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章 第7节 作者:未知 朱子惠忙道:“二殿下息怒,二殿下虽然被困于病榻之上,可是塞翁失马,焉知祸福?二殿下,不如就趁着這场伤病,在陛下面前博個小彩。” “唉,长公主府那边一口咬定华家表妹沒有落水,還有江老太医作证,我這是白白落水,白白受伤啊,陛下若是知道,恐怕也不会放在心上。”赵谦对自己有自知之明。 赵谦的生母是行宫的宫女,有一年秋狩,皇帝了一头鹿,或许是多喝了几杯,也或许是喝了鹿血,总之,那晚皇帝很冲动,冲动的后果就是他临幸了一名宫女。 這名宫女既不是宫裡随行伴驾的,也不是绝代佳人,皇帝酒醒之后,为自己醉酒后的行为自责不已,他自责之后也就把這事抛到脑后,偏偏皇后沒有同行,沒有人来给他收拾烂摊子,那宫女沒有等来那碗传說中的避子汤,几個月后被发现珠胎暗结,這事传到皇宫裡,皇帝想了又想,好像是有這么回事。那时他膝下只有一子一女,因此,当即就让人把那個怀孕的宫女接进宫来。 宫女瓜熟蒂落,生下一位皇子,那就是赵谦。母凭子贵,宫女封了贵人,可惜福薄,沒出月子就一命呜呼。 赵谦养在杨嫔膝下,杨嫔多年无宠,但是后宫裡却又陆陆续续添了四位皇子,還有两位活泼可爱的小公主,赵谦既无母族支持,又与皇后并不亲近,一来二去,他就成了皇室之中可有可无的那個人。 正在這时,乐见急匆匆跑了进来。 “二殿下,华大小姐听說您受伤了,给您送来了几個侍候的人” 听到“华大小姐”四個字,赵谦一怔,他强撑起身子,问道:“真的是华大小姐送来的?长公主府的华大小姐?而不是清远侯府的华大姑娘?” 清远侯府才是华静瑶的家,按照排行,华静瑶是清远侯府华家的三姑娘,可是她长年住在长公主府,沒人叫她华三姑娘。京城裡为了把她和清远侯府的嫡长女华静玟区分开来,称她华大小姐,称呼华静玟为华大姑娘。 “千真万确,這些人就是长公主府的华大小姐送来的,送人過来的是史乙,還有别院裡的那個尤顺才,這不会有错的。”乐见說道。 這时,一直沒有开口的朱子惠问道:“送来的是什么人?” “是”乐见看看病榻上的赵谦,又看看朱子惠,一脸为难,卯足劲儿說道,“华大小姐让史乙送過来的,是她身边的一等大丫鬟紫苏,還有紫苏的老子、娘、两個兄弟” “什么?你說什么?”也不知道是哪裡来的力气,赵谦霍的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那两根断掉的肋骨处立刻一阵剧痛,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指向乐见,“你再說一遍,她送来的都是谁!” “二殿下,您要当心身子啊,华大小姐让人送来的,是紫苏是紫苏一家子”乐见吓了一跳,虽然他不知道這当中有什么事,可是看到史乙那副趾高气扬的架式,他就猜到了几分。 第十二章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华静瑶确实是把紫苏一家子送到了二皇子府。 史乙他们在铁锅胡同扑了空,许家和那位孙娘子一样,人去楼空。 不過,史乙也从邻居口中打听到一点事,许家婆子和人吹嘘,說许家有位姑太太是从宫裡出来的,前两年去了外地,有大户人家以一年三十两银子的价钱,請了去做教习嬷嬷。 “我让紫苏那丫头给气得脑袋疼,一下子想不起来了,咱们府裡有沒有宫裡出来的老人儿,我是說曾经在宫裡待過很多年的。”华静瑶說道。 长公主府裡自是会有這样的人,只是华静瑶不知道啊,她只能推說自己是让紫苏给气得,這是一個好借口,還能再用上几回。 “有啊,尤嬷嬷就是啊,她老人家以前是太后身边的人,长公主府从枣树胡同搬到梧桐胡同那会儿,太后便让尤嬷嬷過来了。别說是咱们府裡,就是宫裡,也沒有几個比尤嬷嬷资格更老的了。”小艾說道,当然,她也是听府裡的姐姐们說的。 华静瑶想起来了,的确是有這么一個人。 前世,她沒有见過這位尤嬷嬷。 那年他们从广西回到京城,有一天晚上,史家兄弟跟着尤顺才出去,到长公主府外面,偷偷摸摸祭拜长公主和尤嬷嬷。 她也是在那個时候,知道有這么一位嬷嬷的。 昭阳长公主被拘禁的时候,尤嬷嬷是陪着长公主在一起的。长公主去世之后,尤嬷嬷也跟着一起去了。 