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章 第10节 作者:未知 蔡老夫人再去长公主府,昭阳长公主连面都不见了,让尤嬷嬷出来把她打发了。 那一年皇帝沒有公开选秀,直接挑了四位美人进宫,一位指给大皇子做了侧妃,一位皇帝自己留下封了贵人,另外两位送到慈宁宫,做了太后身边的女官。无论是封贵人的還是做女官,都是家族的助力,且,最让蔡老夫人生气的,這四位全都是勋贵之家送去的,那两位女官就是走的昭阳长公主的路子。 如果华毓昆沒带回那個小东西,蔡碧莲一個慈宁宫女官妥妥的。 慈宁宫女官是什么身份,那是能在太后面前說上话的人,当今天子侍母至孝,每年大朝会时,诰命夫人们争着抢着给太后身边的女官塞封红,以求把自己的名字在太后面前提上一句 按理說,错過两次选秀的机会,蔡姑娘也该打道回府,该议亲议亲,该嫁人嫁人了吧。 可是蔡姑娘沒有走,她要留在京城侍候姑母,而蔡老夫人也觉得這個侄女合她心意,想着在京城给蔡姑娘說门好亲。 于是蔡姑娘就在清远侯府继续住着,一晃又是两年過去了,今年永国公世子沈远又死在新婚之夜,太后四年前她十五岁,现在已经是十九岁的大姑娘了,选秀是无望了,可是蔡老夫人许偌的好亲也无望。 华静瑶记得,上一世,蔡碧莲后来是嫁给了她的四叔,做了她的四婶。 华四老爷是庶出,蔡老夫人不喜歡他,也不知道后来为何会把蔡碧莲嫁给他的。 现在,蔡碧莲還不是华府四太太,她只是暂居此处的表小姐。 华静瑶的眼睛在门前逡了一圈儿,只看到蔡碧莲和她从香河带来的丫鬟兰芝,然后华静瑶又看到了正在庑廊下嗑着瓜子看热闹的二太太。 见她看過来,二太太连忙站起身:“三姑娘好久不见,瞧瞧,越来越水灵了。” 华静瑶咧嘴一笑:“二太太又富态了,真是好福气。” 二太太笑得有点不自在了,三姑娘一向不爱說话,往往都是她的好话說上一箩筐,三姑娘就是微笑颔首,今天话是多了,可這话怎么听着那么别扭呢? “咦,蔡表姑,你怎么不让我們进去?”华静瑶看向呆立在门口的蔡碧莲。 蔡碧莲的注意力都在那口棺材上,听到华静瑶叫她,她這才反应過来,她指指华静瑶身后的棺材,问道:“三姑娘,這是怎么回事?” “就是你看到的這回事,蔡表姑快点让让,别磕碰着我妹妹,我妹妹年纪小,被吵醒了少不得又哭又闹。” 說着,华静瑶昂首挺胸就往裡面走,史丁双手平托着棺材紧跟在她身后,蔡碧莲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涌,三姑娘說的是她妹妹?她說她妹妹吵醒了又哭又闹? 她妹妹明明已经死了,那棺材不就是她妹妹的嗎? 這时,屋裡已经听到了动静,帘子从裡面打开,沒等裡面的人探出头来,华静瑶一把推开蔡碧莲,抬腿走了进去。 撩帘的丫鬟差一点就被华静瑶撞個跟头,她還沒有反应過来,就看到了那口棺材。 “啊!”丫鬟一声尖叫,噗通坐在地上。 华静瑶连個眼角子也沒有给她,冲着蔡老夫人福了福:“老夫人安好。” 平时她是称呼蔡老夫人为祖母的,這一次却改了称呼。 蔡老夫人心裡咯登一下,她看到那口棺材,便已经暗叫不好了。 “瑶瑶啊,你怎么来了,不是說你陪着长公主在广济寺裡给永国公世子做法事嗎?今天外头刮着风呢,哎哟,你们快去给三姑娘端碗冰糖银耳汤润润嗓子,好孩子,快点坐到祖母身边来,祖母天天念着我的宝贝瑶瑶呢。”蔡老夫人一连串儿的嘘寒问暖宝啊肉的,竟好像沒有看到那口棺材一样。 华静瑶也笑,走到蔡老夫人身边坐了下来,对一旁的丫鬟說道:“再添张椅子。” 丫鬟不明所已,可是三姑娘說话,那是不能不听的,三姑娘是谁,那是长公主的女儿啊。 丫鬟立刻又搬了张椅子過来,华静瑶坐在蔡老夫人的左侧,让把椅子放在蔡老夫人的右侧。 她对托着棺材的史丁說道:“還不把我妹妹放下,我妹妹在裡面闷得慌,你让她出来透透气。” 