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玛克的出差场合(6)
“哥哥,那儿好像有個人形。”蜷缩在墙角的孩子听到一道男声由远及近。
有脚步声在耳边响起。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
【视线受阻/来人伸手偷盗?否认】
【探测脉搏】
“已经死了。怪不得我沒听到声响。還以为……哥哥,我們走吧。”
“等一等。”新的男声道。
“哥哥?”
“你该再仔细看看的。”
沉重冰冷的女人身躯被移动开来。
【被发现了】
被杂物和亡者遮掩了大半個身子的孩子显露人前。
路易斯一下子愣住了,他下意识探向怀中,那裡有一把锋利的短刀。
【对方存在灭口意图?】
孩子沒太在意這点,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与面前两双红瞳对视。
路易斯望向威廉。
【第二人拥有话事权】
作为莫裡亚蒂家族的次子,威廉詹姆斯莫裡亚蒂有一份很是体面的白日职务——数学教授。偏偏,孩子撞上的是他另一份工作——犯罪顾问。
为了打破腐败的阶级制度而诞生的“犯罪卿”。
正因如此,他们不会向无辜孩童下手。埋怨着自己不够谨慎,路易斯叹了口气,预备弯下身子抱起衣着单薄的孩子。
送去家族控制的孤儿院吧。
他想。
一是方便日后管控,二是,就眼下的天气,撒手不管的话,這孩子也活不了多久。
一支手杖横了過来,阻止了他的动作。
“我說了,要仔细看啊,路易斯。”
跟随手杖移动的方向,一道光芒借由月色映入路易斯的眼帘。
沉默不语的孩童,身侧的小手裡始终紧紧攥着一把尖锐的匕首,半截浸润着红色。
他立即警惕地退了一步。
立在旁边的哥哥却走上前来。
“這個女人,是你。”威廉道。
闻言,小脸脏兮兮的孩子沒有任何表情。
“那個男人,是你。”
她說。
路易斯大吃一惊。
這孩子,是全部看到了嗎?
……不对。
哥哥只负责出谋划策,真正朝那個该死的贵族下手的是受害者的父亲,他们前来是为了確認事后的现场是否[合格],从头到尾,甚至沒人提及相关话题。
那么,是這孩子在胡說嗎?
寒冷的夜晚,偏僻的小巷连番上演了两场好戏。巷首,一具尚温的男性躯体刚刚被转移,巷尾,冰冷的女尸不知躺了多久。
事实上,正是在事情结束后觉察到了微弱的不对劲,路易斯才会選擇彻底探查一遍附近区域。第一眼发现墙角疑似人形的轮廓时,他還以为是错觉。
后来,发觉女人身体冰凉时,路易斯的想法则是[意外]。這年头,路边的倒尸不算少见。失业自裁的工人,酗酒放荡的水手,药物滥用的帮派成员……帝国黄金的列车驰骋前行,一路碾压過无数的血泪。
鼻尖的血腥味也被他当作由头是另一個处刑现场。
现在再看,女人腹部的大片血迹已变为了黑色。
路易斯从不怀疑威廉哥哥判断的准确性。他說這孩子是凶手,她就一定是凶手。
哥哥和那孩子在对话。
“她想把我抓走养成流莺。我确定這是正当防卫。”
“正当防卫?”金发红瞳的男人嘴角轻勾,“用词很新鲜。”
“新鲜?”孩子转了转眼睛,似乎是在……懊恼?
“……对了,二十世纪修改的刑法法案才废除了‘退避原则’,该死,现在還沒有正当防卫這么一說。”
孩子模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介意告诉我你想說什么嗎?”
“……我想說,至少我是個未成年人……沒什么。”
饥饿。
寒冷。
受伤。
孩童头痛欲裂。
【二次失误】
——差点忘了。19世纪初,未成年人沒有特殊待遇,和成年人犯法同罪。
威廉莫裡亚蒂沒有追问,他只是好心提点道:“以防你不知道,這位女士還是個贵族。”
他点了点女尸過时长裙上的胸针。
【贵族家徽?/落魄贵族/极有可能加重处罚】
不過。
原来为我安排的剧本……
“不是流莺,是‘名姝’啊。”
孩子喉咙裡哼出古怪的笑。
一個是底层从业者,一個是高级“陪玩”。
“你是個女孩?”
路易斯反应過来。
“這不是明摆着嗎?”
坐在墙角的孩子把目光从威廉身上移开了一瞬,她瞟了路易斯一眼。
“先生,你弟弟沒有你聪明。”
威廉笑了。
“年轻的女士,你思考出解决之道了嗎?”
“沒有。”
“听听我的建议如何?”
“你要帮我?”孩子嗓门蓦然加大,她做出了一個夸张的吃惊表情。
“为什么?你想让我做什么?”
“在回答你這個問題之前……如果我沒理解错的话,方才,你将某位男士的死亡归咎于我?”
“什么?我沒說過。”
“……你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清楚,我只是個流浪儿。”
“别這样。”威廉半跪在孩童面前,完全不嫌弃地面的脏污,他的表情认真而温和,“這是场平等的交谈,你感受得出来,对嗎?”
孩童怔怔地看着他。
半晌。
“……也对,你不是那些蠢货。”孩子的腔调从夸张恢复成平静,她干脆地向后一仰,把小脑袋靠在墙上。
“那你就该知道,這种事情,看一眼不就知道了嗎?”
“就像你一眼就知道,罪魁祸首的[我]還在附近一样。”
“我就是知道,犯下血案的那個人,不具备设计那般缜密计划的头脑。”
“好女孩。”
年轻俊美的男人笑了,他压了压帽檐,伸出手去。
“你要跟我走嗎?”
