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夏夜猎手
直至夜色沉沉浸入,出来摆摊的烧烤摊老板将一條街的热闹和喧哗,松弛又苟乐地拉扯开来。
昏暗的郊外路灯将人影绞杀,歪歪斜斜。
蒋戈阳的“等会就来”,又等了半小时。
大萌等不住,去了一趟洗手间,白芒独自等在座位。
直到,一道颀长又抱歉的身影,从停在路边的出租车走下来。
蒋戈阳来了。
他站在店门口望向裡面,随即朝白芒径直走来。
“抱歉,久等了。”
白芒一时居然不知道說点什么,她沒责备的立场,也沒宽容的角度。她和蒋戈阳只有子欣生日会那天的一面之缘。
实话,她对他沒好感。蒋戈阳很聪明,也能窥探到几分人心,他有意在她和子欣的面前做足了客气和厚道。
他是骄傲的男人,却少了真心傲气。
這样的人,营营苟苟。一脸聪明自得,却很失真。
“的确久等了。”白芒点了下头,朝对面的位子示意,“坐。”
蒋戈阳一個愣怔,笑笑之后,从容坐下来:“依萌呢?”
白芒:“洗手间。”
蒋戈阳一脸的歉意,开口道:“我真不知道莫向彤這样做,我和她不是女朋友……”
白芒轻轻挑眉,放低嗓音回话:“你和她,怎么不是男女朋友?”
声线清淡却很压人。
蒋戈阳神色沉下来两分,一双随时揣摩他人的丹凤眼,隐藏一份冷静的亮色。
“你们误会了。”他要为自己辩解。
白芒抬着眼:“沒误会,沒有误会的必要。”
蒋戈阳摊摊手,自如地问:“对了,你和依萌点菜了嗎?”
白芒歪了下头,扯唇:“我們吃過了。”
蒋戈阳神色明显咯噔一下,转瞬尴尬全消,他轻声說一句抱歉:“……那等会我买单。”
……
白芒和蒋戈阳两两坐着的时候,火锅店大门进来一拨人,大概有五六人。
每一张脸都是面熟。
他们也看到了白芒,走在最前的詹宇心裡暗叫一声要命,怎么老是遇到這個惹事精。赶紧甩开眼,怕被殃及牵连,一個轻捷的偏转,直接带着哥们兄弟蹬上二楼。
恰好,二楼又可以看到一楼的座位。
詹宇還在观察。
一旁的大熊已经在有江川尧的群裡,连发了白芒和陌生帅哥吃火锅的照片。
照片是偷拍,角度却刁钻,每一张都拍出了男女朋友的画面感。可能帅哥美女坐在一起,本身氛围感就不一样。
如果蒋戈阳换做江川尧,也是差不多。
可能,還更匹配。
“撤回。”詹宇对大熊命令道。
大熊不解,也带点脾气道:“這样的女的,让江川尧知道沒不好吧。”
詹宇语气很轻,面色却不好看:“让老板知道沒什么,因为老板和她沒有什么牵扯。反而你這個行为,会让老板觉得你很幼稚。”
大熊默下脸。
江川尧年纪跟他们差不多,詹宇他们尊敬江川尧常常叫他一声哥,像大熊比江川尧大几岁,不好叫哥又不好直呼其名。
但是,每次詹宇称呼江川尧老板,大熊心裡只觉得憋屈,像是欠了江川尧极大的人情。
“我也是好心。”瘪了瘪嘴,大熊說。
“真是好心么?”詹宇毫不客气,大熊什么样的想法,江川尧可能在只从几张照片看不出来,前面大熊的表情,詹宇都看在眼裡。
与其提醒江川尧,更多也想让江川尧膈应。
大熊這人,詹宇和江川尧私下聊過。的确是看在周铭程的份上,江川尧一直牵带大熊,时常惹事,能捞就捞,能帮也帮。
相识以来六七年了,江川尧也不会特别說什么不好的话。只是讨论他们每個人,顺带评价一句——“大熊這人呢,出社会太早,文化不行,气性也差点。少了一份匪气,多了一份戾气。”
曾经,詹宇也想過,江川尧真的把他们当哥们嗎?還是他对他们的照顾和厚待,只因为周铭程。
他也有对這份友情的不确定,也有对江川尧這個人的难以琢磨。
因为江川尧跟他们不一样,他和他们来自不同的家庭,接受不同的教育,思考的东西也不一样。但這些年,他跟着江川尧,绝不是为了那一口饭吃,而是一直相信江川尧许诺他们的那句:“我替周哥,带你们实现所有的野心和梦想。”
MS俱乐部成立了。大熊前两天却表达了要走的想法。
今天他们在一起聚着吃個火锅,本来他们也叫了江川尧。江川尧有事沒办法赶過来,說夜宵再安排一场。他给大熊践行。
可能因为如此,大熊今天心裡一直憋着火。
這些年,他们每一個都觉得江川尧重情重义,大熊還嫌弃江川尧不是拿他当穿一條裤子的哥们。
呵,這话挺可笑,江川尧凭什么跟他大熊穿一條裤子?
