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酒友 油罐车与四亿九千二百万(1W)
“是啊雨宫先生,身为男人,宴会上滴酒不沾有些說不過去的。”
“我知道了,是不喜歡我們现在喝的這种吧!”有人将桌下的那些各自带来的好酒都拿了出来放在台面上,“雨宫先生,您看看想喝点什么?千万不要客气,今天就是要热闹嘛!”
“您看,坐在您旁边的和泉先生都已经要开始松腰带了!”
最后的這句打趣,引来了餐桌上众人的一小阵的善意哄笑。
和泉悠贵這时候也懂得,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哈哈一笑,示意自己怎么說也该是现在桌上喝的最多的那個。
他的酒量确实很好,而且多年来的经验让他往桌上一坐,一圈下来谁能喝谁不能喝便都已经了然了。
今天這张桌上除了到现在沒有开喝的雨宫近马之外,沒有人能够灌醉他。
在日本其实沒什么劝酒文化,大家也极少极少有坐在這种大圆桌上一起聚餐的情况。
一般都是下了班,同事与上司们一起在居酒屋裡办「飲み会」,一张小方桌坐四到八人,大部分都是包间或是屏风隔开。
這种酒文化贯穿了近现代日本的职场,在「飲み会」上大家沒什么上下级之分,平日裡板着脸的上司几杯酒下肚也会变得平易近人起来,氛围很好。
先不论同事,就算是上司也几乎不会劝大家的酒。在繁重的职场压力和家庭压力之间,居酒屋是工作之余大家最放松的去所,讲究個尽兴而不是逞能,欢声笑语的都是那些下班回家后坐在车裡不想上楼的男性。
大概是因为被這种居酒屋文化浸染太久,所以不论是在什么场合中,劝酒的人少,劝酒的话也少。
可滴酒不沾实在是有些說不過去的。
“雨宫先生不喝自然是有自己的理由嘛!大家尽兴就好!”和泉悠贵再次起身,端着酒杯:“而且哪怕是以茶代酒,雨宫先生刚才的敬酒词也是让我很佩服的……正如雨宫先生所說,为大家的相识,我再来一杯!”
“和泉先生真是好酒量啊!”
“我头有些晕,喝完這一点我换成啤酒吧!”
“哈哈,這样說来松木先生你确实酒量欠佳,白酒和啤酒掺着喝更容易醉的……您還是喝点茶水吧!”
“我也差不多该停了,开始拍卖之前就喝醉了可不行啊。這最后一杯我小口喝,诸君尽兴!”
又是和和气气的一轮酒過后,和泉悠贵刚坐下,雨宫近马便给他的茶碗裡倒上正温的茶水。
“和泉先生酒量真好。”他笑着說:“喝口茶,這茶還不错的,上好的乌龙茶。”
和泉悠贵轻轻呷了一口茶,眼睛一亮:“雨宫先生真是好品味。”
“和泉先生刚才为什么要……”
“雨宫先生是自己开车来的吧?”和泉悠贵压低声音笑眯眯问道。
脸色红润、精神焕发的模样看上去像是喝多了,可是眼神却给人很清醒的感觉。
雨宫近马点头,和泉悠贵便长出一口气似乎是感慨模样地說道:“我也有個女儿,刚才雨宫先生应该是见過的了,很可爱,让我觉得后半辈子的目标清晰无比……所以我非常理解一個父亲的担当。为了家庭着想,不喝酒是对的。”
所以,他帮雨宫近马挡了酒,虽然只需要說一声开车大家也能理解,但不得不說确实让雨宫近马对他的印象更好了一些。
酒過三巡,那边已经开始拍卖一些小有名气的画家的作品了。
作为画家而言,能在生前出名靠的一是画技二是营销。
今天這個场合就是一场完美的宣传,哪怕自己的作品变成了商政合作的筹码,在长远来看也是能够接受的。
坐在最尊贵的首桌那五個人气氛微妙,不吭不响。他们在等最后石泉大师的那副画出场,一举拿下城市开发权。
而另外那些看中政府采购项目中有油水的小项目的商人们,已经开始喊价了。
包括电子设备、桌椅采购、车辆换新等等。
雨宫近马跟和泉悠贵所在的這张桌上也有人开始放下酒杯,专心致志举牌,毕竟這才是他们来的首要目的。
又過了一二十分钟气氛活跃起来之后,反倒是只有他们二人還悠闲坐着毫无参与竞拍的意思,变成了局外人。
和泉悠贵问道:“雨宫先生沒有想要的画嗎?费了不少力气来参加這场宴会,总不会是真的来吃饭的吧?”
