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鳗鱼 惊鹿 打火石(1W)
二十分钟之后,声音似乎要压抑不住了,能够清晰地听到其中的欢愉。
三十分钟之后,窗外的喧闹声逐渐盖過了房间裡的声音,那是村民们還是布置流水宴时呼朋引伴的动静。
一小时后,夏目直树脸上略有倦态但是精神很好,在一楼的盥洗室裡站在镜子面前整理仪容。
他扣上领口的第二颗纽扣,将袖子挽到手腕两寸半的位置。
抬头看看,镜子中的自己风华正茂,似乎是這一生中最倜傥的时期——
二十岁的青年无论怎样,身上那股朝气便是最好的男士香水。
“你休息一下再去吧!反正流水宴要到正午才会开始,按理說小孩子也不用帮忙。”
沒听到回答,他又冲着门外喊,“嘛,不要生气了。我不是故意的,情不自禁就……”
“哼!”
一声铿锵有力的冷哼随之回应,惹来夏目直树冲着镜子自顾自的尴尬笑容。
嘿嘿,似乎做的有些過火了。
他捏着自己刚喷好发胶略有干硬的刘海发梢如是想道。
客厅裡,浅井真绪正在漱口,从表情来看很显然是生气的,漱口的样子像是吃了难吃的黄连,恨不得用漱口水把舌苔都刮下来。
她拿起桌上的玻璃杯灌了一大口水,“咕嘟咕嘟”完了便吐进了黑色的垃圾袋裡,恶狠狠地擦了擦嘴角。
垃圾袋裡面是卧室裡的垃圾,刚被收拾下来,隔着塑料袋都能闻到裡面腐败的石楠花气味。
之后她将那袋垃圾系好打包,拎着路過盥洗室丢到门口,似乎是愤愤不平的心理作怪,她又倒退回来,隔着盥洗室的门给了夏目直树一脚。
“出门的时候把垃圾扔了……顺便你也跳进垃圾桶裡去吧,人渣!”
浅井瞪了他一眼,提着自己刚才喝過的杯子去厨房清洗了。
夏目直树揉着屁股龇牙咧嘴,但目送着夏目直树转身进厨房的身影,却心裡乐的直笑。
因为刚才他从镜子裡看得清清楚楚,背后的真绪酱特意脱了拖鞋,怕真的踹疼他也怕弄脏他的衣服让他出门沒面子,所以用的是那只软软的小脚蹬在了他的右屁股瓣儿上。
虽然体力9的踢技還是很疼,但夏目直树觉得很爽。
收拾好自己,他准备出门去帮村田叔他们的忙。
来到玄关处不待跟浅井說话,已经听到背后的脚步声了。
夏目直树回過头去看,浅井手裡似乎是握着什么东西,满脸嫌弃地冲着他摆手。
“赶紧走,烦人的虫豸,猪猡!见到你就心烦!”
一边挥手驱赶夏目直树,浅井一边露出十分厌恶的表情。
夏目直树一只手扶着墙壁保持平衡,一只手提上鞋跟。
见到她手裡握着东西,聪明的夏目直树便想到那是什么了。
“你什么时候坦率一些就更可爱了。”
他转头看着浅井笑道:“明明昨天上午還对我冷嘲热讽,說将来不一定嫁给我,现在却在做這种事……不是等于承认了你是我新娘嗎?”
浅井扭头不答,夏目直树也只是笑。
真是奇怪,這個世界上居然有女孩子连不坦率的样子都是這么的可爱。
既然她還是這样傲娇,把所有的话藏在心裡不肯說,那就随她去吧。
谁让浅井真绪的花语是【含蓄】呢?
“我出门了!”
