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世人,两兄弟
渭水河畔,一场有点寒酸的葬礼刚刚结束。
此刻坟头那些五颜六色的花圈在白茫茫的大地上显的格外刺眼,人群散去以后只留下两個风格迥异的男人沉默无言。
一個头戴白孝皮肤黝黑的男人正拿着铁锹弯着腰,收拾着坟头周围那些碎土,他双手布满老茧,偶尔会抬头看眼坟头,却什么话都沒有。
男人叫赵山河,今年二十六岁,高考落榜后就在家照顾瘫痪多年的母亲。
在他身后,那位精神帅气身形挺拔的男人是他弟弟赵山海,也是镇上這么多年唯一一位考上重点大学的高材生。
当年他以全市理科状元的成绩考进清华,硕士毕业后留在了北京。
巨大的视觉反差让人无法相信两人竟是亲兄弟。
漫长的沉默過后,嗓子有些沙哑的赵山河头也沒回的问道:“山海,不走不行?”
赵山海看着哥哥的背影若有所思,随后眼神坚定的回道:“哥,請過假了领导沒批,部裡领导明天要去西部调研,我下午就得赶回北京,咱妈的头七纸就只能你一個人烧了。”
說完這句话后,双眼微红的赵山海再次跪在地上,给坟裡這個从沒享過什么福,大半辈子都在轮椅上和床上度過的女人重重的磕了三個响头。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
赵山河缓缓起身后道:“那就回去收拾东西,再晚就赶不上车了。”
赵山海欲言又止,似乎想起了当年的那件事,最后他自嘲一笑,什么话也沒說跟着哥哥往回走。
从渭河边的坟地到镇上只有两裡路,走路也就十来分钟,兄弟俩边走边聊,赵山海說着大城市的繁华和工作趣事,赵山河只是安静的听着。
因为他至今去過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县城了。
小镇并沒有多大,也就三條街道外加十几個普通巷子而已。
西北偏僻向来贫瘠,所以小镇看起来有些落魄,也就南北那條重泉路稍微繁华点,街道两边都是开着各种店面的两层小楼。
从渭河边的坟地到他们家需要穿過重泉路,进入重泉路以后认识的熟人就比较多了。
赵山河见谁都客气的打着招呼。
为了照顾母亲他這么多年在镇上很多商店都打過零工,這些商店老板对于這個孝顺的男人也都很照顾。
赵山海跟在哥哥后面,对着他们点头致意。
自从上大学以后他就很少回来,因此几乎跟镇上的這些人沒有任何往来,不少人都快忘记他是谁了。
当经過小镇那家特别有名的水盆羊肉馆的时候,有两個留着寸头,胳膊上布满纹身的年轻人在抽烟打屁,他们放肆的笑骂声让人多少有些不舒服。
小镇大多数普通人见到他们都是主动避而远之,因为他们是小镇首富孙天喜的侄子孙庆和孙海。
仗着家裡的背景初中辍学就混社会,打架闹事欺男霸女可谓是无恶不作,沒少欺负小镇的老百姓。
他们远远就看见了赵家两兄弟。
对于赵山河他们很熟悉,老实巴交的窝囊废,被人踹一脚连屁都放不出一個。
赵山海他们接触的比较少,谁让這货考上清华就很少回来,打小光顾着学习了,跟同龄人几乎沒有交集。
镇上人都說人家是前途无限的高材生,压根不屑于和土包子们为伍。
此刻,孙家兄弟看见赵山海那高傲的样子,让他们相当不爽。
在小镇這一亩三分地上,任你在外面如何牛逼,到了這也得乖乖低头。
孙家兄弟相视一眼,坏水仿佛都要从眼窝裡淌出来了。
二人不约而同站了起来,吊儿郎当的朝着赵家兄弟俩走了過来。
来者不善!
当看见他们走過来的时候,赵山河就知道麻烦来了。
他脸色平静道:“庆哥,海哥,有啥事么?”
這两個货不是什么好种,能不招惹就不招惹,赵山河不怕被欺负,就怕徒生麻烦。
孙海抽着九五至尊,瘦的快脱了相。
這小子是小镇有名的老流氓,仗着叔叔背景深厚,沒少祸害别人家姑娘,就刚刚這一小会就调戏了好几個路過吃饭的女人。
他直接推开赵山河,对着后面的赵山海满脸嘲讽道:“呦,這不是我們的高材生嗎,听說留在北京发展了啊,這鼻孔都快牛逼上天了,不拿正眼看咱乡下人了。”
說這话的时候孙海心裡也是不断嘀咕。
赵山海這小子当年上台领奖的样子還真特么挺帅的,别人拿一個奖都感天谢地了,這小子一拿就是好几個,然后還一副死鱼脸,欠揍得很。
赵山海冷眼盯着他回道:“有事?”
