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碧波荡漾
开往人鱼岛的邮轮每日都是固定班次,同一种船只等级。因此,不管是你曾经或现在是什么身份,都只能通過這一种方式上岛。
目前正值出游的旺季,正在行驶的這艘邮轮几乎满员。许多旅客停留在甲板上,兴致勃勃地欣赏着美丽的海景,和时不时出现的鱼群。也有些人谈论起即将开展的庆典,儒艮之祭。
“常章,你說,那個长寿婆,真的有两百岁嗎?”
一個打扮精致时髦的女孩子撒娇道。
“可能吧。”
伊深常章是個长脸、背头的年轻男人,一副公子哥模样,他回答的话语有气无力。
他们讨论的长寿婆,是传說中组织庆典的百岁巫女。
“常章,好好說话。”对年轻人的态度不满,伊深常章身边的老人出声训斥。
“对幸子小姐礼貌些。”
“我!……是,父亲。”
老者名为伊深昭信,正是公子哥的父亲,也是伊深纺织株式会社的社长。除了這三人外,旁边還站着两個年轻女人,一個穿着职业套裙,另一個则一直浓浓的海滩风,戴了一顶法式宽檐帽,白色缎带随海风飘起。
“让您见笑了。”
老人,伊深昭信扭头对上刚刚交谈到一半对话对象。
這是個金发混血的年轻男人。
“您刚才說来自枡山家?太巧了,义贺那家伙,和我可是老朋友了。”
“对了,他這次也沒来嗎?”
被提问的安室透還沒来得及答话,一個粗声粗气的声音就从一旁传来。
“隔這么远,都能听到你在关心我的去向!真是够意思啊,伊深,哈哈!”
笑得爽朗的中老年男人走上前来,和老友握手。
他正是枡山义贺,枡山瞳的远房叔父,masuyama集团当前明面上的执行人。今年五十五岁。
两名旧友寒暄了一阵。伊深昭信话头转回了年轻人身上。
他感叹道:“常章那小子,跟你们家的人可不能比。”
在方才的交流裡,他对面容俊秀、言谈出色的金发年轻人很有好感。唯一的遗憾,大概是对方是個混血,這让性情较为传统的伊深不太适应。
不過,记得枡山家的那小丫头也是混血?
“我看,你们這是后继有人啊!”
他大笑着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嗯?”
枡山义贺乍一听沒反应過来,想到了什么,他表情一时不太好看。但紧接着,他脸上熟练地浮起笑容。
“哈哈哈!不是的,你误会了!伊深,我們家孩子年纪還小,学业繁重,這是她的家庭教师……”
“哦哦哦!哎!抱歉抱歉。”
“不用不用。”
“……嗨,活到咱们的年纪,最大的愿望,還不是有個出色的后辈嗎?”
“常章不就很优秀嗎?他进公司十年了吧?记得业务做得一直很不错。”
“那小子,不說也罢!”
……
“這次出行,我還是你的家庭教师,而你出行的目的,是普通的游玩。”
“是。”
“你对岛上的庆典有多少了解?我說的不是一般游客参加的那种,是這封請帖提到的宴会。”
“我不清楚,可能,要问问义贺叔父……不過……”
“說。”
“他之前也只是听過,沒有去過。听說我今年想去之后,叔父說他也会去。”
现在的枡山集团的执掌者嗎?
“可以嗎?”
少女语气很小心。
“不行的话,我会让他不要去的。”
“沒关系。”
……
時間回到现在,枡山义贺与伊深一行人道别,包括老人那個一直在旁满脸丧气的儿子。
“走吧,我去看看小瞳。”
枡山义贺道。
“好的,她在這边。”安室透笑着给长者引路。
邮轮上层的海景房,从窗户向外望,可以足不出户地观赏波光粼粼的海。
“小瞳。”
真的见到了枡山瞳的时候,平日裡颇为体面的企业家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虽然比不上失踪的初代掌门人,在众人眼中担任集团守成角色的枡山义贺,也常被人评论“具备大将之风”。
可是,每次面对這個年纪不大的晚辈的时候,只有他自己明白心中产生的压力有多大。
她实在是太敏锐,又太聪明。
于商业一道的天赋,只有同样从事此道的人,才能感受到可怖。
枡山义贺长得和枡山宪三有五分像,平时也喜歡摆着一张笑眯眯的脸。当他不笑的时候,岁月带来的痕迹就变得尤为明显,深深刻在眼角和面颊,反而给人一种面相凶巴巴的观感。
“我也沒对他干什么啊,老這么害怕怎么回事?”
枡山瞳对系统吐槽。
对于整個家族,鉴于是明面上的身份,她解决麻烦时,从沒有动用過“黑色手段”。
少女瞥了眼波本。
——嗯,出色继承人的角色暂时還稳得住。
安室透也了解過她出众的商业天分,因此倒沒起疑。
“……不是什么很重要的宴会,休闲玩乐的性质更多一些。”
能看出,枡山义贺真的把枡山瞳当作成年人一样交谈。
他认真仔细地介绍即将出席的场合的有关情况。
“至于参与的人员,政府要员的话,一般沒有還在任的,都是曾经担任過某项职务的某人,有人来自政治世家,也有人是纯粹的平民出身;经济界的人物更多点,很多人会借此搭上一些合作伙伴的关系……”
“小瞳你年纪還小,不到非要交际的时候,谈得来的可以多說两句,沒必要刻意表现……”
——我不会說的话太多了吧?
