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月光下的华尔兹(三)
“我为什么不能回来?”七海夜语气轻缓中透露着针锋相对:“我收到了請帖。”
這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场,是她這些年独自在东京闯荡的经历造就的,而针锋相对则是源自之前的渊源——
這俩人在学画的时候,其实关系就不太好。
七海夜在他眼裡太過于沉溺自我世界,是一個眼裡只有画、老师、自己的人,同门则不算在其内。
如此孤僻且我行我素,和太虽說知道這是她的自由,但相对的关系也肯定只限于浮萍了。
“诶诶诶,和太哥!還有七海,你俩都這么多年沒见了,别一见面就吵啊!”
后藤赶忙在中间拉架,肥肥胖胖的身体横在那裡,倒是很管用。
只不過他更多的也是看向和太,不想让他在這种场合有所失态。
至于七海夜……
当年也确实少有人跟她关系好,大家更像是点头之交。
再說了男女有别,关系哪有被大哥接济、同吃同住来的深厚?
“加奈惠!”和太看向自己的妻子,语气沒有刚才暴怒,但是仍然充满了怨言:“为什么给這种人发請帖?你该跟我商量商量的!”
“早跟你商量,伱能同意?”加奈惠瞥着他。
“她杀了老师!”
“外婆是自杀。”加奈惠语气严肃了些,“再吼你就去隔壁桌给我坐好。”
和太环视四周,确实刚才自己那一巴掌引来了不少视线。
于是他咬了咬牙,握紧拳头,音调放低了些,但愤怒程度不减,仿佛是喉咙裡含着一团火。
他怒视着七海夜:“老师待我恩重如山、视如己出,我不求你跟我一样孝敬她老人家,可老师对你如何大家也都看在眼裡……你怎么能忍心看着老师在你面前苦苦挣扎而死!”
“過了十年,准备跟我清算了?”七海夜微微挑眉:“你追账是不是太慢了点?”
不等和太說话,她继续說道:“這件事当年我沒有解释,因为我逃了。现在想想确实不妥……毕竟那时候年轻不懂事。但今天很高兴加奈惠能给我這個机会站在這裡,亲口对你、以及视我为仇的同门们說一句,我不后悔。”
“如果真要我再选一次,我仍然会看着老师死去。”
厚重的喘息声越来越重了,后藤紧紧抱着和太,生怕他不理智。
“为什么。”
等了大半天,炸药桶沉声问道。
這算是他最后的理智了。
七海夜仍是平静无比,甚至還拉着已经吓坏了的姬野的手安慰她。
“因为這是老师的選擇。”七海夜淡淡說道:“老师和我是一类人,我清楚得很。若是我瘫痪在床从此不能再作画,而氧气管就在手边,說不定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選擇来。”
“你也是個画家,這点道理你都不懂嗎?”她抬头看着和太,明明语气平和,却仿佛带着些许微嘲。
“我就算砸锅卖铁、卖肾卖血,我也会养老师到她安详闭眼的那一天!”和太紧握着双拳,一行清泪从脸颊上滑落:“我从小就是孤儿,养父养我到十三岁撒手人寰,那时候我沒本事,就差三十万円医疗费!老师教我本事待我如亲人,我学了画,能赚钱了,她就躺在医院裡等着我尽孝,可你却……可你却!”
“我再說一遍,那是老师自己的選擇。”七海夜低了低眉:“我也很痛心,但是……老师是有傲骨的,我不能让她的傲骨被自己的学生们一寸一寸掰断。”
和太最终松开了自己握着的拳头,满脸热泪地被后藤和竹下架走了。
加奈惠看着去厕所洗脸的丈夫,叹了口气,“我是理解你的,小夜。可是我沒有那份勇气……這十年来每每想起如果是我站在外婆床前面对這一切,我有沒有勇气无动于衷?大家都說你当时是吓到了才待在原地的,在我看来,那时候的你其实比所有人都勇敢。”
对生命的敬重和对死亡的漠视,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七海夜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若不是那個蓝色的、小小的人影,她如今也会被阴影笼罩一生而不能握笔,留下心理创伤。
七海夜轻轻摇头:“我会带着這份残酷离开……罪人只有一個就够了。”
“小夜……”
“对了,這個给你。”
七海夜将带的礼物拿了出来,那是一幅卷轴,打开来裡面是一幅画。
“這是……這……”加奈惠满脸吃惊,打眼一看就是一副普通的油画,可跟過外婆学到五六分本事的她,看看构图看看油画的主题和笔触,瞬间就看出来了。
“這是外婆的画?”
“那场拍卖会上,老师的绝笔。”七海夜看着画說道:“《愿冰雪中沒有寒冷》。”
画上的乞丐在给小树苗披衣服,白雪皑皑的画却感受不到一丝寒意。
七海夜看着会场裡陆续坐满的人,看着临近几桌老师的学生们从生分再到熟络的寒暄,心想树苗茁壮成长可乞丐已经不在了。
“谢谢你,谢谢……”石泉加奈惠也忍不住留下热泪:“這是最贵重的礼物了。”
画当年被雨宫近马拍走,首富那种级别的人她是肯定接触不到的,而且她有心想要买回外婆的绝笔,却也沒有那個财力……当年雨宫近马可是花了几個亿买下了這幅画,钱捐给了政府。
宴会按照计划顺利进行着,刚才吓了一跳的姬野也终于缓過了神来,发挥自己交际花的本事,开始认识那些活跃于北海道的画家以及政客商人们。
一号桌女士桌這边偶尔会有人来敬酒,大部分也都是给加奈惠敬酒……毕竟她可是主办方,也是画家协会的会长。
出乎七海夜意料的是,在饭局进行到接近尾声的时候,缓過劲来的石泉和太领着一众同门师兄弟又回来了。
七海夜看着气势汹汹的人群,优雅的端起酒杯来抿了一口,“怎么,沒吵够?”
“我听加奈惠說了,你带回来了老师的绝笔。”和太站在那裡,面色庄重:“我這人一码归一码,之前的事先不說,画的事,我谢谢你!”
說着他拿起桌上一瓶沒开封的红酒,用牙齿咬开木塞,咕嘟咕嘟喝了半瓶。
周围那些师兄弟们,也都举着酒杯来的,大哥带头了,便也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七海夜瞥了眼他们,轻声說着:“真是跟当年的蠢样子一点沒变。”
嘴上這么說着,但她也還是喝光了杯子裡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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