尤嬷嬷是尤管事的姑姑,是尤顺才的姑婆。 “长公主去了广济寺,尤嬷嬷也一起去了嗎?”华静瑶问道。 “当然沒有,咱们府裡后宅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尤嬷嬷管着,尤嬷嬷走不开呀。”小艾觉得,自家姑娘真的是被紫苏气得不轻,否则怎么连尤嬷嬷沒去广济寺的事都忘了呢? 次日刚刚日上三竿,华静瑶便回到了长公主府。和前几天离开时不同,今天华静瑶轻装简行,只带了小艾和小夏两個丫鬟,连同史家三兄弟還有华小狸和尤顺才。 长公主府座落在梧桐胡同,从梧桐胡同出来便是永福后街,从永福后街的丁字路口往东,便是长安大街,再走两盏茶的功夫,便是紫禁城了。 十年前,這裡并不叫长公主府,而是被京城人称做老公主府。 這位老公主身份之尊贵,实为大周女眷第一人。她是德宗皇帝的胞妹,也是九芝胡同秦家的老祖宗,如今的秦首辅,就是她的曾孙。而那位有奇女子之称的柔嘉郡主秦曦,便是她的嫡长孙女,也是她亲自教导出来的。 除此之外,老公主還有一個更重要的身份,她還是孝宗皇帝的亲祖母。 她历经四代君王,辗转万裡,一生坎坷,她薨逝之后,孝宗皇帝亲自在梧桐胡同的公主府裡为她守灵七日。 昭阳长公主的府第原本是在枣树胡同,与清远侯府华家只隔了一堵墙。昭阳长公主和华毓昆和离之后,皇帝便把梧桐胡同的這座老公主府赐给了昭阳长公主,由此可见,对這個妹妹的看重。 刚刚坐定,尤嬷嬷便過来了。 “姑娘,你怎么沒說一声就直接回来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屏退了身边服侍的,尤嬷嬷沉声說道。 华静瑶努力回想着姐姐年少时的样子,尤嬷嬷可不是紫苏小艾她们,能在宫裡待了半辈子還能全须全尾的,哪個不是七窍玲珑心,精着呢。 她還不想被尤嬷嬷一眼看出破绽。 “嬷嬷怎么知道的?”华静瑶好奇地问道。 尤嬷嬷中等身材,已過六旬却依然背脊笔直,此时,她一脸严肃:“昨天史乙和史丙带走了仇家四口子,紫苏是你身边的人,這会子长公主又在广济寺裡,除非是你的吩咐,否则史乙和史丙怎会把仇家人带走?姑娘若是再晚回来半個时辰,嬷嬷我這会子就已经在去别院的路上了。” 果然,她让史乙和史丙到后巷子裡抓人的事,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可還是瞒不過尤嬷嬷。 “嬷嬷,差一点就出事了,而且是大事。”华静瑶說道 她把昨天一天发生的事,前前后后详详细细說了一遍,只是她隐去了差点掐死赵谦、和欲杀华小狸灭口的事。 “尤嬷嬷,那個许家,您能想起什么来嗎?”华静瑶又问。 尤嬷嬷好一会儿沒有說话,她紧抿着嘴唇,目光中透着冷意。她已经很久沒有這样生气了,姑娘說得沒错,差一点就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嬷嬷?”华静瑶又问了一声。 尤嬷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目光重又变得柔和起来:“姑娘让嬷嬷想想啊,姓许的的确有個姓许的,就是杨嫔宫裡的大宫女,名叫春萍的,娘家就是姓许。她早就放出宫了,有十年了,杨嫔不得圣宠,身边也沒有几個得用的人,這個春萍是从她一进宫就跟着的,她一直舍不得放出去,留到了二十八岁。唉,若不是春萍這么大才出宫,嬷嬷可能還想不起這個人来。” “原来是杨嫔宫裡的啊,那就对了,看来许家婆子口中的姑太太就是這個春萍了。” 华静瑶似笑非笑,赵谦就是养在杨嫔膝下的,杨嫔沒有儿女,对赵谦视若己出,春萍是杨嫔的心腹,這個时候的赵谦還只是個沒有助力的皇子,他身边可用之人不多,所以就找上了许家。 华静瑶正在胡思乱想,一抬头就看到了尤嬷嬷审视的目光,她心头一动,连忙问道:“嬷嬷,我做的可有不妥?” “沒有”,尤嬷嬷的嘴角松了松,牵出一抹微笑,“姑娘处置得很妥当,嬷嬷是沒有想到,姑娘能够怀疑到紫苏身上,嬷嬷更沒有想到,姑娘沒哭沒闹,也沒有惊动长公主,就把這件事给办好了,姑娘长大了,嬷嬷高兴。” 华静瑶微微松了口气,笑嘻嘻地问道:“嬷嬷不怪我把紫苏一家子送到二皇子府嗎?” 尤嬷嬷冷哼一声:“姑娘做得好,嬷嬷为何要怪你?