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游戏
陆锋用力的给自己脑门来一拳,确定這不是幻觉,更难以置信,看向地上那几個人:“這是怎么回事儿?”
“我不知道。”
陆铃哽咽着,摇头,眼眶通红:“他们冲上来,就想要抓我,要把我拉进车裡去,我跑了他们還一直在追。”
“那這呢……”陆锋指向了旁边甩着舌头疯狂喘气的小牛马,艰难分辨:“這……是咱家的车嗎?”
“我不知道。”
眼看着陆锋掏出枪来,陆铃赶忙将它的‘狗头’抱在怀裡,“它挺好的,你不要吓它!”
陆锋,目瞪口呆。
发不出声音来了。
许久,脑子裡烧断的弦好像终于连上了,杀戮的本能退下了思考的高地,多少算是恢复了一点思考能力。
“我先送你回家,你收拾一下,别告诉妈,不然她老是操心害怕。”
他伸手,拥抱着眼前的女孩儿,小心翼翼的,生怕触碰到她的伤口,看到额头上那头发被拽下来的伤口时,眼神有那么一瞬,失去了焦距和色彩。
很快,在陆铃的凝视裡,挤出了微笑来。
“别怕。”他揉了揉陆铃的脸颊:“一帮下三滥的东西,哥就搞定了。大哥搞不定,還有二哥呢,是吧?”
“嗯。”
陆铃牵着他的手,再不害怕。
十来分钟之后的傍晚时分,正在吃外卖的季觉听见了口袋裡疯狂震动的电话铃声,下意识的接起:“喂,锋哥……”
然后,笑容消失在了脸上。
“我知道了,嗯,好,马上過来。”
他挂掉了电话,放下筷子。
“怎么啦?”叶纯抬头看過来:“什么事儿?”
“家裡人找我有点事儿,今晚和明天可能加不了班了。”他尴尬一笑:“学姐,能不能請個假?”
“得了吧,都急成這鬼样子了,還装什么呢?”叶纯不由得翻了個白眼:“快滚快滚,要钱急用嗎?”
“啊,不用,我先走啦。”
话音未落,季觉就收拾好了东西,犹豫了一下,捞起工具箱裡的另一具便携探针揣进了兜裡:“工具,借我用一下。”
“不准毛走了,要還的啊!”
叶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关上门之后,几乎听不见了。
他拔足飞奔,冲向厂区的门口。
在门外的马路上,大陆汽修厂搬货的面包车已经停在了对面,透過要下来的窗户,能看到驾驶席上抽烟的陆锋。
他直接拉开车门,坐到副驾驶上:“小妹沒事儿吧?”
“头上破了点皮,抹了点碘酒就好了,主要是被吓了一跳。”
陆锋弹了弹烟灰,回头,指向后车厢裡那正撒欢儿喘气的狗型摩托车,神情复杂:“各种意义上。”
“……”
季觉的神情也尴尬起来:“這個我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楚。你不是骑它骑了两三年么?总之,是自己家养的就是了。”
谁家养的小绵羊這么屌诡啊?会吃鸡腿会打架,還会闪电五连鞭直接把对方给全灭完了。
不是陆锋小看自己,他怀疑赤手空拳面对面的话,他都会被這玩意儿直接放翻。
毕竟大家都是肉长的,谁都干不過复合钢啊。况且這玩意儿浑身上下全都是铁,滑铲都沒卵用,只能送菜了。
“人呢?”
季觉放好了包之后,直接的问道。
陆锋伸手再指,小牛马的屁股后面,那一摊用防水布盖着,還在不断蠕动隆起的东西。季觉点了点头,伸手拍了一把方向盘之后,车就自行启动,按着季觉的导航开了起来。
“嘿還有這一手啊。”
陆锋啧啧感叹着,跟在他后面,一起翻到车厢裡去了。
掀开防水布之后,就看到,那几個满脸是血,甚至连脸都看不清楚的人,正捆着他们自己带的绳索,不断的挣扎,呜呜做声。
神情凶戾。
仿佛在說什么狠话。
“问過了嗎?”季觉问。
“還沒来得及。”陆锋伸手,翻检着他们的胳膊腿,瞥着那些纹身,了然的說道:“這几個恐怕都进去過好几次了,不上点专业的东西,恐怕不会开口。”
“沒事儿,用不着他们。”
季觉伸手,在他们的口袋裡一阵摸索,沒過了多久,就找出了三個手机来。
再然后,屏幕亮起。
不用密碼,也不用刷脸。
手机解锁的速度比老嫖客的裤子脱得都快。
就在那三個人的眼前,手机屏幕不断的跳跃,通信记录、往来讯息,社交软件和各种客户端,甚至包括删掉的讯息。
“刀疤明?齐钦?還有……姜尽?”
伴随着季觉的喃喃自语,通讯记录和号码就已经出现在了手机上,自瞬息间的洞察中,窥见了曾经所发生的一切。
居然在闻姐来自己病房探监的时候,就已经被盯上了么?
“原来如此……”
他放下手机,叹了口气,“锋哥,我的错,這是冲我来的。”
陆锋愣了一下,旋即沒好气儿的给他后脑勺来了一巴掌,“那不就是冲咱家来的?绕来绕去說什么呢?”
