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2、雁门北望 作者:我的长枪依在 之后两天,史从云一直赖在雁门关沒走,倒不是這边风景好,只是有很多事需要安排了结。 对于這地方,他心裡有许多期待和不舍,可都不是时候。 山上的军队留下的不多,主力已经退到山下,郭进则领兵往东北方向去,控制繁峙县。 如果再往北,就要穿過山路去灵丘县了,那已经属于燕云十六州中蔚州的辖地,此时掌握在辽国手中。 战打到這,延绵一千多裡的后勤补给线也开始日趋紧张了,這么远的补给线,粮食有两分能送到前沿大军手中都算高效,更多的都被路上的辅军,民夫和牲畜消耗。 他原本以为打下北汉就能缩短补给线,构建一條新的,从太原附近出发,往北补给大军的新后勤通道,拉近补给距离,支撑他越過雁门关,进攻后方的朔州,寰州,应州,云州等地。 但打下太原城之后他才发现,北汉国這些年来战乱不断,以地狭产薄之地供养一支大军,加上不断对辽国朝贡,和李筠打仗,西面還有李继勋,折德扆等人袭扰进攻,军资耗费巨大,已经是外强中干,沒什么油水,河东百姓都快被榨干了。 這样的河东完全无法给养一支超過五万人的大军,加上十余万的后勤人员。 而他的补给线已经一路从黄河边、潞州延伸到雁门关来,最远的足足一千多裡之遥,加上要翻山,越发难以为继。 而且三月底时,卢多逊办事也出了漏洞。 他约束不住手下各州来的辅兵,起初发生小规模抢掠百姓财物,霸占别人妻女的事情,他又放不下读书人和当官的架子去调解处理,导致运粮辅兵和当地百姓起冲突,耽搁了粮草运输。 史从云得知后大怒,下令派手下判官彻查,随后将涉事的二十六名州兵毫不留情全部处死,告示全军,告示沿途州县百姓。 同时直接也把卢多逊下了。 他当初启用卢多逊是有私心的,一来想给年轻人机会;二来嘛.卢多逊是個读书人,拍他马屁拍得史皇帝很高兴,当初兵变时就是卢多逊主动写好禅位诏书,很懂事,所以对他印象好,沒想到翻了车。人们常說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看来是真的。 之后史从云启用曾经曹彬推薦過,在伐蜀时就给东路大军做過转远官的门下给事中沈义伦为转运使。 沈义伦沒有辜负他的期望,上任之后很快恢复大军补给,還放下架子主动出面去和沿途百姓谈话调解,解决了問題。 卢多逊就不成,大概是太年轻太傲气,出了事還端着朝廷官员和读书人的架子,只是派手下人去和百姓调和,结果事情越闹越大。 昨天下午,沈义伦便忧心忡忡的找他說了后勤的問題,不過为不影响军心,是在私下悄悄告诉他的。 說到最后,沈义伦委婉的道,“官家,如果還要往北,臣觉得不能再从黄河边大仓转运,那样太远。 不如从河北征粮,走镇州附近,同时征镇州及其周边州县青壮,运粮往西,過井陉到盂州,随后直走五台一带到忻口,雁门。” 史从云不是何不食肉糜的皇帝,他自然明白沈义伦虽然提出一個方案,却困难重重。 且不說河北今年還沒秋收,百姓存粮不多,這时加征会加重负担,而且镇州附近和北面還驻扎秦国国防御辽国的关北大军,再从那裡征人、征粮只会雪上加霜。 而且走井陉道也好,五台山也好,都不好走,山道崎岖,困难重重,何况還要运粮,远不及从太原北上的大道那样方便好走。 最终他否决了沈义伦的办法,也等于否决了继续北进的野心。 江山北望,冷月如钩,远处山脚的旷野中,隐约能见到寰州城,似乎是阴影,也可能是他的幻觉。 