雨宫近马微微一笑:“和泉先生不就是嗎?”
“我呀……”和泉悠贵叹了口气,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问道:“雨宫先生是为了什么在赚钱呢?是为了野心嗎?”
雨宫近马一愣,而后低眉沉思了良久才回答:“以前或许是這样的,但最近我觉得家庭才是最重要的……现在想想为了赚钱而忽略家庭本末倒置。”
“哈哈,是因为雨宫先生也有一個可爱的女儿对吧?”
“說起来有些伤脑筋,父女关系出现了危机。”雨宫近马神情无奈,面露苦笑。
這几天還好一些,之前一年到头父女俩說過的话加起来還不如雨宫千鹤打局游戏跟队友友好互动的话多。
和泉悠贵便呵呵一笑:“雨宫先生,在外面和在家裡可不能用同一张脸的!您是大企业家,虽然今天是第一次跟您认识,但想一想也知道平日裡您是個什么样的状态,可既然喜歡女儿,那就放下身段来当個女儿奴不好嗎?生意归生意,家庭归家庭!”
“和泉先生怎么会知道……”
“生意上我不如您,但论起怎么当個爸爸,看来雨宫先生远不如我啊!”
和泉悠贵哈哈大笑,但是被周围紧张地热闹拍卖给盖過了声音。
笑過之后,和泉悠贵深吸一口气,眼神有些怅然,似乎是想起了過去的事。
“之所以明白您的苦衷,是因为曾经我也遇到過类似的事……那时候我刚结婚生了女儿,生意困难重重……七八年前的生意不好做啊!每天在外面跑业务到处碰壁,总是回到家之后真的会忍不住把脾气发泄给身边的人。”
人总是会对陌生人表达善意,越是不熟悉的人越有礼貌,反而对身边人充满了负面情绪。
和泉悠贵轻轻抿了一小口酒,继续說道:“但好在我的妻子非常贤惠,在那么大的压力之下居家带孩子沒有任何怨言……我跟您讲個故事吧,雨宫先生!”
“我的妻子是关西人,家住在大阪府南边的小町。她很喜歡吃杨梅,已经痴迷到每天都要吃一些的地步了。可是自从跟我结婚之后,她从每天七八颗杨梅减到了四颗。生了孩子之后,有一天我看见她站在冰箱门口从裡面拿出盛满杨梅的玻璃碗,看着裡面就剩三颗的杨梅,看了很久,最后又放回去了。”
“那段時間很缺钱,从吉卜力出走之后想着组建自己的公司,遇上金融危机第一家公司干了八個月就倒闭了,为了筹建第二家公司甚至跑业务之余還会去端盘子。”
“为這個家付出的太多了、太累了,說出来不怕您笑话,有时候我真的会在心裡想,我和妻子的付出不成正比,我为這個家付出了這么多,理应得到更多的享受,她只是在家裡带孩子而已……”
“就因为那次我看到她四颗杨梅都不舍得吃,我才明白她的付出不亚于我……我有时候加班到半夜路過便利店,饿极了還进去买点关东煮、买两根烤肠奢侈一下呢!”
和泉悠贵再次举杯,笑道:“這也是我拼命赚钱的原因。从那以后我算是悟了,既然是为了家庭赚钱,那么赚多赚少先另說,起码不能让家人寒了心,我便抽出時間来多陪陪家人。至少现在我的女儿可黏我了!”
话音刚落,那边一副名叫《麦田的守望者》的油画叫价已经叫到了150万円。
和泉悠贵放下酒杯,突然间拿起自己面前的小牌牌举起来:“155万円!”
“155万円三次!”