夏目直树這样喊着,却站在门口背对着浅井,沒有要开门往外走的意思。
他像是在等什么。
于是浅井便悄悄走上前去,用握拳的手背轻轻拂拭過他的肩头,而后摊开手,手心裡握着两枚打火石。
她将火石打响,迸溅出细微的火花,让火花从夏目直树的肩头飞跃過去,轻声說着“武运昌隆。”
這是村子裡的习俗,其实在日本很多地方都有這样的习俗——
在有重要的事情出门时,亲人会手持打火石为其送行,甚至现在某些传承多年的老店也会在客人离开时以火石送行,为其挂上净火除厄。
這种在江户时代盛行的仪式叫做「切火(きりび)」。
而因许多年前村子靠山吃山,人们捕猎为生多有危险,在此基础上,出门时便会念一句武运昌隆,希望其能平安归来。
另一個很重要的点,自始至终,村子裡這個习俗都必须是由妻子来送行丈夫的。
也就是說在村裡仪式只能是妻子给丈夫切火,浅井自然很清楚這一点。
今天的事情对村子很重要,对他也很重要。
重要的日子,值得她尊重传统,为他祈福。
夏目直树听着身后清脆的火石敲打,听着耳边柔声的武运昌隆,嘴角微扬推开房门,弯腰拎起门边的垃圾袋走了出去。
——
“看看是谁出门了?最近早晨都不常见你的,在家干嘛呢?”
就在夏目直树把垃圾扔进村裡的集中处理站时,迎面走来一群扛着桌椅的汉子。
他们脸上带着豪爽的笑容,见到夏目直树之后非常高兴:“直树怎么這么早就出来了?小孩子不用出来帮忙的。”
旁边的人便啧了一声:“直树是出来扔垃圾的,這都看不出来嗎?怪不得出去打工的时候人家不要你,打灰都打不明白。”
那汉子便摇头叹道:“你精明也沒人要你呀,现在经济這么不景气,你不還是跟我一样在家裡窝着?”
旁边的人回答:“等明年开春再出去想办法呗,大城市裡要是找不着活干,就只能回来求……”
他话還沒說完,便被同伴捂住了嘴,皱着眉轻声呵斥:“别在人家孩子的面說這些!现在哪家也不容易,自己想办法。”
夏目直树耳朵微动,其实听到了這群村民的谈话,只是笑了笑,只当是沒听到。
如果是放在七八年前工厂订单多的时候,夏目悠生的那個工厂完全能容得下全村人去干活,给大家开的工资虽然比不過在外面打工,但安安稳稳過日子是沒問題的。
但当时村民们都婉拒了夏目悠生的好意選擇了外出打工,夏目悠生沒办法便只好招了些镇上的工人,如今经济不景气之后,外出务工的人都回来了,找不到活干,再想回头,夏目悠生已经因为订单骤减发不起那么多人的工资了。
所以村民们也都明白這個道理,虽然都知道去求夏目悠生,好心肠的夏目一家一定会同意招工,仍以平均工资的待遇优待同村人,但沒人愿意拉下這個脸来。
村裡人最在乎這些了,低头不见抬头见,脸面总是最重要的。
夏目家不說什么,其他人也会戳脊梁骨的。
這也更能体现出村田那天央求夏目直树的苦衷,要不是真的家裡揭不开锅,儿女上学要钱、還有個母亲要吃药,村田那种村裡顶天立地的汉子断然不可能低這個头的。
夏目直树如是想着,脑海裡逐渐浮现出了那天晌午连饭都沒吃便忙着去邻村做木匠活的村田。
那种手足无措的拘束,像是弄坏试卷的内向孩子憋红了脸,也不好意思举手告诉老师一般窘态。
只最后抿了三遍唇、咽了四次喉,才說出句“代我去求求你爸。”
不该這样的。
他想,村田叔该有更好的生活,再抬头看看這些淳朴的村民,他们也同样如此。
他们信自己,对自己的希望甚至比期待儿子成才更有信心,平时家裡有什么事都是全村人在关照,甚至自己在东京上高中那会,還经常收到村裡人寄来的瓜果蔬菜和信函,很是贵重。
那自己应该带给他们更好的生活才是。
好在一切都在今天要有转折了。
“我就是来帮忙的,這么重的桌子就三四個人搬太费力了些。”
夏目直树微笑着走過去要接他们手裡沉重的桌椅,但一群汉子却宛如惊弓之鸟,甚至全身绷紧肌肉只为了腾出一只手来推开夏目直树。
“不用不用!直树你打小身体不好我們都是知道的,這么沉的桌椅你抬不动!”
旁边的人也搭话道:“這些桌椅有些是以前村田他爸做的,有些是后来隔了十几年村田做的,有的都是上好的木料,個顶個的沉……你這小身子骨,一把椅子都够呛的。”
“叔几個不是看不起你,你是知道的。全村上下就你最有出息,說句实话谁家孩子也比不上你。但用脑子的人就该从事脑力活动,這点重活還是让我們這些粗人干吧!以前在工地上扛水泥可比這個沉多了!”