季觉正想說什么,可话语忽然停滞,视线被屏幕上的照片流吸引住了。
陆锋好奇的看去,然后僵硬住了。
三台手机的屏幕上,照片不断跳跃而過——暧昧的灯光,或者是破烂的宿舍裡的单人床,那些满是污垢的床单,還有更多的……身体。
有的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有的一丝不挂。
或是抽着烟满不在乎的麻木一笑,或是浑身淤青、头发散乱的蜷缩着,想要捂住脸,但挡不住手腕上的针孔和胳膊上的青紫痕迹……被关在笼子裡,被吊起来的。
還有视频裡传来的隐约哭喊与哽咽。
令陆锋的眼瞳,渐渐空洞。
看向那几個人的时候,脸上只剩下缓缓扩散开来的兽性狰狞。
“娱乐生活還挺丰富哈。”
他低头端详着那几张呜呜做声的惊恐面孔,忽然问:“你们打算带我妹妹去做什么?”
在最前面,那個面孔残缺的男人努力蠕动着,吐出了塞在嘴裡的纸板子,呛咳:“哥,哥别,我错了!误会,都是误会!我开玩笑的,我……”
“是嗎?”
陆锋笑起来了:“真好笑。”
季觉面色微变:“锋哥,等——”
嘭!
他已经扣动扳机,枪声迸发,那张面孔炸裂成溃散的血浆。
好笑死了。
再然后,枪口指向了另外一個,可陆锋的手却被拽住了,戛然而止,只有枪口之下,那一张崩溃的面孔浮现庆幸和狂喜。
“你干什么?”
陆锋回头看着季觉,毫不掩饰眼中的凶戾。
“你疯了嗎!”
季觉针锋相对的怒视,恨不得邦邦给他两拳:“這车陆妈以后是不开了嗎?弹孔怎么收拾,你知不知道车裡的杀人痕迹多难清理?
就特么不能等我把车开到海边上去嗎!”
“啊?”陆锋的神情一滞。
“啊什么啊?做事的时候要多考虑一下大哥!”
季觉强行把枪从他手裡薅下来,看着上面黏糊糊的血浆,就气不打一处来:“這下好了,除了钣金补焊,還得全车大清洗,還有這一摊血……万一将来有人拿紫外线灯一照,你說你拉的是生猪嗎?等会儿买了试剂,你自己擦!”
“……哦。”
陆锋略呆的点了一下头,气头過了之后,就开始头疼,這车上多了個洞怎么跟老妈交代了。
可看向旁边的时候,還是忍不住问:“那這两個呢?”
季觉低头看了看手裡的枪,叹了口气,终究還是退掉了上膛的子弹,揣回了口袋裡。
“算了,大家出来混,都是为了過日子,哪裡有那么多你死我活的。”
他拍了拍其中一個人的肩膀:“那句话是怎么說的来着?人在江湖,身……身不由己,是吧?我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人。有可能的话,我也不想动手杀人。”
“唔!呜呜呜呜!!!!”
两個還能喘气儿的人疯狂的点头,在血浆裡蠕动,几乎快要流出眼泪。
连一直疾驰的面包车,也缓缓停止,车窗外,涛声渐渐泛起,海面上映照着粼粼的闪光,像是有千万個细小跳跃的太阳。
季觉伸手,为他们拉开车门,展示着外面那一片過于耀眼的光明。
在束缚中,他们慌不迭的点着头,努力的想要展示感激的笑容,可视线,却不由得,被那光明之中难以融化的东西所吸引了……
那一双宛若深渊的眼睛。
漆黑。
望着断崖之下,那一片广阔无垠的海洋。
就這样,忠实恳請。
“既然习惯了身不由己,何妨最后再勉强一下?”
他說:“可以麻烦伱们……自己跳下去嗎?”
午后的海风裡,潮声涌动。
终于把后面的血迹勉强擦掉的陆锋从车厢裡跳下来,手裡還抓着脏兮兮的头枕布套,无从下手:“小季,這個怎么洗啊?颜色好像擦不掉了。”
“丢掉算啦。”
季觉坐在栏杆上吹着风,眺望风景:“偶尔孝顺一下,给陆妈买個新的嘛!”
“我叼,为什么每次你提建议,掏钱的都是我,最后還让你小子把我妈的好感度给赚完了?”陆锋抱怨着,探头,向下眺望。
在海风中,悬崖下的孤松上,還有個人吃力的抱着一截枝杈,大声的哭喊着什么,可是风太大了,听不清。
一阵海风吹来,那個身上被捆着的人便无助的摇曳起来,连带着同一根绳子上那两個被挂在下面的同伴一起。
幸存的同伴嘴唇不断开阖,仿佛鼓劲加油一样,让他不要放弃,把自己赶快拽上去。
一條绳上的蚂蚱们狼狈挣扎。
“哇,還挂着呢啊?我都有点佩服他了。”陆锋掏出烟来点上,兴致勃勃:“你說他能坚持多久?”
“不知道。”
“我赌二十块,十分钟!”
“不赌。”
“哎,偶尔来一把嘛,你小子一点趣味都沒有……小心将来找不到女朋友。”
“好啊,我赌了,赌五十。”
“五十就五十!”
陆锋话音刚落,就看到了,季觉从栏杆上起来,捡起了地上的石头,向着下面抛去,顿时恼怒:“喂,這個算作弊了!”
“你也沒說不让啊。”
季觉理所当然的反驳:“况且,你不是可以阻止我嗎?”
“……”
陆锋好像骂了句脏话,无可奈何,从口袋裡掏了五十拍进他的怀裡,然后,把他手上的石子拿去。
就這样,在夕阳下,快乐的石子儿向着波涛之中撒去。
一块又一块。
宛若小时候暑假裡最惬意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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