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棠花 作者:暮朵 那园子裡的人被林初荷冷不丁吼了一嗓子,吓得一個激灵,手裡的地黄噗噜噜又滚回了泥土中。 简吉祥也瞧出那一畦地黄中央坐着的,是一個大活人,心裡先就松了一口气。见那人吓得傻了,沒有要跑的意思,便低声吩咐林初荷去房裡点一根蜡烛出来。 林初荷和依言而行,不多时,果然擎着一支蜡烛走了過来,顺便又带了一把伞,将自己和简吉祥整個儿罩在裡面。然后举起蜡烛這么一照—— 那泥土中惊慌失色的人,居然是個年纪不過十来岁的小丫头。因为淋了雨,头发和衣裳都湿透了,蔫搭搭地贴在脑门和身上。虽糊了一脸脏兮兮的泥,却仍旧依稀可以瞧出,那是個细眉毛洗眼睛,小脸翘鼻子的清秀小姑娘。 “我……”那小丫头在黑暗裡呆的久了,抽冷子见了光,竟有些不习惯,下意识地用手遮了遮脸,嘴裡吞吞吐吐,也不知道想說什么。 這小姑娘看着眼生,不像是小叶村裡的人。林初荷见她只不過是個小孩儿,衣着又是那样破旧,颇有些可怜巴巴的,心裡的恐惧和怒气便消了大半。为了避免惊动谭氏和简阿贵,她特意压低了声音道:“你是哪家的,跑到我家园子裡来干啥?那地黄可是贵价货,又是中药,你咋能随便抱着啃?” “地黄?”小丫头有点发懵,将手裡的那一块东西递到眼前道,“我還以为是個地瓜哪!” “我看你這模样才更像個地瓜!”林初荷不知道该气還是该笑,干脆走上前去,拽住她的胳膊将她拉了出来,“我问你话呢。你到底儿是谁?大半夜的往人家园子裡钻,是想趁着天黑偷鸡摸狗吧?你再不老实說的,我可要把你扭到衙门去了!” 這些话,她当然是說出来唬人的,不說别的,她压根儿连县衙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哇! “荷妹子。”简吉祥也朝那小丫头脸上觑了两眼,回头道,“看着怪可怜的。你别吼她,仔细再给她吓坏了。” 果然,一听說要被扭送官衙,那小丫头立马就哭了起来,一边抽搭着,一边就结结巴巴地道:“哥哥,姐姐,我也不是坏人。求你们别把我送去见官……” “那你就老实說!”林初荷凶巴巴地往园子裡又走了两步,气势汹汹道。 這简吉祥也真是個万年老好人,连对方的来历、底细都還沒摸清楚呢,同情心就泛滥了起来,他也不怕真的给自己家惹出什么灾祸! 那小丫头怯怯地抬头瞅了林初荷一眼,哭着细声细气地道:“姐姐。我真不是小偷。我家那边儿遭了灾,我爹领着我一路逃难出来,走到半路上,我爹得了急病,就……我一個人像個沒头苍蝇似的,也不知咋的,就跑到你们這個村子裡来了。我也不想偷东西,可是我太饿了,瞧见你家园子裡這玩意儿长得挺好。這才跑进来。偷偷刨了一個……” 林初荷见她虽然万分惊惧,口齿却是极伶俐的,倒真個觉得有些讶异。皱着眉头想了想道:“你来小叶村多久了?” “总有几天了。春耕的时候,地裡全是嫩苗。啥能吃的都沒有,我都饿了好几天了。”小丫头越說声音越低,到了最后,干脆只在喉咙裡嗡隆,谁也听不清了。 瞧她的样子,倒不像是在說假话,一個小丫头,沒了爹娘在身边,只能四处流落,看着让人心裡也觉得发酸。 不過……她說已经来了小叶村好几天,该不会晚上“闹鬼”的那個,就是她吧? “你是不是每天半夜都在村裡晃晃悠悠,鬼哭狼嚎?”林初荷心中尽管同情,表面上却仍旧是板着一张脸一本正经地问道,“你這不是折腾人嘛!” “我也是沒办法。”小丫头飞快地瞅她一眼,又羞又愧道,“白天你们村儿裡那么多人,我肚子饿也不敢出来找东西吃,就在村外头一個破庙裡猫着,只有到了晚上,才敢跑出来寻摸吃的。你们村裡的人警惕心挺高,啥都藏得好好儿的,房门也关得严丝合缝,我啥也找不到,饿得发慌,忍不住就想哭。又不敢只呆在一处地方,只有来来回回地转圈。看着天快亮了,就又躲回破庙裡。姐姐,我都好几天沒吃东西了……” “昼伏夜出,你是属猫头鹰的?吓得我們村裡的人魂儿都要沒了!”林初荷笑骂了一句,扭头就对简吉祥道,“哥,咱家厨房裡還有半屉馒头,我想拿两個给她,好歹先让她填填肚子,行不?” “就這么個事,你還有啥跟我商量的,只管给她吧。”简吉祥笑得一脸宽厚,“你去,我在這儿等着你。” 林初荷就立即跑回厨房裡抓了三個馒头,又从水缸中舀了一碗凉水,一股脑儿地塞进那小丫头怀裡。