這些村民是打心眼裡敬重夏目直树,即便他在年龄上是個小辈。
但夏目悠生攒下的威望和人脉福泽到了夏目直树出生,而他小时候展现出来的才华以及魄力也让村民们觉得他就是個天才。
天才是跟凡人不同的。
所以在他们心目中,夏目直树不是成为国会裡的议员也该是個坐镇一方的大老板或是科学家,那样的人怎么能大早晨的搬着七八十斤重的椅子从村东走到村西呢?
虽然嘴上這么說着,可是一個個四五十岁上了年纪的男人已经不比从前了,额头上的细汗暴露了他们的身体,昭示着他们的气力已经在走下坡路。
夏目直树便无奈一笑,走上前去一把从他们肩膀上接過那三個人才能抬得动的巨大实木桌子,桌面朝下担在自己肩上。
而后又不待旁人說话,将两把椅子也取来放上去,调整好姿势,歪着脖子卡在桌沿上,用两只手扶住桌腿,稳稳当当从他们手中将所有的重物一并揽在自己身上。
“各位叔叔我們快去吧,村田叔该等着急了。”
声音气息四平八稳,脚下的步子也稳稳当当,等夏目直树往前迈出四五步的功夫,這群目瞪口呆的汉子才回過神来,各個跟见了鬼一样一個箭步冲上去。
他们七嘴八舌地让夏目直树赶忙把桌椅放下,好似那是什么炸弹,稍晚一秒全村都得上天。
但夏目直树只是安抚他们不要担心,见劝不动夏目直树,他们便只好纷纷伸出手去托那张载着椅子的木桌。
走出十几米,他们面面相觑,发现好像自己根本使不上力气,夏目直树宛如粗重的船锚一样稳当,放在桌上的手只能起一個维持平衡的作用,全部的重量仍然压在他一個人身上。
——
“把這些彩灯挂到那边树上去,這些烟花拖到路边,离着路远点。你们放的时候留心一些,别吓到了来客也别把人家的车给崩了。一来咱可赔不起,再就是听直树說今天来的客人要来招工,千万不能怠慢了!”
“要来招工啊?”
“既然是直树說的,肯定沒错。”
“那可太好了!就是不知道是哪的工地。最好是札幌离家還近一些,别太远了,不然我老婆又该抱怨整個冬天了。”
“别傻了,札幌现在哪還有楼盘在建?只要工钱够,去冲绳都行!”
“行了别聊了!”在村口焦急等待的村田皱着眉看手表:“去仓库搬桌子的把桌子搬哪去了?去催一催,等着那些桌子起炉灶呢!今天是個好天气,老天爷都在帮咱们,别把宴席搞砸了。”
旁边一位妇人刚准备放下手裡的活去催,转头便看见一帮人从巷子裡拐出来,便惊喜喊道:“来了来了,他们来了。”
村田皱起来的眉头才舒展开来一点,但当他转头去看的时候,却当场愣住了。
因为在他的视野裡,一群人正簇拥着夏目直树扛着一张实木大桌和数把椅子,风风火火往這边赶。
“快快快,搭把手!”
他回過神来,赶紧招呼周围正在忙活布置场地的其他村民上前帮忙,等把夏目直树肩上的重物都卸下来,村田冲着去搬桌椅的那群人破口大骂。
“你们干什么吃的?搬张桌子還得让直树帮你们?!他是你们看着长大的,什么腕力你们這些当叔当爷的不知道嗎?!”
瞥了眼那张实木大桌,這桌子還是当年他跟着老爹学本事的时候给村裡做的,有多少分量可比這些人明白的多。当年那根原木四五個壮小伙搬起来都费劲,更不用說从小体弱多病的小青年了。
于是村田一脸焦急地上下打量夏目直树,连忙问道:“直树你沒事吧?有沒有抻到哪裡?赶紧坐下自己揉揉。”
夏目直树便摇头笑道:“村田叔,我又不是小孩了,這些年在外面上学早就已经锻炼出来,现在可有劲的。”
“可是,這……”
村田看了眼累的气喘吁吁的几人,又看了眼那张桌子,反正他自问是沒办法独自搬着這张大桌跑個来回,何况還有几把椅子。
不是都說现在的大学生体力差劲的要命嗎?