那边落锤,主持人向和泉悠贵道谢,而后开始了下一副画的拍卖。
這幅《麦田裡的守望者》被工作人员送去后台,待商宴结束送到和泉悠贵手上。
雨宫近马挑了挑眉看向他,每一位来宾在這之前都看過拍卖画作的名册,如果沒记错的话,這幅画是跟北海道政府即推出的卡通形象有关。
北海道政府为了旅游和文化印象,计划将每座北海道城市的卡通形象搬上荧幕,类似于备长炭现在已经变成了日本煤炭业的形象代表。
“哈哈,属实是让我捡漏了。”和泉悠贵笑了笑:“能跟诸君认识已是荣幸,顺便要是能签個小项目再好不過了!”
雨宫近马便也笑,這家伙果然沒有看上去那么直爽,背地裡也是有心眼的。說是单纯的来吃饭,其实也還是看上了本次商宴裡的项目。
不過他很喜歡和泉悠贵,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這家伙虽說有心眼但不让人讨厌。更是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在将来也许会有更多的交际。
很快拍卖的画作成交价从几百万涨到了千万,要知道這可不是项目总花费,而仅仅是为了拿项目给政府送钱的数目,說难听点就是行贿。
送几千万的巨款即便是這些企业家也会肉痛,某些官员甚至干了大半辈子也就收個几亿罢了。
今天這一票,看得出来大家都是豁上流动资金势在必得,正值经济复苏的时候,抓住风口就是下一头飞上天的猪。
“下面开始竞拍的是我們石泉由美大师为了本次慈善拍卖耗时近一年创作的《愿冰雪中沒有寒冷》。石泉大师的名声和水平想必不用我過多介绍了吧?起拍价2000万円,每次加价不得低于100万円!”
长濑先生在台上主持拍卖最后的油画,今天奔着這幅油画来的那五位商业寡头立马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和酒杯,首桌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而反观次桌這边,几乎每個人都拍到了自己想要的那幅画和背后的项目,花的少的意气风发,花的多一些的也在接受范围内。一時間气氛反倒变得热闹起来。
“我們开始第二轮吧?”有人举杯提议,满面红光。
這一看就是真捡了漏的。
“接下来可就不关我們的事了,看首桌的诸位绅士们争抢去吧!”一位金发碧眼的商人刚才话不是很多,现在任务告一段落,也哈哈大笑起来。
和泉悠贵悄悄地已经开始自己抿酒喝了,脸上也写满了高兴。
155万円折合人民币大概七万左右,這份礼送出去给一座城市制作卡通形象或许划不来,但要是给整個北海道所有代表城市制作卡通形象来說,绝对是超值的。
北海道的旅游业可是闻名世界,這個旅游形象做好了口碑就算是打开了。
“雨宫先生,您什么時間回东京?回到东京之后要是有业务上的需求,可一定要卖我一個面子呀!只需要给我一個推销自己的就我便满足了,到时候我张罗一场饭局,您想喝的话就多少喝一些,不想喝也……诶?雨宫先生?”
对于他们這些普通商人来說,這场宴会到此就算是结束了,和泉悠贵都在考虑回家的事情了。
结果他发现找雨宫近马搭话,对方的眼神却一直在盯着台上看。
听闻和泉悠贵的询问,雨宫近马收回目光看向他,微微一笑:“那待会就請和泉先生给我一张名片……不,我們交换名片吧!除去生意上的事,有机会我也想跟和泉先生好好喝一场。”
“名片有!有的有的!”和泉悠贵赶紧从钱包裡取出名片,郑重其事递给雨宫近马,后者也送出了自己的名片。
“那個……雨宫先生对那副画感兴趣嗎?”和泉悠贵這时候其实也有点微醺了,“真是差距啊!像雨宫先生這样的修养,自然是能品鉴出油画的内涵,而我這种沒什么文化的粗人,只觉得画的很真实罢了。”
“其实我也看不出好坏。”雨宫近马轻轻摇头。
“那您……”
和泉悠贵一愣,他能明显感觉到雨宫近马身上有一种气势在苏醒,宛如是看着森林中小兽们打闹過后,一直趴在一旁的山之主缓缓抬起了头颅,眸中闪烁着威严。
不会吧?
