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章 第49节 作者:未知 她忍不住看向公堂外面,她個子不高,能看到的就是站在前面的大几十人,如果這会儿爬到树上,放眼望去应是黑压压一片吧。 她抿抿嘴唇,自家老爹即使赶過来了,怕是也挤不进来吧。 角落裡的赵谦微微眯起眼睛,华静瑶方才的自信呢?她信誓旦旦說张若溪发妻死而复生的那番话,是她信口胡诌,无凭无证? 這就有意思了,這么大的事,她也敢在公堂之上胡說八道。 赵谦冷哼一声,自己還真是走眼了,误以为华静瑶是扮猪吃老虎,温文娴淑的外表下隐藏着一個奸诈恶毒的灵魂,现在他终于发现,奸诈恶毒這四個字,她华静瑶不配! 华静瑶,顶多就是一個鲁莽愚蠢,不知天高地厚的贵女而已,和她那個眼高于顶的母亲一模一样! “华姑娘,本官方才的問題你可否给出答案?”黎府尹等了一会儿,却不见华静瑶的回答,這位华大小姐是怎么了?方才的气势呢? 门外的围观百姓们从惊愕中缓和過来,先是屏住呼吸等着华静瑶继续說下去,可是等来等去,却只是看到华大小姐一眼又一眼看向他们這边,忽然角落裡有個声音高声喊道:“华大小姐是无凭无据信口雌黄吧。” 是啊,一定是无凭无据,对,就是這样。 华静瑶寻着那声音看過去,赵谦身边那两條走狗喜闻乐见叫得正欢。 前世這两個家伙早早地就死了,赵谦入主东宫当上太子,喜闻乐见就被赵谦灭口了,一個从马上掉下来摔死,另一個被惊马踩死,死得其所,死得光荣。 不過這一世,這两個家伙還活得好好的,赵谦当不上太子,做不成皇帝,這俩货就会一直给赵谦干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 华静瑶冲着那主仆三人点点头,虽然弄死皇子有难度,可是弄死一两只恶犬,好像并不难。 但凡能花八两银子买到最佳观看位置的,要么是自己有钱,要么是打发他過来的人有钱,這些人裡不乏读书人,或者读书人家裡的奴才,在這些人眼裡,若是男人也能做花神,那张若溪便是一尘不染的莲花仙子,冰清玉洁的凌波仙子,谁不知道若溪先生与爱妻相敬如宾,在爱妻死后便矢志不娶,十几年来不近女色,甚至辞官致仕,教书育人,這样的人,已经不能以世俗的眼光去衡量,甚至說一句儿女情长都是亵渎,若溪先生是大义,是大德,是读书人的典范。 可是這位华大小姐,仗着自己是皇亲国戚,就敢在公堂之上大放厥词,她侮辱的不仅是若溪先生一個人,而是所有的读书人! “华大小姐仗势欺我,恶意中伤,府尹大人若不治罪,我等就到大理寺为若溪先生鸣冤!”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我等读书人,愿为正义赴汤滔火!” “悲哉,朗朗乾坤,我大周公堂竟容无知女子猖狂,礼义何在,廉耻何在啊!” 站得最靠前的一位,竟然啪啪啪捶起胸膛,看得华静瑶直咧嘴,好心问道:“這位老伯,要不要让我家史丁帮你捶啊?” “史丁?”捶胸老伯扬起山羊胡子,瞪出两眼血丝。 “史丁就是俺,俺来帮你捶!”一個大汉不知从哪裡冒出来,伸出蒲扇大的手掌,朝着栅栏轻轻一拍,栅栏……断了! 山羊胡子忘了自己正在哭,两眼一翻,昏死過去。 史丁大手一挥:“這位老先生睡着了,快来人抬走!” 顺天府裡抬出人,带起骂声一片。 黎府尹的脸色由青到红,又由红变黄,再由黄到白,片刻之间,把四季景色换了一遍。 “华大小姐!”黎府尹怒道。 华静瑶转過身来,露出一個软软糯糯的笑容,她只有十二岁,她還是個孩子啊。 黎府尹直咬牙,叹了口气,看向坐在下首的大皇子。 大皇子却是面带微笑,黎府尹与大皇子共事了几個月,自以为对大皇子也了解一二,可却硬是沒有看出大皇子此时此刻的這個笑容是什么意思。 公堂上的消息一重一重送出去,与顺天府衙门只隔着一條街的巷子口,停着一辆宽大华丽的马车,一個打扮成寻常百姓的护卫刚刚离开,另一個同样打扮的护卫飞奔着跑過来。 “长公主,华三老爷也来了。” 昭阳长公主难掩脸上的怒气,她的宝贝女儿在公堂上被一群人欺负,黎之明那個老不修,想当青天大老爷是想疯了嗎?