怎么直树看起来比他们這些常年干活的人力气都大?
村田等人面面相觑很是疑惑,反观夏目直树却坐在椅子上一脸轻松。
如果是真绪来的话,估计旁边的人连扶都不需要扶吧?
平日裡打扫卫生,卧室的床她都是单手就能翘起来的,另一只手拿着扫帚清扫。
這会真绪還真有可能在家裡打扫卫生呢,他如是想着,毕竟真绪是個闲不下来的人。
想罢他转头去看村田,发现村田叔今天打扮的很精神,穿着一身油光锃亮的夹克,头发理過,虽然泛白但是一点都不凌乱,胡茬也刮得干干净净,看得出来是用心了。
“叔,今天很精神啊!”
“给客人留個好印象嘛!”村田叔面对夏目直树便笑的很灿烂了,這個孩子是他在村裡最喜歡的后生,视如己出,“对了直树,你觉得今天来的客人能招几個?有沒有提前跟你說些什么?”
說起正事来,村田叔就显得有些局促了。
這件事昨晚他去各家各户通知要办流水宴的时候就有很多人问過他了,村子裡几乎都是赋闲在家的男人,招工的多少是每個人都关心的問題。
“咱们村现在還有外出意向的估计有十几個,招工人数够的话那再好不過了。但是如果……”村田斟酌着說道:“如果招工人数不够,就那么几個的话,我就不去了。”
夏目直树略有惊讶:“村田叔你這是什么意思?我不觉得你做木匠活赚的比外出务工要多啊?”
招工只是随口一說,算是准备给村裡人個惊喜的掩护。
反正夏目直树觉得以雨宫近马的魄力一定不会是给他们提供一份工作這么简单,直接给钱的可能性都比招工要大。
而且给钱也一定是這些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财富,雨宫近马是個十分有人格魅力的枭雄,救命之恩在他眼裡的分量也只有他自己清楚。
但是村田现在不知道呀,整個村子估计也就浅井有些头绪,所以夏目直树很惊讶于村田這种“舍己为人”的念头。
明明這個村裡现在最缺钱的就是村田家裡了。
村田回答:“我是這样想的,把赚钱的机会留给其他人吧,大家在村裡都信我,从小到大我們這一辈人一起长大的,就我和你爸說话最好使。他们叫我一声哥,跟我屁股后面這么些年了,有好事先让他们吧。我昨天中午跟你說的,你跟你爸說了沒?”
他重重叹了口气,“实在不行我跟着你爸去干吧,钱少点也行,钱给的多我脸上也挂不住的。”
夏目直树闻言看着這個明明今天把自己收拾的很精神渴望工作、却又在最后关头做出牺牲的邻家叔叔,有些感慨。
于是他出言安慰道:“叔,相信我。今天一定会有個好结果的。”
“唉,但愿吧!”村田摇头又问:“你跟你爸說了我那個事嗎?”
“還沒,不着急的村田叔,等今天见過了客人再說也不迟。”
“沒說就沒說吧,我想了想,让你一個孩子传话太沒诚意了,還是我自己去跟他說吧!”
“不着急,不着急。”
夏目直树反复安慰着村田,笑了笑:“等吃完饭再說吧,還是赶紧布置宴席比较重要。”
村田点头:“也是,客人不能怠慢,招工的事是村子的头等大事……今天流水宴用的竹子昨晚就已经准备妥当了。”
夏目直树循着村田的视线望去,村口已经收拾出足够的空地来搭建桌子、布置枯山水了。
长桌短边对齐连接,在桌子的尽头用卵石垒砌好围栏,其中有白沙铺地,四周挖好沟渠,灌以村民大清早从山林中挑下来的清泉流水,正中一方卵石上放有惊鹿。
大多数日式庭院中都有类似结构,或称「惊鹿」或叫「添水」,是用竹子做成的小器,以流水冲刷,水满则覆,另一侧落地时敲击卵石发出声响。
用作惊鹿的竹子都是村民提前一天便在竹林中砍伐妥当,然后放在屋外雪中冻上一夜就变得坚硬脆生,虽說用不长久,但声音清脆响亮。
另外多余的竹子中间掏空竹节,或做成筒状或劈成对半。
筒状的竹子穿過垒砌的卵石,有专人做好素面放入其中伴以流水,劈成对半的竹子放在那些长桌上,素面流经长竹走遍全席,客人依次就坐品尝,是日式很传统的「流水面(流し素麺)」。
不仅有人造景观和流水面,家家户户都会把自家的吃食都拿出来款待宾客,算是村子裡自古以来最高规格的接待了。
如今山林裡已经禁止打猎,村民们开始以养殖为生,散养野猪算得上是村裡养猪户最好的珍馐,靠海的那几户则拿出了自家近来捕获到最肥美的海货。
在忙碌的人群中,夏目直树看到了熟悉的身影,這让他多少有些诧异。
宴席正北有几位妇人正围着一方临时的圆桌指手画脚,似乎是在打趣一個笨手笨脚的男人。
夏目直树走過去在外围打量,看到了七海夜也在其中。
“你行不行,不行就闪开!”一個妇人冲着男人嫌弃:“一個猎户往鱼盆跟前凑什么?别在這裡捣乱!”