那边竞价可是已经喊到9400万円了啊!
“9400万円一次!”
“9400万円两……”
“一亿。”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在嘈杂的宴会现场却如此刺耳。
离着最近的和泉悠贵听的最清楚,雨宫近马此时一副坦然的样子在悠闲喝茶,仿佛全场惊愕的目光不是看向他。
而在诸位商贾循着声音望過来之前,和泉悠贵是见证了雨宫近马如何轻轻举牌,嘴唇如何蠕动、喉结是怎样上下来发出那几個音节的。
小小的一個亿,简单的话语背后是巨大的财富,是平民百姓一辈子也赚不到的金钱。
首桌的五位经過短暂的愣神之后都回過了神来,他们面面相觑之后,神情都变得认真。
并非說這一個亿对于他们而言有多夸张,而是雨宫近马的這一次喊价,代表着他也要加入這场战争了……不然谁也不会傻到随便喊价来拉低人缘。
有人下场了!
這是变数!
对于商人而言,事情生变就意味着棘手!
跟大家同样愣神的长濑先生這时候回過了神来。
“一亿一次!”
“一亿五百万。”
“一亿六百万。”
“一亿七百……”
“一亿两千万。”
首桌那边每次加价都是一百万一百万往上喊,喊到雨宫近马這边,他则次次往上加一千万。
原本嘈杂的会场变得鸦雀无声,只有這几位的喊价還此起彼伏,并且很快形成了规律——
首桌几人叫一番,价格阶梯式上涨,然后雨宫近马忽的一下子将价格抬上一、两千万去,大家再继续喊。
慢慢的,次桌這些刚才還跟雨宫近马谈笑风生的商人们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为什么雨宫這样的人物会坐在我們這张桌上?
既然是为了那幅画来的,应该去首桌吧?
而且花几個亿,疯了吧?
在那個北海道首富净身家也只有七亿美元的十年前,花几個亿日元买一幅画和背后的开发权,等于是把人头都放在台面上来豪赌了!
這几乎是他们每個人的心理活动。
倒是只有和泉悠贵一如往常,静静地在雨宫近马身边喝着酒,自饮自酌。
每次雨宫近马叫一次价,他就会自己嘬上一口,眼神微醺中透露着些许认真,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三亿七千万。”
雨宫近马再一次的叫价,惹来了首桌某人的拍桌质问。
“雨宫先生,你应该知道拍卖的规矩。如果拿出不這份钱来,后果我不用在這么多人面前說一遍吧?”
雨宫近马微微一笑,举起茶杯:“铃木先生,喊价只需要說一個数字就好了。”
“你!”
他刚才一拍桌子站起来,已经成为了全场的焦点,被雨宫近马這么一說,只能硬着头皮喊了個“三亿七千一百万。”
其实他非常的害怕,生怕這一会大家都收手,让他来收拾這一堆烂摊子。
三亿七百万円已经超出他的预算了,他全部身家只有四十五亿円……
本来大家都以为顶多喊到两亿,這些平日裡亦敌亦友的寡头就开始互相商量着来,不至于拼個你死我活。
沒想到居然被东京来的外地人给搅乱了局面,大有今天不是我打死你们就是你们打死我的架势……
东京人這么有钱嗎?
北海道富商有些怀疑人生了。
场面一時間变得安静下来,铃木慌了。
不会真都停手了,這群人联合起来多坑自己一亿多吧?
等喊价的最后时刻,雨宫近马才慢慢悠悠又往上喊了一百万。
铃木這才反应過来,這個叫雨宫的混蛋就是打算多拖一会以此来观察自己的反应,恐怕自己刚才失败的表情管理已经暴露了已沒有再往上竞价的底气了。
“唉……”他旁边的一個老人站起来叹了口气,“四亿!”
