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夏夜猎手
明而不显,轻而不飘。
“今晚……不营业。”前面他刚对她說了這句话,后面又跟上一句。
“不過,欢迎进来参观。”眼底带点笑。
比起白芒,大萌惊讶地嘴巴一张一合。
這家黑店老板原来是江川尧他们?
江川尧立在生锈的卷门前,躬身开门,随着尖厉的“哗啦”声,卷门往上翻。
裡面顶灯打开。
明亮如白昼。
江川尧立在一片光下,对她们說:“……进来瞧两眼吧。”
邹瑞泽也朝向她们:“欢迎参观。”
白芒和大萌也是赶上了。
一個多月沒来,暮色網吧完全变了样子。之前就是一间时尚網吧的样子,现在更像是……一個俱乐部?
面积更大了,裡外上下打通有個五百来平。
站在裡面,只觉空旷、锋利,新潮。
“這裡你们准备搞电竞俱乐部?”大萌已经忍不住问。
邹瑞泽回答她:“是阿尧的想法,我只是一個区区的小股东。”
白芒环顾四周,啧啧两声,视线投向江川尧的面上,刚好他也看向她,很松弛自在的样子。
前面如此邀請她,還真的有东西给她参观。
“好厉害噢。”白芒突然吹捧了一记彩虹屁。
江川尧往她這裡走了两步,一点也不认可她的敷衍称赞,扯扯嘴,刻意地望了她一眼說:“還是要感谢你那天的砸场,有了重新装修的机会。”
白芒有点犯怵,将手插在口袋:“……那天也沒很严重吧。”
江川尧淡道:“是沒很严重,只是房东毁约了。”
……后面還有這個事?白芒眼皮轻轻掀,眼尾变得圆钝,一丝愧疚从眼底流露出来。
非真似假。
视线认真勾勒白芒的五官,鼻子嘴角下颚都带一点尖,唯有一双眼睛,是大杏眼。少了一分精致,多了一分清新。
目光平静,也蕴藏情感,总给他人一丝不确定的情感。
這女孩,天生适合当女骗子。
江川尧不想探究,交代后面的事:“刚好借着房东毁约,我把产权买下来,跟旁边的面馆两间,连接打通。”
“那房东可真倒了霉。”前面的愧疚荡然无存,白芒接话道。有些事,她不知道情况,但江川尧能快速买下产权,快速打通并重新装修改造,肯定早有计划和安排。
价格肯定也不会高。
“是,他倒霉。”江川尧同意,漫不经心道。
她可能不知道,那位倒霉的张天雄,最倒霉的還是那天在這裡撞上了她。
“這裡真是酷毙了!”大萌兴奋地转身,她本是电竞迷,看到现实的俱乐部,暂时忘掉火锅店的伤感,圆脸多了一丝雀跃。
“我可以上楼参观一下嗎?”她问邹瑞泽,不问江川尧。
這两人,显然大萌面对邹瑞泽安心许多。
“我带你上去。”邹瑞泽似乎有点乐观在面上,全程乐呵呵的。很高兴带突然到访的客人上楼参观。
大萌和邹瑞泽上楼。
白芒也感受了电竞装备级别的设施,她坐下来。
椅子突然往后一倒,她往后转头——
“调整一下座位。”江川尧替她调座位。他身材高大,站在她身后都给人压迫感,别說還附身给她调节。
“不用——”白芒拒绝。
江川尧也不勉强,松手。
“额……”
“你们都在啊。”
回来的詹宇他们,看到自家地盘灯火通明,還以为进贼了。他几乎喘气冲进来,沒想到看到這般“阴阳相合”画面。
一個后脑勺都写着乖顺的女孩坐在电竞椅裡,江川尧散漫地站在后面,垂着手。身材高大,似乎将女孩连椅带人地笼罩在他身前。
就在這时,女孩歪過脑袋,冲回来的詹宇扬起笑脸:“詹老板,你们也吃完了?”
詹宇面色瞬间僵硬,缓慢地咧开嘴,不自然地点头。
“嗯……”
詹宇這反应,仿佛白芒是什么大怨种。
白芒抿唇。
江川尧說:“我請她们過来参观一下,给点意见。”
“你想要我的意见嗎?”白芒听到這個话,還真顺着杆子爬上来。
“伱有?”
“我有。”白芒明确点头,朝詹宇道,“詹老板,你给我拿张纸笔。”
白芒一直觉得自己很有设计天赋,她天生对空间和三维十分敏感,如果不是心怀对数学深度迷恋,她或许能成为一個风格另类的建筑师。
笔在A4白纸哗哗游走,白芒打量整個空间,目前還是半成品的空间,很有很大的发挥何补充。
她脑袋一帧帧地构思情景,手心握笔,勾勒出画面。
她画的是简笔,但不影响江川尧识别她的想法。
对一個画手,能清晰又简单描绘出想法,同时让他人看懂,也不是随便而简单的能力。
“学過画画?”