看到未来的继承人面无表情,枡山义贺有点忐忑。
他在心底自嘲自己倚老卖老。
“谢谢您,叔父。”
少女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道谢。
“好,好的。那你休息吧。”
枡山义贺记挂着她不太好的身体。
他不自觉地扫了眼她的双腿,暗道可惜。
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
“二井,你照顾好大小姐。”
“是!”
嗓音清脆的女孩干劲满满。
二井麻梨子還是跟着来了。
“对了,你跟我来一下。”
枡山义贺从房间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对站在一旁的安室透道。
“嗯?”金发男人怔了一下,“好的。”
他们来到邮轮餐厅喝酒的吧台旁边。
枡山义贺要了杯威士忌,摩挲了一把自己精心打理的胡子。
安室透一时摸不清对方一举一动的含义。
于是,他也叫了杯酒,慢慢喝着,等待老人先开口。
“小瞳学业表现好嗎?”
对方忽然道。
“還不错。”
安室透笑容亲和,他扮演着认真负责的家庭教师,“社会和歷史方面以前稍有薄弱,现在也补得差不多了。理科成绩最好。”
……毕竟是长辈,還是担任起监护人的部分角色了啊。
“国语也不错。”
“嗯,那就好。”
……
又過了一会儿。
“安室先生,我先对您說声对不起。”
嗯?
金发年轻人满眼不解。
“您……”
“我知道,接下来我要說的话非常无礼,也相当唐突,更是根本上冒犯了您這样一位出色的年轻人。”
“但是,還請您理解,我們家族的特殊情况。”
年长者郑重地朝他点头。
“那孩子……具有极其出众的天赋,并且,确实占有最多的股份,是毋庸置疑的,枡山集团的未来掌门人。”
枡山义贺感觉自己十分過分,可想了想他所担忧的一切……還是硬下心肠,厚着脸皮道。
“我必须对您說清楚。也许很多人都以为,她的继承人身份是暂时的,可是,枡山家的确沒有在将来实行‘婿养子’的意思。”
說完這句话,他惭愧极了,然而……
她的天资,远超其他因素,绝对能让整個集团再创辉煌。
想到這一点的时候,枡山义贺血脉裡对家族事业的责任感又燃了起来。
女继承人在這個国度很少见,一般在沒有直系男性子孙的情况下,很多企业家会選擇在女儿结婚后,将掌门人的位置传给女婿。有时候,礼法上還会把女婿收作“养子”,這就是所谓的“婿养子”制度。枡山义贺否认這种计划,便是在隐晦婉转地告知金发年轻人,她不是一條“登天路”。
安室透明白了。
但他希望自己沒明白。
在任何场合都游刃有余的多面人,第一次觉得笑脸僵住了。
“您多虑了。”
最终,他只能干巴巴道。
“我……沒有這样的打算。”
……很多优秀的继承人,都会耽于情感,整個人的处事手段一落千丈。对枡山瞳寄予厚望的枡山义贺,像每個思维老旧的传统男人一样带着偏见,认为女孩子在這方面更容易出错。尽管他承认了她的能力和前景,却還是很担心,在面对同龄人间流行的恋爱之类的时候,她也会好奇,会過分投入,接着,就无法再保持思维的冷静和平稳。
再說……枡山义贺又喝了口酒,端详着身旁的年轻人。
想到连那個挑剔的伊深都肯定這小子的言谈举止……可见他手段圆滑。
而自家后辈再怎么聪慧,毕竟年龄還是小,這方面见识不够。
——不管是不是冤枉了对方,他都有必要当個恶人,从根源上断绝不该有的走向。
“是我无礼了。”
面对年轻人尴尬的脸,枡山义贺诚恳地致歉。
二人再次无言。
四十分钟后,邮轮抵达了目的地。
二井麻梨子开开心心地往下拿行李,安室透友善地询问她是否要帮忙。
“不用啦,我能行!”
二井道。
“就是……安室先生您去照看下小姐可以嗎?我怕她等太久了……”
金发男人刚想应下,枡山义贺推着少女走着出来。
“不要麻烦小姐的老师。”
他严肃道。
等到了作为目的地的高级旅馆,几人重新安置后,安室透才有机会過来和枡山瞳就某些事进行商谈。
面对他的时候,少女還是那副乖巧的样子,偶尔有几分难以避免的紧张。
“安室先生,關於……”
“嘘!”
波本将一根手指竖到嘴边。
枡山瞳立马抿嘴不再說话。
室内异常安静。
来自组织的成员举起手机拨号,几秒后,他眉头拧在一起,开始在屋内来回走动。
墙壁缝隙间,桌面下,抽屉角落……等到发现预想当中的物件的时候,男人意识到,情形比他想的要更为严峻。
他走近少女,用带着笑意的嗓音說话。
“小姐来之前,不是一直念着,要去這边的特色商店嗎?听說庆典开始前,会有限定的人鱼纪念品礼盒……”
——但我不想去。
女孩绿眼睛裡清清楚楚地写着這样一句话。
——你必须去。
波本话语中的笑意和面孔上的情绪全然无关。
他眼神锋利而强势。
“麻梨子,你在哪儿?”
枡山瞳小声呼唤道。
“我想,想出去转转……咳咳咳。”
女仆就在外间,她听力倒是不错,风风火火闯进门来,“好呀,小姐,我們一起去……欸,你不舒服嗎?”
“沒有。”少女回答,发白的指尖死死扣着轮椅的扶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