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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升斗小民

作者:不开心的橘子
這是一個不眠之夜,震颤的脚步声、骇人的喊杀声、凄厉的惨叫声在长沙城上空不断盘旋,城内不论是富商巨贾還是百姓贫民,都躲在各自的家中瑟瑟发抖,提心吊胆的等待着漫长难熬的黑夜過去,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這個时候恐惧带给他们的不安都是平等的。

  城北一户寻常百姓的屋舍内,一名三十余岁的汉子紧紧的搂着自己的堂客(即指老婆),妇人怀中抱着個嗷嗷待哺的婴孩,那婴孩的哭声很大,那汉子被哭声吵得心烦意乱,开口骂道:“臭婆娘,让细娃仔别哭了,再哭把长毛贼引来,都得死!”

  那妇人也哭了起来:“细娃仔饿了,我又沒奶水,让我去给做点米汤给他喝。”

  那汉子怒道:“家中就剩半袋米,好不容易都藏好了,现下再去翻出来,被长毛贼撞见,還不被他们抢了去?沒吃的咱们都得饿死。”

  那妇人不再言语,只是跟着婴孩一起哭,那汉子实在听不下去,只得起身道:“算個毛球,我去翻出米粮来,抓把米给這小祖宗做顿米汤喝。”

  屋内家徒四壁,除了木板床、一张木桌外,沒有多余的物件,那汉子到了灶台边,将墙壁上的一丛稻草拿下,从泥灰缝中取出一個布口袋,伸手进去正打算抓米,猛然间只听喀拉一声,一個黑乎乎的身影撞破房门直挺挺的倒在屋内。

  那汉子吓了一跳,那妇人抱着孩子缩在木板床边瑟瑟发抖,母子俩都停了哭声,一起望着地上那黑影,屋内黑暗也只能看出那黑影是個人来。

  猛然间门口火光一亮,一個头扎红巾,一手拿火把一手持着明晃晃钢刀的汉子闯了进来,胸前的号衣和清军的明显不一样。

  屋内汉子吓了一跳,急忙把手中的米袋又塞回去,那红头巾汉子火把往地下一照,屋内夫妻俩這才看清地上扑着的是個清军兵勇,胸口一片血肉模糊,一大片殷虹的鲜血渗到身下的黄土裡。

  红巾汉子上前用脚蹬了蹬,那清军兵勇动也不动,看来真是死透了。跟着他举起火把看了看屋内,火把照過夫妻俩脸孔时,夫妻俩都是面如土色,望着那红巾汉子手中的钢刀還是鲜血淋漓的,都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忽然间妇人怀中的孩子又哭了起来,那红巾汉子哦了一声,两口子心中都是一惊。

  “小娃娃莫不是饿了,我這有点面饼,兑点热汤水给他吃吧。”那红巾汉子操着广西口音說道,小两口略略听懂了些,只见他从怀中取出半個面饼放在木桌上,转身便走了。

  屋内汉子见那红巾汉子离开,松了口气,急忙上前把被撞开的木门又堵上,跟着拾起那半個面饼回到木床边,颤声說道:“刚、刚才那人是、是长毛贼吧。”

  那妇人惊魂未定,都說不出话来,只是点点头,那汉子松了口气道:“還好遇上個好长毛,沒杀咱们。”

  那妇人這时才勉强颤声道:“当家的,你還是把那尸首挪走吧,俺瞅着害怕。”

  那汉子骂道:“一個死人怕什么?”他說着话的时候,声音却是发颤的,跟着起身在灶边取了些茅草勉强盖在那尸首上,打了碗水大大的喝了口,心神才稍稍定了下来。

  取了碗水后,那汉子回到床边,将面饼泡在水裡,调成面糊递给那妇人道:“给细娃子吃吧。”那妇人颤抖着接過,慢慢的喂着孩子吃了,孩子吃饱后沉沉睡去,夫妻俩却偎依着,都沒有入睡,屋裡多了個死人,都害怕那死人会忽然又纵起来,两人眼睛睁得大大的,根本就无法入睡。

  漫长的一夜终于還是過去,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那汉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身子,紧了紧粗布腰带,将上身的短褂扎紧,跟着灌了口凉水,腹中的饥火稍退,回头对妇人說道:“你在床上待着别乱走,我把那尸首弄出去。”那妇人嗯了一声,那汉子见天亮了,才敢大着胆子打开木板门将那尸首拖了出去。

  小巷子裡静悄悄的,青石板铺就的路边上有几具清军兵勇尸首,那汉子将尸首拖到一边,正想扭头回屋,巷子口数名红头巾兵卒打着响锣走了過来,边走便吆喝道:“真天命太平右弼又正军师西王告谕长沙四方百姓:胡奴窃据中国,天国圣兵应天父、天兄圣命,挥雄师北上讨伐,今破长沙,四民不须惊慌,天国上下爱民若子,百姓都不杀,财帛皆不取,妇女不**。尔等继为天国臣民,将受天父、天兄庇佑,吾等待之如兄弟姐妹,共享乐升平。各业百姓可安稳如常,百业照开,一切如故!”