這一会不管喊出多高的价格来,在场的人也都已经习惯了……因为大家都知道有人开始沉不住气了。
老人举起酒杯看向雨宫近马,“东京来的贵客,我看出来了,你是有备而来。那我們也不要這样慢吞吞的了,四亿是我的底线,您要是再往上加,我随时都会收手的。其实我們都知道,两亿左右才是大家能够接受的范围,现在已经超出了近一倍,我想是该做個了解了。”
說罢他将手裡的酒一饮而尽。
雨宫近马见状也起身,只是手裡端着的是茶杯。
“今天我亲自开车带着家人们来参宴,酒真的不能喝,我便以茶代酒吧!”
他也将杯中的茶水仰头喝下,而后眼神自信說道:“我出四亿一千万。就如您說的那样,是该做個了解了……另外不瞒您說,我這边也快撑不住了,随时有可能收手,那么這幅远超您心理预期的画作最终会落在谁的手裡……您是前辈,您的见识比我多,相比已然心中有数。”
老人脸色一阵阴晴不定,又加了一百万。
這时候两人的气势都经高下立判了。
雨宫近马以每次一千万的加价在牵着全场的鼻子走……或者說现在已经沒有第三個人敢站出来竞争,是雨宫近马這個东京来的财阀和北海道当地富商之间的单方面碾压了。
“四亿九千一百万!”老人最后的喊价几乎是掏空了浑身的力气。
他感觉到胸口砰砰,這种喘气加快、心跳加快的感觉真是几十年久违了,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跟初恋告白时候的场面。
這是他最后的底线了。
“四亿九千二百万。”雨宫近马不急不慢喊出了這個价格。
老人深呼吸了许久,在旁人的搀扶下落座,缓了好几口气,最终重重长叹一声。
“雨宫先生年轻又能沉得住气,反倒是老朽一把年纪了居然這么浮躁且看不清局势,白白抬了這么多次价让雨宫先生你花了冤枉钱……我再提一杯,希望今天的不愉快像是今天喝的酒,明天便忘了吧!以后希望能有机会跟雨宫先生在北海道這边多合作,再来记得找我。”
老人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被属下和家臣们搀扶着离座休息了。
雨宫近马轻轻鞠躬目送老人离开,看着全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怕是不說点什么是坐不下了。
他轻轻一笑开口:“鄙人雨宫近马倒不觉得是花了冤枉钱,不管是大师的画還是今天为了慈善而捐款的目的,都是值得這個价格的。我提议,为慈善大家干一杯。”
同样還是茶碗,但是這时候已经不会再有人提出异议了。
在這個社会有钱有权就有话语权,雨宫近马用自己的风度和魄力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周围记者的闪光灯冲着雨宫近马一顿连拍,怕是明天這個杰出的年轻企业家的慈善壮举就会传遍北海道,然后传回东京了。
拍卖结束之后,石泉由美领着自己的学生们来敬酒,感谢雨宫先生为北海道的慈善事业做出的贡献。
买画的钱确确实实会捐,对于政客来說這可是一笔浓墨重彩的政绩。
而另一份差不多等额的礼金,则会通過各种渠道送到這些政客们的私人户头上去。
同桌的商人们看雨宫近马的眼神变了,态度也变了,不如之前随和,变得毕恭毕敬。
甚至有几個刚才直言喝醉了的,這会弯腰递来名片,言语之间的尊敬和话术一点都沒有醉意。
倒是只有和泉悠贵哈哈大笑,看起来比刚才来說是真的喝多了。
刚才那持续十几分钟的竞拍,他可是雨宫近马叫一次价自己就喝一小口啊!
“我果然沒有看错人!”和泉悠贵很高兴,仿佛是自己站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北海道诸多商贾力压一头:“雨宫先生头角峥嵘,魄力远超常人啊!”
他和雨宫近马都是东京来的外地人,跟本地的财阀也好還是大企业的地区负责人也罢,比起来总有一种疏远感,反倒是這俩同乡彼此之间观感更好。
此时和泉悠贵有些喝多了,真情流露,雨宫近马反倒觉得比這些刚才装醉现在恭恭敬敬的“同桌酒友”真诚的多。
“和泉先生,少喝一点,回了东京我們再聚。”
雨宫近马笑着去拿他手裡的酒杯,沒成想两人轻微推搡之间,和泉悠贵脸色一变。
他推开雨宫近马,踉跄着一把夺過桌下的垃圾桶扶着就吐,给众人看的先是一愣,而后都面露笑意,跟着发笑。
“和泉先生今天可真是不简单啊!”