不把那一家子送到二皇子府,难道還要带上那一家子到太后面前指证二皇子嗎?” 是啊,真要是把那一家子当作人证,那么太后和皇帝怪罪下来,赵谦只要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就能把他的狼子野心转变成小儿女的情情爱爱。 赵谦再是不受宠,他也是皇子,他也是皇帝的亲儿子,太后的亲孙子。 难道還能指望着,用几個下人的口供,就让皇帝不认儿子了? 笑话! 說不定,因为這件事,還能让皇帝对赵谦记忆深刻,忽然有一天,皇帝多喝几杯,想起赵谦来,啊,对啊,朕的儿子心悦瑶瑶那丫头,還搞出過英雄救美的荒唐事。 两人年龄相当,又是表哥表妹,站在一起也是郎才女貌,這门亲事不错,亲上加亲,朕准了! 好吧,想想就膈应! 第十三章 大树底下好乘凉 凉亭裡,史乙在向华静瑶禀告。 “姑娘,查到了,许家人前天就出城了,送他们出城的并非二皇子府的人,而是灯市大街的武家兄弟,這武家兄弟” 沒等史乙把话說完,华静瑶就接口道:“我知道,武家是祖传的武功,开過武馆,也给当官的当過杀手,后来惹上官司,从此就落魄了,到了如今,武家的几兄弟就只靠在灯市大街上当泼皮混日子了。” 史乙吃了一惊,不是吧,這武家兄弟的底细,他也是刚刚知道的,姑娘怎么如数家珍? “姑姑……姑”史乙嘴唇圈成一個圆圈,合不上了。 华静瑶懒得理他,說道:“嗯,這武家兄弟不是好东西,为虎作伥,专门给赵谦做脏事的,唉,我倒是把他们给忘了,我這记性啊,要吃点什么补补才好。” “吃猪脑子,我去给姐姐烧猪脑去!”一個轻脆悦耳的声音响起,一颗脑袋从凉亭上面探出来,居然是华小狸。 他是坐在凉亭的飞檐上,這会把脑袋伸下来,四肢却還挂在飞檐上。像只讨人厌的大蝙蝠。 史乙进来一会儿,竟然沒有察觉到凉亭上面還有人。 史乙的嘴巴终于恢复了本来的功能,他指着华小狸說道:“你在那儿做什么?快点下来,凉亭要让你给抓坏了!” 华小狸冲他伸伸舌头做個鬼脸,一個筋头翻下来,脚一落地就转身跑开,一边跑一边喊:“姐姐要吃猪脑子,姐姐要吃猪脑子!” 史乙怔了怔,对同样傻站在一旁的小艾說道:“還不快去拦住他,姑娘,姑娘怎么能吃那什么猪脑子啊!” 小艾连忙看向华静瑶:“姑娘,猪脑子可好吃了,奴婢小时候吃過的。” “好,你去厨房看看,别让他把厨房给一起烧了,猪脑子赏你吃了。”华静瑶笑道。 见小艾走了,史乙忙道:“姑娘,這個华小狸,小的总觉得他不对劲,尤顺才私底下打听了,這几天甘石桥各家别院裡,都沒有走失過人,更沒有傻子,姑娘您看要不要让顺天府去查查,万一他家裡人误会咱们拐了他,這就不好了。” “先不忙,他很有用,就留在府裡吧,如果他家裡人真的找過来了,到时再說。”华静瑶說道。 正在這时,尤嬷嬷快步走了過来。 “嬷嬷,是不是有事?”华静瑶问道,转身对史乙說道,“你先去吧。” 见史乙转身离去,尤嬷嬷才道:“刚刚高太医从太医院回来了,他打听過了,二皇子原本就伤得不轻,兴许是躺在床上心情不好,昨天发了脾气,那好不容易给拼正上的肋骨又断开了,伤到了肺。” 高太医也是太医院的,常驻在长公主府,今天一大早,尤嬷嬷就帮他找了借口,让他去了一趟太医院,查查二皇子的医案。 华静瑶笑道:“活该。” 尤嬷嬷的脸上却沒有笑意,她道:“二皇子只要细细问過他的两個随从,就能猜到這肋骨是史丁给拍的,虽說那是为了救他,可是就怕他会忌恨上咱们。嬷嬷担心府裡除了紫苏一家子,還有别的吃裡扒外的东西,姑娘不如出去避两天,嬷嬷把這府裡的人全都筛一遍。” “也好。”华静瑶也有此意。 赵谦這会儿应该已经想明白了,那個在河裡想要掐死他的,就是她华静瑶了吧。 過了两天,如果赵谦還沒有想到她身上,那赵谦前世也做不了皇帝。 先是被她掐個半死,后来又被她的人打断肋骨,就连紫苏一家子也给送到赵谦面前了,嗯,赵谦這会儿恨她恨得牙痒痒了吧。 所以啊,她還是去避避风头,也看看赵谦接下来要做什么。 “嬷嬷看我去哪裡比较好呢?”华静瑶问道。 “就去广济寺吧,姑娘去广济寺陪着长公主,就是宫裡问起来也不怕。”尤嬷嬷說道。 “好啊。”华静瑶欣然应允。 半個时辰后,华小狸一脸沮丧地跑了過来,指着后面的小艾說道:“姐姐,她把猪脑子全都给偷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