  那汉子一连听了几次吆喝之后,略略放下心来,那几名太平军行過之后,又有一队太平军押着一批清军俘虏過来,還推着几辆大车,开始收拾沿途的尸骸,长毛贼的尸首,长毛自己人抬上车,清军的尸首由清军俘虏自行抬上车去。

  那汉子站在自己门口望着几辆血糊糊的大车从面前经過,收尸的太平军和清军都只是看了他一眼,沒人說话又接着往前走,车轱辘撵着地上的血迹,咯吱咯吱的直作响,车上一具尸首的腿脚吊在车外晃晃悠悠的,原本清新的空气中,那浓浓的血腥味久久沒有散去。

  “都死了才干净。”那汉子嘀咕了一句,正想转身进屋去,却见几名太平军又走了過来,当先一人三十来岁,操着一口湖南本地话问道:“兄弟,我等都是太平圣兵,我叫陈知命,醴陵人,原先是天地会的,半道投的太平,咱们這会儿在募集人手干活,每天五十文钱,愿意干嗎?”

  那汉子略略一愣,摸了摸方阔的脑门,心中暗自思忖,自己原本在城中只是干個苦力的,从前辛苦一天每日也能挣到二十文钱,一個月下来也就六百余文钱,可换三钱市纹银子,每月他和自己婆娘两人要吃三斗三升米粮,五百文钱倒是足够买米,還剩一百文钱便是买些小菜、粗盐佐食,日子本就過得紧巴巴的,两月前還生了個儿子,自己只能勒紧裤腰带干活,省些给老婆吃,到了這個月闹起了长毛,米价、银价都涨,接连又有几日沒接到活计,眼见家裡都快揭不开锅了。這时长毛既然請做工的,還是五十文钱一天,這钱倒是该去赚他的,谁让长毛闹腾得自己家差点都過不下去了?

  “去、去做什么?”那汉子有些犹疑的问道。

  那陈知命笑道:“就是打扫街道或是照顾一下咱们受伤的弟兄,反正不会是什么杀人的勾当。”

  那汉子更是有些心动,但看了看陈知命剪掉的辫子,一头乱发散在脑后,两鬓前额又光秃秃的只用红巾裹住,看来是才剪了不久,面色疑难的小心问道:“要剪掉辫子不?”

  那陈知命摇摇头笑道:“這個随你,咱们西王說了,不愿剪的暂时不剪也无妨,但要是将来阖城百姓都剪,你剪不剪?”

  那汉子犹疑片刻道:“大伙都剪的话,我便剪。”

  陈知命点点头道:“那就這么說定了,跟我走吧,咱们先到军营那边,很多受伤的兄弟還等着人照料呢。对了,兄弟你叫啥名?”

  那汉子答道:“我叫李天熙,总爷,我先回去和我家堂客說一声,马上就来。”

  陈知命笑道:“别叫总爷,你叫我陈卒长或是善人都行,总之别叫清妖的称呼,再不行兄弟相称也行,你快当点啊。”

  就這样升斗小民李天熙便跟着陈知命到了原本的巡抚衙门干活,沿途陈知命還招揽了不少干活的贫民,少說也有一、两百号人,都是为了混口饭吃,而且长毛似乎比起清军来客气很多,所以都抱着试一试的心思才跟着陈知命来的。

  太平军一夜恶战,伤兵总有四、五百人,巡抚衙门偏厅、厢房、门房都是伤兵,总有一、两百号人在這裡养伤,因为兵力有限,实在抽不出人手照料伤兵,萧云贵才命人去寻找帮工。长沙城才破,這裡的百姓对长毛似乎沒有太多的好感,太平军在這裡站稳脚跟要紧,萧云贵生怕强拉百姓帮工激起民变,只能出钱請帮工。

  随军的几名掌医、拯危官见帮手到来,连忙上前抢人手,每人分了個三、四十人,交代了些简单的拯危要旨,便让李天熙他们跟着照料太平伤兵。

  烧热水、喂饭、煮药、洗裹伤布,反正也就是些打下手的活计,李天熙倒也应付得来,到比每日做苦力轻松些,只是他心中有些不快,老觉得這些活计该是女人做的,早知道让自己婆娘来干好了。

  正当李天熙干活的时候,只见一群杀气腾腾的太平军簇拥着一位裹黄头巾的大汉走了過来,這大汉穿着红缎长袍,衣饰甚是华贵,一看便知应该是长毛中的大官。

  一旁带领李天熙的太平拯危官见了,急忙拉了李天熙一把,低声道:“西王殿下来了,别乱动、别乱說话,小心被当做清妖奸细拿了。”

  李天熙吓了一跳,急忙缩到一边去,头也不敢抬,大气也不敢喘。只见那西王走到每一处都亲自验看伤兵伤势,說上几句话,那些长毛伤兵就感动得流泪不止,李天熙心想,這长毛的西王对待自己兵勇倒是爱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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