“是啊,给和泉先生准备一些醒酒的东西。”有人吩咐服务生:“然后带和泉先生去厕所洗把脸。”
“不用了,我带他去就好。”
雨宫近马谢绝了那些人的好意,喊了两個服务员跟着自己,扶着和泉悠贵去了卫生间。
服务员守在厕所门口随时候着,雨宫近马扶着和泉悠贵在马桶边吐。
期间好多客人进来上厕所,见了他们俩也只是跟雨宫近马寒暄了两句便去了沒人的隔间关上门。
今夜可以說雨宫近马一举成为了全场的焦点,這些参宴的商人想不认识都难。
等来上厕所的人都走光了,站在隔间外面,雨宫近马从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支烟问道:“不介意我点一支吧,和泉先生?您今天喝的太多了。”
“额呕!”
和泉悠贵抱着马桶好一個劲地吐,吐過了之后他晃晃悠悠出来,趴在洗手台上撑着,只觉得天旋地转,洗手台都仿佛是海面上的小船起起伏伏。
“主要是……高兴嘛!雨宫先生可真是给我們……东京人长脸了!北海道很好,但……我們总归是外地人嘛!”
他就算是喝多了依然记得不要随便說别人的不好,但是雨宫近马也能听出来,估计是在這边這几天发生過什么不太友好的事,导致实际上和泉悠贵对北海道這边的人观感很差。
但也正是和泉悠贵這种喝多了仍然能紧守口风的样子,让他更觉得這個人可以交际。
他呵呵一笑,抽着烟,等待和泉悠贵缓一缓。
抽完了烟之后,他走到和泉悠贵身后,一边拍着后背一边打开水龙头帮着他洗把脸。
喝多了的和泉悠贵大概是酒劲上来了,两只手搀着雨宫近马,头靠在上面,酒气熏天。
“看来和泉先生是真的醉了。”雨宫近马无奈一笑,喊来服务员,一起又给他送了出去。
出门的时候宴会基本上已经快散了,某些商人得了好处已经打算尽兴而归。
长濑先生守在宴会大厅门口送别那些先走的客人,在他们寒暄的旁边,和泉夫人领着年幼的和泉澪在焦急等待着。
见自己丈夫被人扶着過来,和泉夫人满脸忧心,连忙几步上前来接過丈夫。
“你怎么喝這么多啊?”她皱眉低声埋怨着和泉悠贵,然后冲着雨宫近马鞠躬道谢:“您是雨宫先生吧?刚才在会场那边我离着远,但也能看到您和我丈夫他坐在一起……真是麻烦您了!他也真是的,喝這么多,這么大人了沒点数!”
年幼的小和泉澪看了看爸爸妈妈,又看了看雨宫近马,也弯腰大声說着“蟹蟹叔叔!”
雨宫近马笑着蹲下摸了摸她的头,轻声說道:“你有一個好父亲,记得要听爸爸妈妈的话。”
和泉夫人千恩万谢之后,带着拍卖的画和女儿扶着和泉悠贵走了。
雨宫近马看着他们一家人的背影,心裡感慨万千。
要是能早点遇上和泉先生,早点知道這些成家立业的道理,或许今天自己闺女也会這样蹦蹦跳跳、开朗活泼了吧?
“雨宫先生今天可真是让我开了眼了……等您再来北海道,需要什么尽管联系我。”
长濑先生左右看了看,发现很多记者都還沒走,便压低声音說道:“我們回头联系,雨宫先生今天尽兴就好,招待不周的地方還請海涵。”
紧接着他从服务员那裡拿来那副《愿冰雪中沒有寒冷》郑重递给雨宫近马。
雨宫近马带着那幅画回到会场去找自己的妻子,发现小千鹤已经在她怀裡睡着了。
“我們回家吧?”雨宫近马笑着看向妻子:“回酒店休息一晚,明天我們就回东京去。”
“花了不少钱呢。”雨宫夫人看向丈夫手裡的那幅画,眼神有些心疼,但却沒有過多怨言,只是很平静地說道:“接下来要過很久的苦日子了。”
“再苦跟那些小商比起来也算是富裕了。”雨宫近马柔声說着,轻轻抚摸着妻子的脸颊:“等工程签下来,北海道這边赚了钱,会比现在還好的。到时候我們就不那么累了,安心伺候着闺女长大成人,好不好?”