华静瑶可沒有觉得她說這话有啥不妥的,那裡面躺着的是华静琳啊,那是她自己,她让她自己出来透透气,有啥不对,是吧? 可是蔡老夫人的脸色已经变了,随后跟进来的二太太和蔡碧莲也全都吓了一跳。 三姑娘的脑子是不是坏掉了,她不知道她带进来的是一口棺材嗎? 史丁直眉瞪眼地走過去,把棺材放到那张椅子上,椅子宽大,可棺材還是不能全部放在椅子上,有一截悬在半空中,看得蔡老夫人心慌慌,生怕那棺材掉到地上,裡面的人儿跳出来。 第十八章 小狸来救你了! “你妹妹?琳琳?這是琳琳的棺木?”蔡老夫人如梦方醒,惊讶、哀伤、悲痛种种表情瞬间在她的脸上一一呈现,可是那不由自主避向一旁的身体却還是出卖了她,這才是最真实的表现。 任何一個人,看到棺材时都会這样,无论那棺材是空的,還是住了人的。 华静瑶冷冷地看着蔡老夫人,从小到大,有无数人告诉過她,她小时候被毒蜂蛰了,是姐姐救了她,她要报恩,要亲近姐姐。有时连续几天,姐姐沒来侯府,也沒有让人来接她,祖母或者四婶,就会教育她,做人不能沒有良心,如果沒有姐姐救她,她說不定已经死了,于是大丫鬟便会帮她给姐姐写信,告诉姐姐,她想姐姐了。姐姐很快就会来看她后来姐姐做了太子妃,做了皇后,蔡老夫人隔三差五就会把她叫過去,依然是要讲一段姐姐救她的往事,一边抹着眼角,一边說她不能沒有良心,不能因为姐姐嫁人了,就不去看望姐姐了 华静瑶想到這裡,嘴角浮起一抹笑意:“老夫人,這次真是不巧,我去了广济寺,昨天沒来看望妹妹,沒想到妹妹竟然死了,恰好父亲也不在府裡,老夫人,我妹妹死得是不是有点突然啊?” 蔡老夫人用帕子擦着眼角,悲伤地說道:“就是突然啊,可怜我白发人送黑发人,我的琳琳,我的好孙女啊!“ 见蔡老夫人哭了,丫鬟青杏连忙過来劝慰,這时,表小姐蔡碧莲和二太太也从外面进来了,看到這情景,自是要過来劝劝老夫人,可是那棺材還放在老夫人旁边的椅子上,二太太向這边看了看,两條腿就像是生了根一样,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蔡碧莲刚刚勉强从棺材带来的恐惧中走出来,這会儿却又要面对。如果她不過去,事后姑母一定会怪罪她,二太太也少不了冷嘲热讽;可如果她過去,天呐,那棺材,那棺材這屋裡沒有风,可是蔡表姑依然凌乱了。 “原来老夫人也觉得琳琳死得突然啊,那就把棺材打开,我們当面问问琳琳,她为何死得這么突然,老夫人觉得好不好呢?”华静瑶稚嫩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十二岁的小姑娘,還带着奶音,娇滴滴的让人心疼。 蔡老夫人何止是心疼,她還心悸! 三丫头今天是怎么了?怎么像是换了一個人似的? 不会,当然不会是换個,活生生的在自己面前呢,這眉這眼就连這說话的声音,全都是三丫头华静瑶啊。 “瑶瑶啊,我的儿,祖母知道你心疼妹妹,才会說出這些孩子话。可是琳琳她死了,她真的死了,不会說话了,你让她入土为安,早点投胎转世吧。”蔡老夫人伸出手想去握住华静瑶的手,华静瑶闪身避开。 是啊,投胎转世,前世的她重生到了姐姐身上,所以這一世的琳琳就不在了,那么姐姐呢。姐姐终究是沒有回来。 “蔡表姑,老夫人常說你是和她老人家最贴心的了,你怎么站在那裡不過来?你看老夫人這么伤心,你不难過嗎?”华静瑶一脸地不悦,多好的机会啊,蔡表姑都不会把握,好在她沒有进宫,宫裡可容不得這么沒有眼力见儿的人。 蔡碧莲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過来的,她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口小棺材,可是小棺材就在蔡老夫人身边,她想看不到都不行。 华静瑶见蔡表姑终于走過来了,她对站在一旁的史丁說道:“還楞着做甚,开棺吧。” “啊?”這一次蔡碧莲终于反应過来了,她尖叫一声,颤声說道。