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墙之隔
“儒艮就是美人鱼,那,儒艮馅饼是什么馅啊!不会是……”
二井麻梨子大惊失色。
“是红豆馅,也有栗子和山芋哦!”
土产店的老板连忙解释。
“哦,這样!吓我一跳。”女孩后怕地拍拍胸膛。
想也知道不可能是人鱼肉馅料吧!
老板露出死鱼眼。
“小姐,你觉得這個好看嗎?”
二井又拿起一支细工发簪,手巧的匠人用深浅不同的蓝色丝线做出了渐变的效果,搭配染過的布料,制成的摆尾小巧美人鱼在簪头活灵活现。女仆把她眼中格外可爱的饰品在枡山瞳的金发旁比了一下。
“很好看呢,如果是绿色就更好了!更配小姐的眼睛颜色!”
绿色的人鱼?
枡山瞳抿嘴对二井腼腆地笑了笑。
不,感觉只能联想到某個咖啡品牌。
“要买一個嗎?”
“可以啊。”
“那小姐我們现在就戴上吧!”
“……也行。”
手巧的二井飞快把大小姐的金发挽起一绺,简单绕了两圈,固定在耳后。她推着轮椅出门,街上,相似打扮的女孩子不少,很多人都会在胸前或肩上别着人鱼元素的装饰,耳坠和发饰更是常见。
麻梨子往自己的短发上也夹了一個人鱼发夹,兴冲冲地接着在热闹的街道上游逛。为了迎接即将晚上开始的庆典,许多商家都在卯足了劲装点自己的店铺,而来往的情侣们或相互依偎,或甜蜜挽手,对会送出祝福的儒艮之祭满怀憧憬。也有家庭裡全部老少出动的情况,期待通過长寿婆的福气沾些生活中裡的喜气。
——长生啊……
“說能带来好运,简直是无稽之谈!”
一道男声激动道。
很多人循声望去,声音的主人毫不在意,他身边的女士小声劝着:“别說了,常章。”
“你们看什么!”
男人大声嚷嚷,臭着一张脸。
“真有那么灵的话,前段時間,這座岛上怎么還会发生火灾?”
“常章……你冷静点!”
“别拉我!”
伊深常章,之前在船上见過的公子哥,此时一脸怒气,他粗鲁地甩开女人的手,朝街道另一边大步走去。
而這個女人……
枡山瞳搜索自己的记忆。
是白日裡,跟在伊深常章的父亲,伊深昭信身后的女人之一。
至于火灾?
应该就是人鱼岛案件裡,在沒有分寸的青少年的恶作剧下死去的可怜女子吧。
她又审视了一遍伊深常章。
语言和行为逻辑相符,身上的【标签】显示出的行动轨迹也很正常,沒什么疑点。
于是,少女不太在意地转過头去。
——這人好凶!
二井麻梨子很有忧患意识地扶着小姐的轮椅走远了点。
儒艮之祭很快就来了。事先购入了号码牌的游客激动地等待着,直到台上出现的百岁巫女,长寿婆,用火把点燃了几扇木制的大门,火光顺着特定的方向蔓延,最后构成几個汉字表达的数字。一共三组,手中号码牌和数字对上的游客,便可接下来跟随年轻的巫女小姐前往人鱼岛的瀑布边,领取代表吉祥和祝福的儒艮之箭。
昏暗的海边,跳跃的火把,高处的水流汹涌地直击而下,真的将整個场子烘托出几分诡异气氛,神秘感也自然而然地出现了。
红白巫女服的美丽女孩将三支箭分发。
“你還好嗎?小姐?”
安室透站在枡山瞳身旁。
他注意到少女苍白的脸。
海岛的晚风,比白日裡来得剧烈。而且,为了让她的表现符合初衷是“一心游玩”的大小姐,枡山瞳和二井实打实地在小岛上转悠了大半天。
“我很好,谢谢您,安室先生。”
枡山瞳抱紧手臂。
二井被庆典的气氛感染,正一边害怕,一边又想多看几眼。听到二人的对话,她忙把带出来的披肩给少女盖上。
“是觉得冷嗎?小姐,是我疏忽了。”
“沒事,我還好。”
儒艮之祭不一会儿结束了,意犹未尽的游客们先后退场。然而,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吩咐二井回去后,安室透推着枡山瞳,来到了今晚的第二场宴会。
觥筹交错,纸醉金迷。
這才是那封包装精美的請柬指向的场合,也是安室透要通過枡山瞳的家世拿到的敲门砖。
进场前,有一项特殊的流程。所有人都需要在一卷陆奥纸做成的书册上签名。
陆奥纸,在很长一段時間内都是贵族专用的一种纸张,名贵而华美。书册右侧,摆着几支唐制的毛笔。仅从這点,就能看出宴会的主办者在追求一定的风雅和腔调。
如果连這一笔字都写不好,来访宾客的素养可见一斑。
出身华族的客人自不必說,他们从小受到的家族教育中,书法是必修课。事实上,就算是出身平民的政客,能爬至高位,也不会在這点有所疏忽。毕竟,直至今日,血统论在這個国家依旧很有市场,是众人心照不宣的公式。
——你知道嗎?系统。
枡山瞳一边悬腕执笔,慢悠悠地签下自己的大名,一边在脑中对系统說话。
——我之前就在想,为什么,這個场合這么特殊,能让琴酒、雪莉這种本该隐瞒身份的组织成员,老老实实地签下真名?
——为什么?
——现在我懂了。
她语焉不详地笑了笑。
——真相可真无趣啊。
身后,金发男人根本沒有犹豫,直接顺畅地写下了“安室透”三個大字。
他的字迹……
枡山瞳扫了一眼。
【极佳的汉学素养】
受過相关教育嗎?個人兴趣?還是与身世有关?