带着金子链子,穿灰色风衣的叫孙庆,脸上有道打架留下的疤,看起来凶恶了不少。
赵山海凌厉的眼神让他心裡咯噔了下,不過很快就回過神恶狠狠的朝地上吐了口浓痰,道:“妈的,在北京就给你牛逼的!挣的有老子多嗎?還不是给人打工当狗。”
赵山海摇摇头,不屑于跟他们对话,十分淡定道:“让开。”
孙庆见赵山海不上套,就继续挑衅:“我就不让,你能把我們怎么样?”
赵山河這时挡在弟弟面前,他也已经有些不高兴了,却還是耐着性子道:“庆哥,海哥,别生气别生气,有啥事你们跟我說。”
此时重泉路上已经有不少居民驻足看向众人,尤其是赵山河和赵山海头上還戴着過丧事的白孝,就更加惹人注目了,何况冲突对象還是孙庆孙海這对地痞流氓。
孙庆本来還想继续挑衅,狗头军师孙海注意到人多眼杂,就在孙庆耳边嘀咕了几句,孙庆這才放過了赵山海。
不情愿的让开去路的同时,不忘对着赵山海恶狠狠的威胁道:“赵老二,回头再收拾你。”
赵山河不紧不慢的带着弟弟离开,他也清楚弟弟不会跟這种人一般见识,可是他们今天要是真想找事,那赵山河绝对会让他们后悔。
因为现在能让赵山河顾忌的事情除了弟弟,就再无其他了。
等到赵山河和赵山海离开以后,孙庆有些不爽的咒骂道:“逼样子拽什么拽,县城那帮当差的哪個敢得罪我,见了我還不得低头喊声庆哥,他算什么玩意。”
孙海若有所思的笑道:“庆哥說的是,這货就是個书呆子,沒受過社会毒打,你是要不爽的话,咱可以找别的办法收拾他,现在人多,影响不好。”
影响不好,亏這两兄弟還有這觉悟,他们還有什么名声呢?
孙庆觉得有理,于是二人便嘀咕起来怎么收拾赵山海了,反正在镇上他们出了名的无法无天,就算是去了县城也都是人物,谁敢把他们怎么样?
……
因为是外来户,所以赵家的院子位于镇子西北角的靠边位置,這裡住着的大多数也都是外来户。
這個只有四间青砖灰瓦房间的老院子看起来略显陈旧,跟巷子裡其他家的二层小楼形成鲜明对比,不過赵山河却收拾的干干净净。
大雪已经把葬礼過后的痕迹覆盖掉了,如果不是那些挽联和花圈的话,一切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沒有发生過似的。
在房间收拾行李的时候,赵山海下意识抬头看向了那整整满面墙的奖状,這是爷爷以及父母当年最大的骄傲,只是上面某個人的名字要比他更多。
赵山海眯着眼睛,那些往事逐渐浮现在眼前,心中的那根刺隐隐作痛,沉默片刻后他最终拿起行李毅然转身离开。
赵山河送弟弟去镇南边的省道边搭班车,這次他们沒走重泉路,而是選擇了走西边的村道。
赵山海会先坐班车到县城,再坐长途大巴到省会西安,最后再坐火车从西安回北京,如同他当年一步步从小镇考进清华一样。
穿越在各乡镇最后到达县城的班车十来分钟一趟,他们运气不错,刚到省道就远远看见一辆驶来。
大雪裡赵山河对着班车挥着手,赵山海眼神复杂的凝望着哥哥的侧脸,沒有什么寒暄客套,语气坚定道:“哥,我走了。”
赵山河知道弟弟想說什么,只是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道:“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当班车缓缓停下,赵山海提着行李快步上了车。
上车以后他长舒了口气,坐在座位上直接闭目养神,他沒有再回望小镇一眼。
似乎這所谓的家乡并沒有带给他归属和眷恋。
就像以前上学时那些长假,如果不是回家看母亲和哥哥,他都不会回来。
因为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以才会不顾一切的往上走,唯有這样才对得起他们這么多年的牺牲和付出。
很快班车就启动,赵山河挥着手目送着弟弟离开,他就這样一动不动的站在大雪中,眼神紧紧的盯着省道上的那辆班车,直到那辆班车彻底消失在风雪当中。
赵山海沒有回头,赵山河也沒有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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