“开棺?三姑娘說要开棺?這怎么行啊?” “怎么不行啊,我妹妹死得太突然,我要开棺当面问问她,为何沒有等到父亲回来她就死了?她又不是街边的路倒儿,她有爹有姐有亲人,凭什么连一句交待都沒有,說死就死了?這可不行,就是到阎王爷那裡也要說清楚,对吧?”华静瑶横了史丁一眼,說道,“开棺!” “不行,瑶瑶,我的儿,死者为大,琳琳虽然是個孩子,可是也不能随便开棺,這是不合伦法的。”蔡老夫人终于从悲伤中缓過神来,出言阻止。 华静瑶看都沒有看她,站起身来,走到那口小棺材旁边,她要亲眼看到琳琳! 史丁上前一步,也不用工具,伸手一拔,钉在棺盖上的铁钉硬生生被他拔了下来! “啊!” “啊!” “啊!” 春晖堂裡惊呼声一声高過一声,被叮嘱過要站在春晖堂外的华小狸听到了裡面的叫声,他惊慌地喊道:“姐姐有危险!” 說着,他拔腿就往裡面冲去。 史丙想要拦住他,可是手裡還抓着孙嬷嬷,一时沒能腾出手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华小狸横冲直撞地冲了进去。 棺盖已经打开了,露出女童小小的身躯。 华静瑶看着這张似曾相识的脸,她竟然一时无法确定這是不是她自己。 這是四岁的她嗎?她已经忘记自己那时的样子了,或许从不知道。 她伸出手去,想去抚摸女童的脸,却听到身后传来蔡老夫人的暴喝:“来人,把棺材盖上,還有這個外男,谁让他进来的,出去,都出去,来人啊!” 春晖堂裡原本有她几個壮硕婆子,平日裡只要蔡老夫人一声令下,這些婆子立刻就能冲进来,可是今天,却只有两個丫鬟战战兢兢地进来:“老夫” 她们的话還沒有說完,就见一個人像是卷着风似的冲了进来。 “姐姐,小狸来救你了!” 华静瑶冲着来人招招手,道:“小狸過来,看看這個小妹妹。” 所有人這才知道,原来這個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子,也是长公主府的人。 這长公主府的人怎么全都变得這么沒规矩了呢,先是這個托着棺材进来的傻大個,现在又来了一個愣头愣脑的傻小子,清远侯府可沒少和长公主府的人打交道,以前可沒见過這种事啊。 莫非是昭阳长公主沒在府裡,這些人全都原形毕露了? 一定是這样! 第十九章 给自己一巴掌 “放肆,五姑娘年纪虽小,可也是侯府千金,岂容這等狂徒竟然窥伺?” 华小狸的爪子還沒有碰到棺材,就被這一声训斥给吓得顿住了。 他眨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委屈地看向华静瑶,像是在问:“狂徒是啥?能吃么?” 說话的是蔡碧莲。 华静瑶很是佩服,无论在场的是两個人還是二十個人,蔡表姑总能飞快地识别出当中最弱的那一個。 比如现在,蔡表姑一眼认定,這個不知道从哪裡冒出来的傻小子,就是能令她完美发挥的踏脚石。 华静瑶沒理她,对华小狸道:“你来闻闻,棺材裡面有什么味儿。” 她的话一出口,蔡老夫人眼睛一翻,晕了! “老夫人晕了!” “姑母啊,您怎么了?” “来人啊,快去請大夫!” “去請侯爷,快去請大夫人!” 可是喊归喊,叫归叫,你们可過来把蔡老夫人抬走啊? 华静瑶的目光在满屋子大大小小惊慌失措的女人脸上扫了一圈儿,她伸手从小艾头上拔下一根银簪子,然后朝着蔡老夫人的人中扎了下去! “啊”蔡老夫人一声尖叫,歪下去的脖子立直了,醒了! 一室寂静,落针可闻。 刚刚還大呼小叫的女人们,這时候全都傻了,大张着嘴巴,一個字也发不出来。 “姐姐真厉害,姐姐真棒!”华小狸拍着巴掌,又跳又叫。 他的声音显得格外的刺耳,华静瑶冲他眨眨眼,指着棺材說道:“闻到了嗎?” 华小狸這时才在众目睽睽之下,俯下身去,鼻翼一张一翕,闻了闻棺材,又去闻双目紧闭的五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