男人羞红了脸,似乎有些不服气,但還是蔫了。
刚才后厨来催鳗鱼,他是個跑腿的,来了這边见鱼盆裡几條鳗鱼安然游动便心想自己捞了送去就行,但沒成想抓了好几次都抓不住,他祖上以狩猎为生,如今外出务工赋闲在家,从沒有跟鱼打過交道。
鳗鱼沒有鳞片但异常光滑,沒有经验根本无从下手,他這冒冒失失的样子不一会动静就惹来周围妇人的注意。
等看清楚情况,這個笨手笨脚的男人就被围住嗤笑了。
“后……后厨催鱼等着做饭,杀好了快些送去!一群妇道人家真是磨蹭!”
男人握了握拳头,然后把黏糊糊的手掌往身上一抹,低着头啐了一句便快步走了。
妇人们乐的见這些平日裡吆五喝六的男人吃瘪,纷纷大笑,前仰后合的。
倒是只有七海夜只是嘴角微扬,显得淑女的很。
“這么早就起了,我還以为看错人了呢。”
不用去看也知道是小家伙的声音,七海夜便转头看着今天一身衣服英气十足的夏目直树笑道:“那我可要伤心了,刚才我可是隔着老远就看到你了呢。37摄氏度的人怎么能說出比今天的风都要冷的话来?”
夏目直树拿這個坏心眼的女人最沒办法了,尤其是她现在這幅故作幽怨的眼神让他更是头疼,赶紧转移话题,“刚才怎么了?”
七海夜也看出了他在转移话题,一笑而過:“一個不会抓鳗鱼的男人。”
“语气多少带点不屑,我可不信你会抓鳗鱼。”夏目直树耸了耸肩:“一個流连于居酒屋和料亭的女人,我猜你在家裡都沒杀過鱼。”
七海夜一挑眉,示意周围的妇人们都闪开,优雅地挽起了袖子来到了鱼盆边。
看着七海夜這般熟练的准备动作,夏目直树心想不会吧。
七海夜看出了夏目直树的疑惑,开口說道:“听說過静冈滨松的鳗鱼嗎?那裡的烤鳗鱼和鳗鱼饭可是金字招牌,滨松之宝很是有名哦!早些年喜歡旅游的时候经常到处游山玩水、品尝美食,怎么抓鳗鱼是在滨松中川屋跟料理师父学的。”
一边說着,她一边下手去抓鱼盆裡的鳗鱼。
跟刚才那個男人鲁莽的动作完全不同,七海夜细腻的手浸入水中之后缓慢地伸向鳗鱼,趁其不备一手抓头一手掐中段,干净利落地将一條鳗鱼捞了出来。
“小家伙,对待鳗鱼如果太强硬的话反而会溜走哦~”
她将手中的鳗鱼递给旁边的妇人,性格使然让她只学会了怎么抓,但怎么宰杀七海夜是断然不可能去碰的。
凑近夏目直树,七海夜背对着众人做了個撩舌的俏皮动作,眼神勾人,伏在她耳边轻声說道:“对待女人也同样如此,但……对我可以有些例外。”
夏目直树觉得耳朵痒痒的,有蝴蝶在耳边戏弄。
跟她成熟又俏皮的眼神对上,只感觉自己好像要被吸进去了。
“這就是小姨你的秘诀嗎?”夏目直树也挽起了自己的袖子:“那就让小姨看看我的技巧吧!”