如果不是周铭程,江川尧都不会多看一眼他。
“好了,都是那么久的哥们朋友,走一個。”李波打圆场。
“是啊。”
“哎呀,熊哥,詹宇是舍不得伱走,心裡别扭。”另一個外号叫小白鸽的白脸男生道。
詹宇和大熊相互碰了杯:“祝你顺风顺水,早日买房。”
“你们也一样。”大熊扯嘴,拿起手机,见群裡江川尧沒任何回应,撤回了前面拍下的三张照片。视线朝下。
底下一男一女已经变成两女一男。
這些女的,都是围着帅哥转……
大熊眼裡闪過明显的不屑,可帅哥不缺女的啊。
大堂复古的白炽灯线摇摇晃晃,像是四处乱窜的火锅辣气。
洗手间回来的大萌打了一個喷嚏,她一双大眼水水的,今天本以为蒋戈阳和莫向彤会一起過来。大萌都沒怎么化妆,生怕自己被定义成勾搭别人男朋友的妖艳贱货。
可,蒋戈阳毕竟是她喜歡的人,谁不想喜歡人面前呈现最好看的一面。
大萌有点灰败的脸,面对蒋戈阳抿出一丝笑,她坐下来說:“你可终于来了,不然我們都要走了。”
蒋戈阳再次道歉:“我不知道莫向彤会這样做。”
白芒冷静地喝了一口水,不說话,也不吱声。
她不怕蒋戈阳对她解释,却怕蒋戈阳会对大萌解释。蒋戈阳的解释,让她发笑。但对大萌,可能就是阳光和雨露,本来种子萌芽失败破土而出彻底被扼杀。
结果一点雨露,一点阳光,又开始抽出新芽。
“难道,你们不是男女朋友?”大萌问。
蒋戈阳关心的一问:“……莫向彤跟你說什么了?”
大萌双手放在桌上,眼神很真挚,如同她說出来的话,沒有撒任何的谎。
荒谬又确定的事实可能会让一個女孩变得愤怒,但大萌沒有愤怒,也沒有任何不甘心的嘲讽。
“她說你和她在欣子生日会,就是我表白你拒绝我的那天晚上……确定了关系。”
“沒有。她撒谎。”蒋戈阳明确說。
大萌:“是么?她为什么要撒谎?”