路易斯惊诧哥哥会发出這样的邀請。
“为什么?”女孩第二次问出這個問題。“你也需要我做什么嗎?”
威廉注意到了那個“也”。
他沒有正面回答,而是伸出手杖在周身虚虚地划了一個圈,“這些……”威廉道,“所有的一切,我知道我的答案,你知道你的嗎?”
孩童望着他摇了摇头。
“跟着你能找到答案嗎?”
她语调疲惫,一双黑瞳宛如深潭。
“我不能保证。”
“那我……”
“你可以先看看。”男人戴着手套的手搭上了她的额头。
“在长大之前,你有充裕的時間。”
将思绪拉回现在,口中的意式奶酪卷仍旧甜蜜而浓郁,酥脆的外层,内裡馅料奶味十足,一点橘子味的酸让它沒那么腻味。
枡山瞳不经意地朝旁边一瞥,年幼的男孩吃到一半停住了,正望着马路的一处发呆。
“怎么了?”
“其实,姐姐,我想……不,沒什么。”
少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這條由红色砖块铺就的道路,不时会间插着圆形的铜铸地砖,宛如一個個大大的徽章,上面印刻着它的名字。
自由之路。
枡山瞳迟疑了。
她垂下眼睫。
最终,少女選擇探出手去,像记忆中某個人一样,她略显生涩地摸了摸男孩的脑袋。
“不想說也不要紧。”
“你会有充裕的時間,直到你长大成人。”
“玛克。”
“有事嗎?”
“那两個孩子最近走得很近,這样沒关系嗎?”
托马斯辛多拉用于举行宴会的地点,是一座玻璃外壳的立体宴会厅。室外是郁郁葱葱精心设计的景色,室内是一片金碧辉煌的奢华,璀璨的灯光,簇拥的花卉,有种好莱坞黄金时代纸醉金迷的美。
安室透从二楼捏着一杯scotch向下望去。
被他提及的主角们打扮得像两個精致的洋娃娃,正在一层的角落裡說着什么。他们选取了一個被立柱遮挡大半的长款沙发当成自己的一方小天地,你說我笑有来有往。
“有什么关系呢?”
朗内尔也朝底下看了看,接着靠回二楼的卡座。他们与辛多拉公司之间的交易谈得很是顺利,当然,一大半原因在于老头得知他拜托的舒默议员也是组织的人。
安室透眯了眯眼。
“要永远准备可以用来交易的底牌”,這是他作为情报人员的准则。
玛克现状不明,唯一能断定的是绝对是個难搞的对手。提前准备可以用来克制或者利用对方的依据,是习惯也是本能。顺手收集的消息,指不定哪天就能派上用场。他于黑夜前行,防患于未然是基本操作。
深处黑暗之人,并不表示他们都是纯然的黑色。有跳动的红,也有复杂的灰。如果你找到了对方的弱点,在之后的博弈中,要求对方因为人情“打個折扣”,因为利益“行個方便”,是很常见的事。
那個女孩,在玛克酒心裡,到底是什么地位呢?
安室透和同伴随性地碰了個杯,注意到他的视线再次扫過了一层。
他很看重她。
這有三种可能。
第一,枡山瞳如他所讲,定位是earner,具有赚钱的才华,被组织庇佑,与玛克是利益共同体。但是這解释不了前雇佣兵的关怀程度。购物和陪同,生活上的亲近与体贴,就算掩饰身份是执事,男人的所作所为也大大超過了基本的合作伙伴。因此,是[有一定感情的合作伙伴]?
第二,情人。令人不愉的猜想,有可能,可能性不大。枡山瞳在补课时很明显体现出了学生气,和弘树玩得非常好,又加重了她這一面。如果不是演技過分优秀,至少,女孩对男人是沒什么特殊感情的。她的情感尚未开窍。這样的话,就是[玛克单方面的好感对象]?
第三,枡山瞳失踪的爷爷。依照贝尔摩德的說法,枡山集团在组织势力之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那位老者会和玛克酒有什么关系嗎?他们由此形成利益集团,枡山瞳只是顺理成章地加入?是组织裡[特定小团体的继任者]?
利益、感情、关系,答案究竟会是哪一個?
……抑或是诸多选项混杂在一起。
结束宴会回到酒店,安室透還在思考這個問題。
急促的门铃响起,离门口较近的黑发男人起身开门。
迎面是跌跌撞撞几近扑倒的少女。
“朗,救救他!”
朗内尔一声不吭地把差点从轮椅上掉下去的少女扶好。
她的发丝乱糟糟的,反手握紧黑发男人的手臂之后,枡山瞳扬起一张小脸,眼中充满了泪光,恐惧和不安一览无遗。
朗内尔攥住她的手臂,之后立刻转脸去看旁边闲适模样的安室透。
对方摊了摊手,知趣地背過身走远了些。
男人這才回過身来,问道:“怎么了?”
“我……”
“慢点說。”
“对不起。”少女急促道,在說完這三個字之后,她的神情平静了些,眼泪却大颗大颗地落下,“求你……”
“求我什么?”
在安室透的耳中,玛克的嗓音始终平稳。
“救救弘树,可以嗎?”
场上一时无言。
哒,哒。
另一個人的脚步声响起,打破了沉默的局面。
朗内尔和枡山瞳一同望去,对上安室透的笑脸。
他用一种并沒真的感到抱歉的语气說:“对不起,這话我可不能装作沒有听到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