這是要拿她的女儿立威嗎? 還有大皇子,還有秦崴,沒用,真沒用! 于是這個护卫话音刚落,就听到马车裡面传来昭阳长公主的吼声:“他還知道来啊,有他這样当爹的嗎?把他轰走,轰走!” 那护卫缩缩脖子,硬着头皮說道:“长公主,不用咱们轰,华三老爷也进不去,衙门外面人山人海,华三老爷压根挤不過去,這会儿衣裳挤破了,头发都给挤散了,别提有多狼狈,偏偏那些人像是故意的一样,拼命往他身上挤。” 车厢内一阵沉默,接着,护卫便听到昭阳长公主咬牙切齿的声音:“這些不要脸的……你们過去,把他送到衙门裡,听着,不许让人碰到他,连個衣角子也不能碰到。” 闻言,护卫一声呼哨,立刻就有七八個人朝着這边跑過来,护卫一挥手,带领那些人向顺天府衙门飞奔而去。 车厢裡雪梨轻声劝道:“殿下,三老爷其实也是关心姑娘的,只是晚来了一会儿而已,說不定是在路上耽误了,从折芦巷過来可不近。” 昭阳长公主翻個白眼,她的确是生气那人来晚了,可更让她生气的,是那人明明知道自己招蜂引蝶,還要往人多的地方凑,她不用亲眼看到也能猜到,那些往他身上挤的,全都是女人,不要脸的女人! 第一零二章 清清甜甜一颗糖 顺天府外人山人海,青语和青言要护着带来的人,无法顾及自家老爷,华毓昆被挤得晕头转向,正在不知东西南北之时,不知从哪裡伸出两双大手,硬生生把他架了起来。 “让开,让开!金吾卫办差,全都让开!” 七八個身穿金吾卫官服,手持大刀,凶神恶煞的大汉昂首挺胸,为首的两人搀服着华三老爷,原本拥挤不堪的人群向两边闪去,硬生生让出了一條路来,青言和青语见状,连忙带上人跟在后面。 “可真是大案子啊,连金吾卫都出动了,听說金吾卫都是在宫裡当差的。” “那是当然,华大小姐是皇亲国戚,八成是皇帝也知道她在胡作非为,派金吾卫来抓人了。” “可是金吾卫扶着的那個人,不就是华大小姐的爹嗎?” “她爹?你认识?” “你看那脸……” 公堂之上還在僵持,黎府尹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催问,大皇子也觉得脸在发酸,他那笑容哪有什么内在涵意,他分明是不知所措啊。 华静瑶咬着嘴唇,想让自己表现得轻松一些,忽然,袖子被人拉了一下,华静瑶回头看去,却见小狸不知何时站在她的身后。 “无关人等,下去!”衙役把杀威棒敲得砰砰直响。 小狸却像是沒有听到,把拳头伸到华静瑶面前,华静瑶一怔,不知道這傻孩子是什么意思,却见那拳头展开,露出了裡面的一颗糖。 “姐姐不怕,吃糖。” 华静瑶展颜笑了,拈起那颗糖放进嘴裡:“乖,姐姐不怕,你去等着姐姐,要乖乖的啊。” 小狸咧开嘴,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黯淡的公堂,被他笑出一片阳光。 华静瑶冲他眨眨眼睛,指指一侧,示意他快点下去,小狸点点头,转身跑了。 黎府尹望着小狸的背影消失在公堂一侧的出口处,眉头动了动,长公主府的這個小护卫,怎么越看越像…… 是了,上次他就是在這裡第一次见到這個傻小子,那时就觉得他面熟,那时他转瞬就把這事给抛到脑后了,若不是今天又看到了,他差点忘了這件事這個人。 是了,他终于想起为何觉得這傻小子面熟了,他想起来了! 华静瑶也同样目送小狸离去,那颗糖還含在嘴裡,清清甜甜,带着桃子的芬芳,华静瑶喜歡吃糖,尤其是喜歡吃水果味道的糖,只是這种糖只有宫裡才能吃到,前世她在宫裡时,偷吃過很多回。 小狸给她的這颗糖,還是前两日太后让人送過来的,昭阳长公主怕长胖不肯吃,這种糖又不能久放,华静瑶自己留了一些,余下的给大家分了下去,小狸得了一罐子。 华静瑶微微眯起眼睛,享受着溢满口腔的清甜,却不小心对上了张若溪的脸,张若溪那张不苟言笑的脸,此时正在对她笑,冷笑! “证人到,证人到了!” 這大嗓门如同惊雷,所有人全都看過去,只见喊叫的這人正是刚才上堂作证的巩六少爷。 而站在巩六少爷身边的那個披头散发却难掩美色的,却是华三老爷华毓昆! 看到华毓昆,华静瑶大喜過望,她向黎府尹曲膝施礼,道:“府尹大人,您刚刚问小女的問題,现在有答案了,請传新的证人上堂!” 