蒋戈阳低低地啊了一声,似乎压了压满腔的情绪,好一会,他如实說:“我和她高中有段時間走得比较近,当时可能让不少同学误会了。之后我上了大学,我們几乎就沒什么联系了。那天方子欣生日,我和她也是高中之后第一次见面。”
大萌:“噢。”
蒋戈阳眼睛一揪,直直地看着大萌:“不信嗎?我可以给你看聊天记录,我和她联系都沒跟你多。”
白芒下意识瞥眼,面色防备十足。
很好,大萌保持的理智,开口說:“我有什么好看的,我又不是你女朋友。”
“……我只是想解释一下,依萌。”蒋戈阳露出一点无奈的神色。
大萌越說越勇:“难道你沒有给莫向彤一点暗示?”更直接的话,大萌沒說出来。這句话她与其替莫向彤问,不如也为她自己问。
蒋戈阳一脸无可奈何:“高中的时候,她的确跟我表示很喜歡我,我能怎么办,该說的都說了。”
“就像你对我說的那样,不合适么……?”大萌接话。
蒋戈阳陷入思索,想了想:“那倒沒有,莫向彤跟你不一样。我和你是好朋友,我和她,我从沒想過会有什么关系。”
“但她为了你,打過胎。”大萌面色突然变得无比冷漠,抛出了一個爆炸级别的事。
白芒一個回神,下意识看向大萌,又望向蒋戈阳。
拧了柠眉头。
帅气還带点酷的蒋戈阳面上冒出一点惊慌,随即,他好笑地问:“莫向彤跟你說的吧。前两天,她也跟我這样說……要敲诈我。”
大萌紧紧抿唇,难以置信:“蒋戈阳,你……”
“她敲诈我,說要告诉你。依萌啊……你现在也知道了,什么同学都是假的,她就是敲诈犯,找理由要敲诈我……”
“……是真的啊。”大萌难過道。刚刚她去了一趟洗手间,莫向彤把证据都给她了,包括医院人流证明。
莫向彤的原话:“蒋戈阳是真的混球,只会用他的悲惨经历骗女孩。不信的话你套套他的话呗,他肯定說高中跟我沒关系,连朋友也不是。他高考压力很大,每次都找我,当我是免費妓、女。他跟我做都不戴套,让我吃药……”
時間還是她大一军训,莫向彤也是大学九月军训被发现送医院,因此莫向彤成了班级全校的话柄女孩。
她不甘心,只能找蒋戈阳。蒋戈阳上了军校,以封闭式管理作为借口,压根不理她。
之后莫向彤還去蒋戈阳的城市找他。
“怎么证明是我的?”蒋戈阳样子搞笑,又冷漠。
此时,面对大萌,蒋戈阳也是這個态度。
“跟她上、床的男的多得很,却把這种腌臜事赖在我头上,還要举报我?她就是一條疯狗。”
“所以……你還是怕了啊。”一声不吭的白芒,慢悠悠又冷淡地出声。
如果打胎的事是事实,那天长桌底下两條勾在一起的腿,又有了新的理解。
不管蒋戈阳還是莫向彤,那天生日会都在虚与委蛇。
欣子朋友說,剧本杀两人提早走了。估计两人是谈判去了,沒谈拢,莫向彤就对蒋戈阳威逼利诱。
如果蒋戈阳沒有受到莫向彤的威胁,蒋戈阳可能真的答应大萌的告白。
大萌给她看過蒋戈阳跟她的所有聊天,句句关心字字暧昧,早越過了朋友的界限。
蒋戈阳這样聪明的男人,不会不懂分寸。
从头到尾,大萌就是他猎物,期待已久的猎物。大萌這样家境好性格好又迷恋他的女孩,蒋戈阳沒道理不放過。
“我怕什么……”蒋戈阳握了握桌上的杯子,嘴巴咧了咧,似乎想笑又笑不出来。
“难道你真不怕么?你真沒做過么?”大萌吸了一口混杂辣味的冷气,望了望自己喜歡七年的人,咬咬牙,用最温和的口吻說最尖锐逼人的话。
“蒋戈阳,你敢說你和莫向彤沒发生過性、关系嗎?”
“你们明明发生多次性、关系,你還說你和她不是男女朋友,沒任何关系,你和她只是走得近一点让同学误会了。”
“……蒋戈阳,我真沒想到你是這样的人。”
“你让我……真的很恶心!”