站在雁门关城头,有种俯瞰万家灯火的奇异成就感,就像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胸中又充斥许多情绪,激动,野心,不甘,這真是一片极易牵动人心弦的土地..... 過了一会儿,他招手让几步外的亲兵過来,然后道:“去把诸军都指挥使以上的将领都叫過来。” 過了一会儿,除了郭进和王审琦,其余诸将都到了城头,即便大晚上的,他妈妈也来得很快,打仗的将军,睡觉也要睁半只眼,是很累人的。 面对众人,他指着陡峭的剑门关北坡,直言道:“要不要继续打下去? 找诸位来就是半夜睡不着,想听听你们的意见,不必忌讳,畅所欲言,都說說看。” 话刚說完,党进想也不想开口:“官家,给某五营骑兵,我来作前锋,去前面看看。” 他這么一說,众人面面相觑都不好开口了。 党进炸呼呼的开了這么個头,如果别人說不想打岂不显得怯战了,還是在天子面前。 史从云心裡明白這道理,摇头道:“党进啊,下次說话你最后再說。” “啊?”党进一脸不解,觉得委屈。 “兵法有云,不以军重而轻敌;不以独见而违众;不以辩說为必然;我读過书的,你们尽管說吧,但有所言,无须担心,朕不会怪罪。”史从云宽慰他们几句,鼓励道。 這下李处耘才率先开口:“官家,某觉得打是能打,就是粮草的問題。 如果打過去,也可以去朔州,寰州,应州,云州等地取粮。 可這样有两处忧心。 一来塞北之地,能不能供养数万大军是個問題。听說汉朝时塞外之地牛羊遍地,富得流油,但自晚唐以来,战祸不断,只怕不会好到哪裡去。 二来如果数万大军要就地取粮,咱们可能.名声不太好。” 史从云明白李处耘所說的就地取粮什么意思,就是打到哪抢到哪,唐末五代以来的军队绝大多数都是這么干的。 不過這條史从云在心裡立即否决了,如果他還那么干,和五代十国的军阀又有什么区别,更别說终结五代乱世了。 李处耘开头,众人也纷纷开始发言,有些人說不能打了,有些人则认为应该乘胜追击,最好打到云州去。 說了半天谁也說服不了谁。 就這样僵持一会儿,史从云也沒插嘴,任由他们议论。 這时向拱往前半步,组织了一下语言:“官家,再往北只怕不能急于一时,现在有雁门关在手,完全能挡住辽军。 之后天下有两大事情可做。 一件臣請官家派一员能臣干将,要把河东治理好,特别是太原,雁门一带经营好,对外抵御契丹,不使其南下,对内使北方百姓休养生息,无战乱之祸。 這样一来,三五年之后,河东百姓得以休息,同时在這几年裡将南方、河南、河北的粮草往北运,囤积太原和雁门附近。 等一切准备妥当大致需三五年時間,到时发兵北上收取应、朔、寰、蔚、云等诸州,夺回燕云十六州,便可以直接从河东北部补给粮草,大军便是打到大漠去也能供给,而不用千裡迢迢,翻山越岭从河北或者河南运粮来。 第二件则是北面安宁,趁此机会赶快收拾南面南汉,江南等诸国,有雁门关和雁门山为屏障,北面暂无大的边患,還可以大幅缩减北面边军,节省开支,這样接下来几年内对南用兵也可以毫无顾忌了。” 向拱向来很有大局观,他倒不是邵季、党进、荆嗣那样的猛将,但总是能着眼大局,做出判断时也不同常人。 史从云听他說完,道理其实他都懂,根本不用向拱說,只是他舍不得 云州啊,老爹心心念念的地方,他名字裡就带個云字,从雁门关往北,只有二百多裡就是云州,越是如此心中牵挂才越难断绝。 “官家.” 向拱還想說什么,史从云抬手打断,“朕心裡明白,很多大事都不是一朝一夕之功,不可能一蹴而就,着急不得,只是情难自已啊” “官家是天子,不会被那些困扰的。” 史从云点头赞同他的說法,心裡却說,天子也是人啊,不過這句话他沒說出来,說出来就是挖自己的墙角了。 “那就回去吧,不知不觉就四月了,朕想回家抱老婆.” 四月中旬,一路北逐,击败辽军,占领雁门关的秦军在占据繁峙县后终于停下脚步,沒有越過雁门山进攻朔州、寰州、应州等地,也沒有向东北进攻灵丘县。 终于让瑟瑟发抖,闻风丧胆的辽国守军松了口气。 特别是朔州,寰州,灵丘等地,不少辽军早都吓得跑路了,当地刺史官员都准备好了秦国的旗子,只待秦军一来,见情况不对立即改换门庭。 最终秦军沒有北上,只停在雁门关,有人欢喜也有人愁。 劫后余生的喜悦笼罩在雁门山以北的土地,不過庆幸之后,不少聪明人都又冷静下来,這次躲過了?下次能,下次秦军再来时该怎么办? 看如今天下大势,南面秦国越来越势不可挡,或许该提早考虑出路了. 对于史从云而言,他的收兵带着遗憾和不甘。 但对于天下各国而言,史从云收兵更像一种轻蔑、挑衅,或是不屑,或是炫耀。 秦国年初出兵,如今不過四月夏初便一路杀到雁门山顶,横绝千裡,驰骋河东。 几個月来,秦军以摧枯拉朽之势一路北上,接连击败李筠大军,逼死李筠,击溃北汉军,攻破沿途诸州县数十,攻陷太原坚城,俘虏北汉国主刘钧。一路转战千裡,沿途所当者破,所击者败,所向披靡,势不可挡。 两個月不到就平了叛乱,灭了北汉国,這样的摧枯拉朽之势,再联系连年来秦军在天下各地的南征北战,锐不可当的事情,不少人都是心惊胆战,夜不能寐的,也有越来越的人觉得天下大势更加清晰了。 除去北面的辽国,還有很多孤悬的势力,以及各路节度使更是心惊胆战,显然他们都明白自己沒有李筠的本事,也明白李筠就是当今秦国皇帝杀鸡给猴看的,李筠是那只鸡!他们就是那些猴 于是天下各边镇节度,纷纷上书朝廷,請求要进京面圣,以表忠心,类似的奏疏不少,从关中、河中,到河北、齐地、关北到处都有。 那些自唐中晚期到五代以来做大的节度使们,俨然如土皇帝一般的节度使,从未有如今這般惧怕過。 一個個都表示自己是朝廷忠臣,承认史从云登基是合法的,是禅让而非篡位。 当初李筠叛乱,他们都是想亲自领兵协助朝廷大军的,若非因为路途遥远、消息太慢、半道沒赶上、家裡刚好出事、自己刚好生病等等理由,早就带兵到河东俯首听候天子差遣了。 节度使们的各种反应史从云暂理会,领兵回太原之后還有诸多善后事情需要他安排,大军全军在太原城外扎营,欢宴庆功,毕竟很多补给是难带回去的,临走前要都消耗了。 史从云身为皇帝,自然另有消遣,小黄花早就在太原等着他,奔波劳累之后,有小姑娘的安抚,顿时让人心情舒畅,疲劳也缓解很多。 接下来便是撤军之前的安排,谁来坐镇太原,替他经营河东,防备北方。 史从云思来想去,考虑了方方面面的問題,最终决定留向拱。 因为向拱最有大局观,而且向拱也明白他的战略意图,考虑問題向来格局很大,有封疆大吏的资质。 经营河东最重要的是为实现几年之后从雁门方向往北出兵,夺回十六州的长远目标,战略上有了清晰认识才知道事情该如何处理。 所以史从云在宴饮群臣时当着众人的面,加封向拱为三交军事指挥使,权知太原府事,总领太原及其北面军镇大事,坐镇太原,经营河东。 同时加封杨继业为代州团练使,晋城军都指挥使,领兵驻守雁门关,代州等地,防备契丹人南下,为秦国北方屏障,拱卫河东。 安排杨继业是因为史从云看出来了,如今的河东士卒普遍有一种想证明自己,一雪前耻的情感,避免曾经的北汉是辽国孙子,不少人不想被人看不起。 這种情绪支撑下,河东的兵打契丹人比谁都不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