做为京城人氏,黎府尹自是认识华三老爷的,這位前任驸马爷,京城裡不认识他的人還真不多,即使不认识本人,也认识那张脸,即使沒见過那张脸,也臆想過那张脸。 黎府尹沉声道:“宣证人上堂!” 华毓昆飞快地整整衣衫,大步走上公堂,青语和青言则带人紧跟在后。 “下官华毓昆,见過大殿下,见過府尹大人。” 华毓昆虽然早就不是驸马了,但是品级還在,只是沒有官职,长年赋闲,所以在黎府尹和大皇子面前,他還是下官。 這一次,一直保持沉默的大皇子终于开口了:“华先生,华姑娘口中的证人就是你嗎?” 华毓昆又施一礼,声音平缓地說道:“回禀大殿下,下官不是证人,但是下官把這個案子的重要证人带来了。” 說着,华毓昆侧身,青语和青言带着一個人走了過来,三人齐齐跪下:“草民见過大殿下,见過府尹大人。” 华静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华毓昆像是感觉到女儿的开心,他转過头来,正好看到女儿冲他竖起大拇指,华毓昆心裡一热,被女儿夸奖了,他就是再被挤上十回也愿意。 黎府尹看向跪在青语青言中间的那人,问道:“你们三人都是来作证的?” 青语道:“小人名叫青语,他叫青言,我們都是华三老爷的长随,這人叫唐顺,家住通州,昨天我家姑娘請老爷去找一個人,我們跟着老爷连夜去了通州,這会儿刚从通州赶回来,這個人就是我們带回来的证人。” “哦?”黎府尹打量着那個唐顺,见這人一副胆颤心惊的样子,便问道:“唐顺,你知道些什么,如实道来。” 唐顺大着胆子抬起头来,先是四下看看,猛的就看到了张若溪,他吓了一跳,连忙把眼睛错开。 他的小动作自是沒有逃過黎府尹的眼睛,這個唐顺显然是认识张若溪的。 但是看张若溪的反应,却不像是认识這個唐顺的。 唐顺终于开口了:“小人唐顺,原本是京城人氏,二十年前举家搬去通州。” 他的话音刚落,外面围观的人群就开始窃窃私语,张家的那位七姑娘就是二十年前出生的啊。 公堂上,唐顺继续說道:“小人的婆娘姓孙,大人或许沒听說過,可是京城裡上了年岁的妇人一定都知道,二十年前,提起孙家稳婆,那可是响当当的。” 孙家稳婆? 围观百姓又在交头接耳,有人摇头,有人却在点头,稳婆虽說是上不得台面的营生,可是家家户户却又离不了,无论是达官显贵還是贩夫走卒,家家户户都会遇到生孩子的事,平素裡无论多么看不起稳婆,要生孩子时還是要把稳婆請到家裡来。 不說想不起,现在听這個唐顺一說,早年京城裡可不就是有户姓孙的人家,是专门做稳婆的嗎? 第一零三章 二十年前的事 “小人的岳家姓孙,孙家祖传的接生手艺,小人的婆娘是家中独女,小人是上门女婿”,唐顺叹了口气,继续說道,“孙家虽然做的是三姑六婆的生意,上不得台面,可是却能经常出入大户人家。小人也不吹牛,二十多年前,除了宫裡的贵人以外,京城裡数得上的大户人家,都是請孙家稳婆来接生的。” 唐顺又叹了口气,像是有叹不完的气:“那年刚刚开春,小人的婆娘从外头回来,又是欢喜又是担忧。欢喜的是有個大户人家的太太快到日子了,出了五十两银子的高价,让她提前进府,照顾产妇等待接生,還說只要大小平安,不论生男生女,另给五十两的封红。這可是京城裡一等一的价格,我那婆子脸上有光,自是欢喜;可是让她担忧的事也不小,原来那位太太身子不好,先前已经夭折過两個孩子了,都是落草不久就咽气的,我婆娘有经验,她說這种情况其实怪不得稳婆,這是孩子的爹娘的原因,要么是爹娘两边的家裡有遗传的隐疾,影响到了子嗣,要么就是爹娘自身的体格不行,孩子从娘胎裡就弱,即使生下来也活不了。可這话她不能和主家說,說了人家也不信。” 唐顺的话說到這裡,堂上堂下所有人都猜到那家人是谁了。 张若溪的妻子,接连生下两個儿女,全都夭折,张太太为此一病不起。 黎府尹沉声问道:“唐顺,你妻子所說的那户人家是谁?” 唐顺转過身来,一双不大的小眼睛看向张若溪,他依然畏畏缩缩,但是却已经挺起了背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