她把相关疑问塞进思维宫殿裡贴着降谷零名牌的房间。
枡山义贺也出现在宴会上,他一看到侄女的身影就走了過来,表示要带着她认识几個人。安室透知趣地松手,举了一杯酒在手裡,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聚会上的一切。
场地的布置颇有和风。出席者大多年纪较长,也许是为了符合他们的审美,黑白色为主调,偶有橘色的大丽花装饰。除此之外,一些小物上会有金蓝色的绸缎装点,清海波的纹样映照着海岛的特色主题。
宾客们低声交流,浅笑寒暄。
正如枡山义贺之前所描述的一般,沒有丝毫异常的,普通的宴会。
——上去了嗎?
——上去了。
陡峭的海岸边,一個人影湿淋淋地冒出水面。
男人摘下全封的潜水帽,把過重的装备收好,便开始顺着崖壁,趁着夜色向上攀爬。
這是[枡山瞳]登岛的前一天。
在即将入住的房间裡查找到暗藏的窃听器之后,枡山瞳想了想,用[朗内尔]的身份又多放了几個。他检索了上岛船舶登记的名单,在着重关注的目标房间内挨個搜查,不出意外,這些地位举足轻重的人士,同样遭到了严密的监视。
他顺手把自己的设备也装在旁边。
身家不凡的宾客中,今年初次造访人鱼岛的人员,一般谈话间很正常。
而有着连续多年来往歷史的那批人,则多是讲话不清不楚,时不时還会含糊带過某些关键词。
這座岛屿,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玛克在海岛中心的密林找了一间守林人废弃的小屋,他把浸血的绷带换下,新纱布一端咬在牙齿中间,另一只手拉住,缠绕着包扎。
加强的无线耳机接收器丢在身侧。
临行前一夜,枡山瞳仍旧在老宅裡呆着。
共享意识。
——你說,会不会真的有长生?
——人鱼岛的长寿婆是假的,我們不都知道嗎?再說……
男人背靠椅被,穿着作战靴的双腿交叉放在布满灰尘的老旧木桌上。
——你所選擇的道路,不正是一种长生嗎?
——唉,沒劲。
——睡吧。今晚,只留一個意识清醒就够了。
如同电脑屏幕上呈现的程序运行列表,[枡山瞳]暗下去,不再运转,唯有[玛克]還在启动中,宛如幽蓝海面上长明的灯塔。
第二日,结合所有收集到的信息,在握紧那支斑竹的唐制小毫的那一刻,枡山瞳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晚宴在一片祥和中结束。那些以往举足轻重的政界人物和财阀成员年纪不轻了,由于身体素质的限制,他们熬不了太久。
安室透跟在枡山义贺和枡山瞳身后离开。在今晚的场合,他们也只能算是中层等级的人物。
于宴会上一无所获,安室透沒有气馁。
回到旅馆房间,他将一大摞纸册放在枡山瞳面前。
二井麻梨子被吩咐离开了。
如果她在這儿,应该会惊叫出声,感叹课业繁重是全球学生面临的共同难题。
金发男人道:“這是你今晚的作业。”
“梳理這些资料上所有人之间的人际关系。”
枡山瞳对上他的眼睛,沉默地应是。
安室透也不想为难对方。他手边也放着一摞档案,比少女桌上的更高。
但是,刚才的宴会上,他隐隐约约在思绪裡抓到了某一條线,可是,要想在那些人彻底离开這座岛之前驗證這個猜想,需要耗费很多功夫,時間太紧,任务繁重。
既然少女于公司运转、财报分析上有着精准敏锐的洞察力,想必也能很好地对目标任务的关系进行整理。
“开始看吧。”他平淡道,“需要咖啡嗎?”
“他真的比诸伏景光适合当卧底。”
枡山瞳怯怯地翻开一份资料,在心裡对系统說。
她拉了一把披肩,虚弱地咳了几声。
果然。
波本只是眼睛多眨了几下,仍旧专注地閱讀着手边的材料。
“這对待外围成员的毫不手软,我差点就要心生敬佩了。”
如果加班的不是我的话。
或者,他离开這间屋子也行啊,我就不用看得這么慢了。
枡山瞳按照正常人的閱讀速度读完一页,用钢笔写下一條條关键信息。
上天仿佛听到了她的怨念,原本安静的房间外,突然传来一阵吵闹。
“别管我!”
暴躁的令人耳熟的声音。
是伊深常章。
安室透迟疑了一下,起身去往室外。
接着,门外除了饱含怒气的男声,新响起的带着哭腔的女声外,又多了温和的劝架人的声音。
几分钟后,金发的家庭教师匆匆赶回。
他道:“我去酒吧一趟,你继续工作。”
說完便走人了,大概是担心女仆麻梨子之类的人会闯进来,桌子上的资料不好解释,于是,在他的人影消失后,枡山瞳听到一道“咔嚓”的声音。
有酒名的成员把门锁了。
枡山瞳望着桌面上的纸册,实实在在地咳嗽了好一阵。
說实话,她的本体身体素质确实够呛,就算在知道答案的情况下倒推過程,她也不想干了。
关键是,手边的笔记本才写了一页。
這就好像你心算得出了数学题的结果,可为了证明你真的学会了,答题卷面是按步骤算分。
[枡山瞳]的人设還得稳住。
少女心中连上另一個马甲。
——玛克。
——在。
——进来做题。
還是让身强力壮的身份来吧,幸好“监工”喝酒去了。
漆黑的小巷,与喧闹的主街只有一墙之隔。一個身穿宽松休闲装的男人,把头上的渔夫帽又压了压。他微微抬头望去,高级旅馆的二层窗口,正透出柔和而明亮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