万岁爷有什么吩咐?” 皇帝回過身往养性门门口看了眼,方迈开步子慢慢往前踱着:“派人去打听,看看那马佳临成什么来头。” 第60章 长春仙馆 這厢玉茹靠在廊柱上,抚住胸口缓了半天才缓過来,回头看见小坤子還戳在影壁下,忙把他叫上前问,“方才发生的事情你可都看清楚了?” 小坤子一阵点头,哭丧着脸說,“不光奴才瞧见了,方才大伙儿来来往往的都躲在這儿听墙根儿呢,姑娘您說该怎么办?” 玉茹静下心吩咐他道:“既然如此,這宫裡我是不便再多呆了,现在我就出宫回府上,皇上的一些话說得含糊,牵扯到云贵总督,我得找阿玛额娘们仔细商议,宫裡這头,你实话实說把刚才的事情告诉佟主子,让她這边也提前有個防备。” 于是小坤子带着玉茹的话回静怡轩复命。 “完了,”听他把事情的首尾說清楚之后,佟答应呆呆的把手裡的杯盅扣在了桌上,“我們佟家也要被划成逆党了……” 其他三人听了面色也都很难看,湛湛咽下的一口茶,凉透了心窝,在皇帝眼裡,但凡跟马佳氏有关联的,也都是对朝廷不忠不义的表现嗎? 根据她们的推测,是皇帝偶然从玉茹那裡得知佟家要跟马佳氏结亲后,因为云贵总督的原因所以皇帝才会发怒,对玉茹进行盘问。 不過目击当时這個场面的太监跟宫女很多,从他们口裡一传百传,事情就变成了是皇帝瞧上了长春宫佟答应的妹妹了。 “這简直是无稽之谈!”太皇太后在端午当天晚上发了大火:“這帮杀千刀的奴才,真的是什么浑话都敢說,這宫裡是该好好整治整治了!” 余音未落,次日皇帝的做法却让宫裡上下人大跌眼镜,先是内阁诰赦房中书舍人佟书平佟大人被他单独召入养心殿垂询,后来又亲自下旨召佟家次女佟玉茹入三希堂做侍墨女官。 据說佟大人从养心殿出来,腿都软了,一個沒站稳,差点从丹墀上滚下来,過乾清门的时候刚好碰见都察院佥都马佳志辉,一個拱手,一句对不住就把两家的婚事给告吹了。 看来太监宫女们的流言蜚语有时候也是有些准头的,“胡闹!”太皇太后用烟杆敲着桌子斥责,“皇帝這样做還有沒有章程了?先前让你纳淳格格入后宫的时候,你百般推辞,這会儿竟为了一個区区七品官家的闺女,就随便召人入宫么?” 皇帝垂袖站着,老老实实听从太皇太后训斥,随后他說出自己的理由,“云贵总督反叛之心昭然若揭,佟家要懂得避嫌,而佟玉茹偷了养性门花缸裡的芍药,朕让她上三希堂侍候笔墨,是她应该承担的责罚。她只是朕的女官,不是朕的妃嫔。” 這话把太皇太后噎的倒仰,然而却无可奈何,皇帝的话难以找出纰漏。 整件事情下来,获益最大的是皇帝,权谋情爱全占了,最难做人的是马佳氏,背着叛徒嫌疑的罪名,湛湛可以想象的到她二伯上朝之际,难免不会受其他官员排挤。 而她事后多次去武英门上,临成的眼睛裡暗淡无光,在他的腰间再也看不到那只装着“垛货”的蛐蛐儿笼子了。 湛湛每天都要翻好几遍《时宪历》,计算诚亲王回程的大概期限,每晚躺在床上,心情也一天比一天沉重,虽然她在宫裡有伙伴,可置身于她们的欢声笑语中,却又感觉无比孤独,仔细想想,诚亲王是她出嫁后真正可以贴靠的亲人了。 觉起觉落,转眼间就到了六月,暑热一天胜過一天,按照节令,過了夏至,皇帝便携带行在,恭奉太皇太后,太后移居圆明园避暑。 湛湛跟淳格格便陪着太皇太后還有太后搬进了圆明园九州西南的长春仙馆,两位老主子住在馆裡,她们两個小辈住在长春仙馆西边的院子。 湛湛住的地方叫绿荫轩,而淳格格的则是丽景轩,长春仙馆是一個独立的小岛,四面皆环水,进出走的都是搭建起的木桥。 自从嫁给诚亲王转变身份之后,湛湛就未能在一個地方久待,从王府到宫裡再到圆明园,她的心就像她的人一样沒有真正的安定下来,而唯一那個可以让她安心下来的人确又不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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