可能真是饿慌了,小丫头连声谢也不知道說,立马就慌慌张张地将馒头塞进嘴裡,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林初荷和简吉祥两人,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在转瞬之间将三個馒头吃得一点不剩,又痛痛快快灌下去一大碗水,惊得眼睛都发直。直到她又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姐姐”,這才回過神来,清了清喉咙道:“你叫啥,多大了?” “姐姐,我叫棠花,今年十岁。” “那咱俩年纪差不多。要我說,你老這么晃荡着也不是個事,這小叶村附近還有不少個村子,正好是农忙的时候,那种條件好一点的人家,多半都得請帮工。你四周打听打听去,也好挣俩钱,不說别的,至少能填饱自個儿的肚子啊。” 棠花咬了咬嘴唇,又朝左右打量一番,忽然站起身,噗噗啪啪地跑到林初荷和简吉祥跟前,哀声道:“姐姐,我可勤快了,啥都能干。你们把我留在你家裡头吧,只要给口吃的,旁的我啥也不要,求你了!” 跑到别人家偷东西,被发现之后,主人家不仅不计较,還给了她吃的。她可倒好,居然就想留在简家了,這算不算蹬鼻子上脸哪? 林初荷有点无语,但同时她也明白,人如果不是被逼得实在沒办法了,也不会轻易就說出這种话来。可是,作为一個童养媳,至少到目前为止,老简家還轮不到她做主。 她摇了摇头,对棠花道:“我家沒有那個余钱請帮工,哪怕你不要工钱,光是添一個人吃饭,对我家来說,也是個麻烦事儿。” 棠花一听,登时着起急来,一把拽住她的袖子,蹭了她一身稀泥,苦苦哀求道:“姐姐,我求你了還不成嗎?我可会伺候人了,端茶倒水,做饭洗衣裳,這些都是我从前做惯的,难不倒我!我保准能把你伺候的……” “你這還是想抢我的活儿啊?”林初荷轻轻笑了出来,就将简吉祥拉到旁边,道,”哥,一来,咱家我說了不算,二来,咱家现在日子确实過得紧巴巴的,你看這事儿……” “咱家的确是沒法儿再养一個人,爹和娘,哪怕是大哥大嫂,他们也肯定不会答应的。”简吉祥沉吟了片刻,回头看着棠花,“我家不能留你,不過明天,我可以帮着你在村儿裡打听打听,看谁家想請帮工啥的,就推薦你去。是你自己說的,能吃苦,不怕累,到时候若是活儿多辛劳,你可别怨我。” “不会不会的!”棠花连连摆手,几乎都想给二人磕头了,“只要能吃饱肚子,干啥我都愿意!” 当晚棠花便依然回了村外头的破庙歇息,第二天一早,简阿贵从正屋裡出来,正巧撞见林初荷和简吉祥匆匆忙忙地要出门。 “你俩這是要进村儿?正好,我跟你们一起。昨晚上我恍恍惚惚老是听见有人在房后嘀嘀咕咕的,心裡犯怵,又不敢起来瞧瞧,這会子,我得上铁树观裡請两道辟邪符,贴在咱家门上才行。” “不用了爹。”林初荷仰脸冲他一笑,“咱小叶村根本沒闹鬼,昨晚上在房后說话的,是我和我哥。” 她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需要隐瞒的,便将遇上棠花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啊,是這么回事。”简阿贵大松一口气,摇摇头道,“那孩子也是造孽,還比你小上一点,就颠沛流离的。真是……那你俩就多帮着问问,看村裡谁家要用人,把她推薦過去,也好有個落脚地儿。” 棠花在村裡像個鬼似的来来往往,弄得全村人心惶惶,简阿贵不仅一点儿不怪她,反而十分感叹同情,可见,他的心肠的确是很好的。若不是如此,他当初也不会尽弃前嫌,将偏心的简老爷子接来自己家,给他养老。不管简阿贵如何软面团子似的不中用,只要有一颗好心肠,這人,就還不算无可救药。 林初荷点头答应了,和简吉祥一起立刻就进了村。打听了五六家,终于问得金花饭庄的后厨還要個烧火打杂的帮工,就将棠花推薦了過去。 对此,棠花自然是千恩万谢,简吉祥笑着又嘱咐了她几句,让她不忙的时候可以上酒坊转转,找林初荷来玩,两人便一同回了酒坊。 刚一进门,那顾老头就满面喜色地迎了上来,笑得合不拢嘴地道:“丫头,二小子,你们回来得正好,咱那猴儿酒酿成了。方才我尝了尝,滋味儿那可好得沒法儿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