大萌一句连着一句,她太愤怒、太伤心了,說话时眼瞳跟着一缩一缩,直至凉凉的眼泪从眼眶淌下来。
在暗色眼睛下方,泛着愔愔的光。
白芒深深吐了一口压在喉咙裡的郁气,暂时,只能冷眼看向对面的蒋戈阳。
终于,在大萌的一句句逼问下,蒋戈阳的帅气终于出现了裂痕,他眼神开始慌乱,甚至有点难以掩饰的绝望。
他看起来很紧张,也让人很紧张。
“是……”蒋戈阳舔了舔后牙槽,“我和她存在過那种关系。”
“高三我压力很大,莫向彤骗我上、床,帮缓解焦虑……”蒋戈阳双眼皮褶皱很深,略上斜的眼睛低垂着,看起来给人一种他在懊悔的错觉。
火锅店大堂灯光夹着火锅热气熏在他面上,让他整個人显得十分的模糊不清。
直至,他抬起头,语气清晰道:“依萌……我那天拒绝你,就是因为莫向彤威胁我,我——”
“哗!”
白芒将一杯水,泼在了蒋戈阳的脸上。
毫不留情,干净迅速。
“闭嘴,别再說任何无耻的话。如果你還想像個人一样从這裡走出去。”白芒清冷开口。
满杯的水,一滴不留全送给了蒋戈阳。
她的方式,恰当地让他闭了嘴。
大萌紧咬着唇,她已经說不出任何话,汩汩地流泪,一抽一抽的,满脸泪水都遮挡不住她对蒋戈阳的嫌恶。七年時間,蒋戈阳给她筑梦,但也毁了她的梦。
同样,他還强势打碎了一個女孩的三观和情感。
蒋戈阳任由冰冷的水渍在他硬朗英俊五官流淌,薄薄的嘴巴扯着倨傲又勉强的弧度。
“对不起,我先走了。”蒋戈阳整了整衣服,站起来。他必须走人了。
“付了钱再走。”白芒也站起来,立在座位原地,提醒道。
蒋戈阳脊背一硬,倒也留住最后的风度,来到火锅店收银台,埋单。
……
啧。
楼上詹宇看到白芒泼水的动作,一脸震惊又吃藕的样子……
他就說嘛,只要遇上這位叫白芒就沒什么好事。
這個惹事精……
怕了怕了。
走出火锅店,夜裡变起了风。
郊外建筑低矮,风声唰啦啦的,打着旋儿,撞上地面的响声虽然轻微感受却很有力量感。直接将路人丢在地上的饮料瓶,打滚了几圈,带出了好几米。
白芒和大萌相依地走了两條街。
可能人本能会往熟悉的地方走,明明她带大萌来的這個地方,一点也不安全。
白芒停在暮色網吧门口,抬头看了眼,似乎感觉有点不一样。
前面詹宇他们還在火锅店,暮色網吧自然是熄灯关门。
前面大片破败的老旧房子,身后是八校操场。
“這個網吧……”大萌抬头。她来過的,上個月欣子带她们来找丁龙泽。
“我們快走。”大萌环顾四周,沒有安全感地开口。
似乎……
来不及了。
大萌抓上白芒的手腕,一道刺白耀眼的车头大灯,侵略进入她们的眼球。
然后,一辆纯黑色的SUV从道路中间,直接嚣张地冲上行人道……沒有任何停顿,直至刹车熄火。
整個车头几乎堪堪地停在了白芒和大萌的面前。
车灯骤然熄灭。
车裡下来两個人。
……白芒认识他们,一旁的大萌也认识他们。
江川尧和邹瑞泽。
一個淡,一個笑。
江川尧下了车,随意轻漫地站在车旁,目光却笔直地看向前面,两女孩裡的其中一個。
他单手插在口袋,身上有一种懒洋洋,又气息庄重的违和感。
仿佛他整個灵魂,都是散淡的。
“今晚……不营业了。”他漫不经心地开腔,只冲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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