“阿拉阿拉,直树也要试一试抓鳗鱼嗎?”
“可不是我們自吹,捕鱼這么多年,鳗鱼是最难徒手抓住的呢!”
“直树可不要大意啊!”
婶婶们七嘴八舌打趣着這個后生,夏目直树面对她们只是腼腆一笑,便单手伸进了鱼盆裡。
“单手可抓不住鳗鱼的。”
“用双手,直树,用双手!”
婶婶们在一旁加油打气,笑得很开心,她们其实并不对夏目直树能抓到鳗鱼报什么期望,恐怕也会落得跟刚才那個猎户一样的下场,数次抓住数次溜走,弄得满身是水狼狈不堪。
就连鱼盆裡的鳗鱼也都因为突然的举动开始惊慌游窜,虽然出不去,但還是弄得水面波动。
夏目直树却毫不在意,手伸进去之后便不动了,手掌虚握,静静等着。
七海夜也来了兴趣,两只手趴在他的肩上贴了上去,探着头在指挥:“那條比较好抓,看起来像我,要不要试试?”
感受着脖颈后的吐息,夏目直树嘴角的笑意更甚,這不就上钩了?
与此同时,鳗鱼们发现逃不出鱼盆,這只手也不动弹,一共就這么大点地方不能一直折腾,慢慢就平静下来,最后有一條鳗鱼试探性钻进了夏目直树虚握的拳头裡。
钻洞是鳗鱼的天性啊!
于是他只轻松收紧拳头,迅速将鳗鱼捞出来,鳗鱼出水之后剧烈挣扎,這时候再上双手,牢牢钳住鳗鱼便稳妥了。
“哇!抓到了!”
“好新奇的方法呀!”
“直树是大学生,兴许在大城市裡人们就是這么抓鳗鱼的。”
“大学裡一定教了怎么抓鳗鱼,那可是大学。”
无视婶婶们的欢呼雀跃,夏目直树眼中只有七海夜。
他也凑近七海夜耳边,轻声道:“我的秘诀就是等待鳗鱼自己钻进来。”
七海夜的耳朵痒痒的。
现在,蝴蝶也飞到她的耳边莺莺燕燕了。
夏目直树将鳗鱼递给婶婶们处理,洗手擦净,放下袖口。
七海夜也回過了神来,转头看他,食指抚過自己嘴唇:“对待女人也一样?”
夏目直树刚想回答,兜裡的手机响了。
他轻轻笑道:“是保留一些神秘……所以下次再跟你說。”
七海夜耸了耸肩,笑着摇头:“希望哪天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也能从你的小狐狸精身边赶過来陪我……走吧,這裡不需要小孩子帮忙的。”
她以为是浅井的电话,但夏目直树走出去之后看了看来电显示,居然是雨宫千鹤的。
“喂喂喂,让我看看方位啊!”他接了电话之后,故作认真地四周看了看。
“什么方位?你已经知道我到了?”电话那头传来了雨宫千鹤的声音。
“我在看太阳从哪边出来的,沒错,是东边啊!”夏目直树调侃道:“那么今天怎么两個懒虫都起這么早?”
“待会见了面再好好问你另一個懒虫是谁……不对!再好好算算你說我懒這回事。先說别的,我到你村子附近了,但是迷路了,来接我。”
“迷路了?”夏目直树一愣,甚至都沒有问她为什么這么早就過来,反而更关心迷路:“冷静,周围……”
“周围有一片竹林,有块大石头,往东边能看到人家,往西边也能看到,我旁边有一根电线杆,上面的小广告是重金求子……”
“好了,我知道你在哪了,原地等我。”夏目直树挂了电话,心想以那家伙的理智程度,告诫她冷静似乎都有些多余了。
五分钟后,夏目直树在离村子四百米的地方找到了雨宫千鹤。
隔着老远,他就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戴着猫耳朵形状的耳罩、穿着粉色羽绒服、两手插在衣兜裡站在大石头底下无聊地踢着小石子。
“不用跑着来的。”雨宫千鹤见他一路跑来,心裡一暖。
夏目直树便笑道:“害怕,你有所不知,我們這附近有拐小孩的,专拐三岁……唔!”