雨宫夫人鼻子一酸,自己丈夫终于明白了。
“嗯!”
她用力点头,然后将睡着了的千鹤抱给丈夫:“我去趟洗手间,怕她乱跑一直沒敢去。”
“我在门口等你。”
雨宫近马抱着女儿出了大门来到外面,或许是让风一吹有些冷,也或许是被雨宫近马身上的酒味刺激到了,总之小千鹤皱着眉头醒了過来。
“你醒了?”雨宫近马摸了摸她的头:“宴会结束了,等妈妈上完厕所回来,我們就回去。”
小千鹤嗅了嗅鼻子,一股难闻的酒臭味直冲大脑,她表情越来越难受和异样,甚至有些愤怒。
为什么会喝酒?
在不远处亲眼目睹了正常宴会過程的雨宫千鹤叹了口气,轻声呢喃:“如果這时候我问一问,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了……但我小时候就是很犟,唉!”
和泉澪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至少现在你已经知道了雨宫叔叔从這一刻起已经有了悔意,這就够了。而且你现在也知道了雨宫叔叔那一晚沒有喝酒,他身上的酒味是……”
顿了顿,和泉澪抿着唇很不好意思:“是我爸爸身上,真是对不起。”
“沒事。”雨宫千鹤摇了摇头:“那晚是我睡着了,闻到酒味也坚信就是我爹喝了酒沒有多问一句,是我的問題,跟你们家沒关系的。”
“那我們是不是可以醒了?”和泉澪抬头看向夜晚的天空,漆黑的夜空中鹅毛大雪仍然沒有停,而且還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我很担心现实中的情况,”她說:“我們睡了多久了?”
雨宫千鹤摇了摇头:“暂时還不能,我還有件事情要去確認一下。”
“可是,再這样下去不就会……”
“对!”她看向和泉澪忧心忡忡的样子,坚定說道:“再继续看下去,就到了那场车祸现场了。可即便是要再经历一遍那样的痛苦回忆,我也有想要知道的事情。”
和泉澪见她下定了决心,也只好轻叹一声:“那好吧,听你的。”
“他是自己开车来的,只有他们一家人,所以家主……”
“你最好不要给我节外生枝,今晚就不应该带你来的!”
有争吵的声音在停车场裡响起来,引得和泉澪跟雨宫千鹤循声望去,可因为人太多了,两句争吵過后便沒了声音。
“我們跟上去吧。”和泉澪看向已经发动的汽车:“你爸爸已经开车要走了。”
雨宫千鹤点了点头,回头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停车场裡嘈杂的人群,眼神有些疑惑和凝重。
——
“這雪越下越大了。”开着车的雨宫近马看向窗外,然后又转头跟妻子嘱咐:“给闺女披一件衣服吧?”
因为女儿有些累的缘故,所以雨宫夫人沒有坐在副驾驶上,而是到了后排把女儿抱在怀裡,让她躺着也舒服一些。
“难得你知道关心你闺女。”雨宫夫人笑着打趣一句,然后說道:“放心吧,裹得严严实实呢,只要别开窗就行。”
雨宫近马边开车便笑道:“我又不是咱闺女,怎么会做這种事……不過我明白了,以后我会先跟她好好解释,不会上来就责怪她的。”
過了良久,雨宫夫人发出感慨:“雨宫近马,這几天我像是做梦一样。”
“怎么了?”
“我沒想到你终于开窍了,你知道我盼了多久嗎?”說到最后雨宫夫人都有些许的哽咽了:“不算太晚,雨宫近马,只要回头就不算晚。”
雨宫近马不說话了,他看着窗外的车流,感慨万千。
突然一辆车贴了上来,跟雨宫近马的车并驾齐驱。
“喂!”
另一辆车拉下了车窗,原来是喝醉了的和泉悠贵,他趴在车窗上迎风吃了好几口雪,冲着雨宫近马的车喊:“雨宫先生!”
雨宫近马回头跟妻子示意一下再给女儿裹得严实一点,然后把自己這边的车窗摇下来些许:“和泉先生!你好受点了嗎?”
“好受多了!”和泉悠贵长出一口气,“雨宫先生,能否同行啊?我也去札幌市裡,要不要来我這裡坐一坐?”
雨宫近马摇了摇头:“太晚了,我就不去了……一起开去札幌倒是沒問題的。”
“那太好了!”
和泉悠贵示意自己的妻子保持好车距和速度,但身后的小和泉澪却突然变得有些急躁起来。
“霸霸,有些不舒服!”
她喘着气,脸色开始变得红润。
和泉悠贵赶紧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现比自己喝了酒手背发红還要烫。
“感冒了?”他面色微怔,而后冲着窗外喊:“不好意思雨宫先生!我女儿有些不舒服,我可能要在前面的服务区下车了!”
“沒事,那回了东京之后再联系吧!”雨宫近马笑了笑,摇上了车窗。
和泉悠贵便示意自己的妻子并入车后减速,拉开距离等着下一個服务区便去诊所看一看。
大部分的服务区裡都是有药店或是诊所的,以防在国道行驶的时候出现意外。
眼开着服务区就在眼前,和泉夫人减速并入匝道,就在這时一辆满载着燃油的油罐车鸣着刺耳的喇叭声,从他们右侧的超车道冲了過去。
“這大雪天還开這么快,赶着投胎嗎!”和泉夫人啐了一句,然后转头冲着丈夫抱怨:“你以后别喝這么多酒了!我开车遇到這样的多吓人啊!”
和泉悠贵也趴在车窗上往外看,那辆油罐车明显是超速了的。
难道是想快点超车赶時間嗎?
“先去服务区找医生看一眼女儿吧!”他知道跟妻子争辩无用,便将话题转移到了女儿身上。
他们慢慢悠悠驶入服务区,在服务区的停车处把车停好。
就在和泉悠贵下了车抱着女儿准备进服务区的门问一问诊所在哪個位置的同时,紧接着一道刺目的白光在身后闪過。
他一愣,刚回過身去,巨大的轰鸣声便在耳边炸响!
轰!
轰鸣声让耳朵有那么一瞬间的失明,停车区几乎所有的车辆的玻璃都被震得粉碎!
扑面而来的气浪几乎将风雪吹成了真空!
過了一两秒钟,后来的雪花才飘然落下。
和泉澪瞬间就哭了,周围不断有服务区裡的人从房屋裡出来……因为声浪连着房屋的玻璃一起给震碎了,人们惊慌失措地跑出屋外,以为是地震了。
人群尖叫着惊呼着望向那边,和泉夫人面露惊恐凑過来看着自己的丈夫。
和泉悠贵也懵了,他看着那边冲天的火光,下意识安抚哭泣的女儿,而后恍然大悟:“是那辆油罐车!”
和泉夫人一阵后怕,声音都在颤抖:“那我們要是刚才不是因为女儿感冒了要来服务区,我們也……”
“别說丧气话!至少是别人不是我們……”
“不好!”和泉悠贵脸色一变:“雨宫先生就在那边!”
“你不会還要過去吧!”雨宫夫人面露骇然之色:“你可别去犯傻!”
和泉悠贵看着服务区广场上越积越多的人,咬了咬牙:“五分钟,我在這裡等五分钟,要是沒什么后续爆炸,我就组织一下周围的人過去看一看。”
“你疯啦!”和泉夫人捶打着他的胳膊:“你不要命了也你想想我和女儿!”
“你不懂。”
和泉悠贵這一会的酒劲已经被那辆油罐车的爆炸给惊醒了几分,他喘着粗气,脸色有些凝重和孤注一掷。
像是坐在赌桌边准备豪赌的赌徒,桌上堆着他最后的筹码。
在他的面前悬着一根绳子,上面写着此生不复重来的机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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