可话音未落,他便表情吃痛,捂着肚子了。
雨宫千鹤一记【鱼人空手道·鲛瓦正拳】结结实实打在了夏目直树的小腹上。
“說!谁是另一個懒虫!”雨宫千鹤的小虎牙闪闪亮亮:“另外這一拳是你說我三岁小孩和懒猪的惩罚!”
“是……是校医。”夏目直树假装要死了,陪着她玩。
雨宫千鹤便双手一掐腰:“好哇你!连校医都不放過!知不知道学校裡禁止师生关系?”
“校医算教职工,不算教师。”
“那也不行!”
“那怎么办?”
“求我,我大发慈悲让校董事会改校规。”
“真的啊?”
“真的是真的,你也来真的?還真求啊?”
“开玩笑,开玩笑,疼疼疼!”
夏目直树尴尬地揉着自己小腿,然后很自然拉起雨宫千鹤的小手往旁边走。
“怎么就你自己?”
“我让女仆长把我放下就回去了,你不是跟我爸說让他饭点来嗎?他還在收拾呢。”
“那你呢?”
“我是過来找你玩的。”雨宫千鹤理所当然道:“玩累了正好吃饭!”
“那你跟我来,我带你去個地方。”
夏目直树带着雨宫千鹤沒有从村口回去,而是走了小路去了村旁边的竹林。
那片竹林连接着海岸线和枫树林,因为地理位置,虽說在东京是暑假的季节,但北海道的气温已经是秋冬了,偶尔下雪,枫叶也是通红一片铺满大地。
“這裡的小屋叫林苑,以前是一位得道高僧隐居的地方,后来高僧云游之前找到村裡人說他会死在南方,小屋留给村裡人了。”
夏目直树拉着雨宫千鹤的手带她漫步在竹间小路上,路的尽头是一栋茅屋。
他看着這個小屋感慨:“后来這個屋子就成了附近几個村子小孩子们的圣地,天天为了抢地盘打架。”
“那你小时候打赢了嗎?”雨宫千鹤眨着眼睛问。
夏目直树微微一笑:“用蛮力解决問題我一向认为不可取。”
体力三的小萝莉深以为然点头:“所以你請了外援,找大人帮忙了?”
夏目直树看着她,摸了摸她的头,宠溺道:“大小姐一看就沒朋友,对我們来說叫大人是最下三滥的手段,是万万不可能這么做的。”
“沒朋友這种事不应该安慰我嗎!”
“可我觉得你并不伤心。”
“也是,我才不需要朋友,有網友就够了。”
雨宫千鹤又问:“那你是怎么做的?”
“合纵连横呗。”夏目直树笑道:“刻在骨子裡的东西了。归根结底只是一群孩子,也沒什么难度。”
雨宫千鹤斜瞥着他,瘪了瘪嘴:“說得好像你当时不是孩子一样。”
夏目直树便也笑而不答。
真要是孩子,可做不到在網上俘获你這個小丫头的心呢!
夏目直树就這样跟她一边走一边聊,說些自己小时候的事。
雨宫千鹤也乐得听,被牵着手蹦蹦跳跳的走在青石板上,夏目直树一步两格,她便快些迈着脚。
只要是關於他的,她都想知道。
最后俩人走累了,在竹海外的一块大石头上坐着眺望远天,再往下去就是海岸线了,海鸥在天上叫着,浪花打在礁石上变成碎沫,让人分不清那是海浪還是白雪卷入了其中。
今天雨宫千鹤外面穿的是粉色的羽绒服,裡面是一件长袖的毛衣。
似乎是這個年纪的女孩子的特立独行,也或许是什么潮流,雨宫千鹤的衣袖是很长的,盖過了手掌,搭配着她這個小巧的体型看起来很可爱,有种反差萌。
所以夏目直树握住她的手的时候,也是隔着袖子整個包住她的拳头。
两個人讲累了依偎在一起,坐在巨石上。
雨宫千鹤便悄悄地左手拉着右手的袖子往上提,慢慢地就把袖子从两人的手中间撸上去了。
夏目直树在這一刻心跳漏了一拍,他觉得女孩子這种主动真的很戳人。
于是心照不宣的,沒有了袖子的阻碍,两個人十指相扣,但仍然是听着风吹竹叶的林涛和天上鸟鸣、远天海浪,靠在一起沒有說话。
似乎是到了该下定决心的时候了。
夏目直树目光平静且清澈。
林涛、鳗鱼、摩天轮和打火石,该是都要的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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