“学過半年,后来老师费用加了,就沒学了。”白芒随口一說。
江川尧倒信了這個话。
他不清楚她之前在云城的生活如何,她在他這裡的印象,不是那种富贵滋养出来的女孩儿。甚至可能野蛮又仓促地被催着长大。
长了妖娆的成人躯体,還拥有聪明强悍的捍卫能力,骨子裡又藏着被過度催熟的稚气和脆生。
他一旦說她稚嫩,她自己都不会相信。
白芒花了十分钟完成了自己第一個设计作品,把A4纸递到江川尧手裡。不经意的得意让她嘴角微翘。
江川尧看了看,客观认可:“不错……有初中水平。”
白芒哼了声:“高中。”
“高一。”江川尧退了一步。
白芒拍拍手,觉得江川尧這厮真不讨喜,不仅不会哄女孩子开心,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讲。原来男人真的只靠脸就可以泡女孩。
如果江川尧知道某人此时想法,只能哂笑一声。
楼上,大萌忽然兴奋地冒出声——“周、铭、程!”
可爱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大萌接听电话,开口就支支吾吾,尴尬且难为情:“……我和白芒還在外面……”
谁的身边沒几個大怨种。
如果一张大圆桌,好几個大怨种聚在一块,面面相觑,氛围怪异又紧绷。
方子欣和丁龙泽从北区图书馆驱车,来到詹宇安排的一家喝酒的夜宵摊。
大熊的第二轮践行宴,多了四人。白芒,大萌,方子欣和丁龙泽。
“不打不相识。”江川尧开口,神色淡然地开了场。
大熊呵的冷笑出声,火锅店半斤酒下去,他已经半醉了,刚刚又惆怅地灌了半瓶啤酒,样子不太好看,他不认同地打断江川尧的话。
“沒什么不打不相识,而是你们就是一個圈子的人,你们是注定朋友,我們不是。”
大熊一双通红的眼,像是钉子一样钉在江川尧的身上。
詹宇立马道:“大熊,你喝多了。”
大熊承认喝多了,自顾說:“终于可以不用像狗一样赖在這裡,我开心啊!”
這话显然說给某人听,江川尧却仿佛听不到,仍目光清明地看着大熊。只当他喝多了。
丁龙泽不清楚情况,瞪着眼看向白芒,用神色质问她,为什么要将小爷骗来此地。
白芒也不是很想過来参加這次践行,是大萌知道暮色網吧最先的主人是周铭程,江川尧只是替周铭程经营下去的人,詹宇、李波大熊他们周铭程之前最好的兄弟……
当邹瑞泽提出她们一起凑個热闹,大萌不带思考就答应。
還问邹瑞泽:“能多加两個位子嗎?”
邹瑞泽:“夜宵摊而已……不需要加位。”
再過半個小时,就是凌晨了。
方玉环不太管孩子几点到家,不管方子欣還是丁龙泽,都是被放养的两头小狼崽。
白芒也是。
小腿被方子欣重重踢了一下,丁龙泽犹豫半秒,主动端起面前的一杯茶水,朝着那天跟他干架的大熊,扯起卖乖的表情。
“大熊哥,之前多有得罪啊,你大人不记小人過……我呢還在上学,不方便喝酒,就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大熊直直看向丁龙泽,点着烟。
“装什么好学生,之前打老子也沒见你這样怂的。”大熊看了一眼江川尧,表情突然变得狠厉。
這些年的不服气和不舒心都变成了江川尧的過错。
烟头在杯沿敲了敲,一小搓的烟灰顿时沉散进這杯烧酒裡。而后,半截烟圈丢在這杯酒裡。
大熊将它推向丁龙泽。
“喝了它,事就過去了。”
丁龙泽:“……!”
如果前面丁龙泽主动敬酒,也是看在两個姐姐的面子,结果得到是這個态度,他不管如何在学校還是在外面,都是小爷脾气。
大晚上,他不是跑来受气的。
同样,方子欣已经双手抱胸,嘴角一撇。前面她看在江川尧面子上,才让丁龙泽客气一点,结果還蹬鼻子上脸。
白芒倏然看向对面。
啪搭!
江川尧拿過大熊推到丁龙泽面前的那杯酒,将裡面的酒倒向地上——
然后,将玻璃杯砸向不远处的垃圾桶。
“哈……我就知道,你们是一帮人,我才是那個外人!”大熊点着头,得出结论,不屈又愤怒地看着江川尧。
……
這杯酒,丁龙泽只是恰好撞上了大熊的枪口上。
火气和怒气,显然对着江川尧,而不是丁龙泽。如果前面丁龙泽還有点恼火,看着突然比自己更恼火一百倍的熊哥。
完全变成了一只不会說话的鹌鹑。
搞啥啊?
方子欣也是眼睛睁得浑圆……原来她不是過来吃宵夜,是過来看戏的。
江川尧沒太大反应,半靠在简易椅上,斜着目光扫视大熊,這個即将离开的人。他做事之前都不需要别人理解,今天也不想解释。
大熊不是主动要走,是他的要求。
其实,也是有了要走的心……不上不下,做不了决定。
然后,他来做這個恶人。
大熊年纪最大,今年快二十五了,已经沒精力走那條路。只是人就算不满现状,即使认为自己深陷泥潭,真让他从泥潭拉上来。
原先的泥潭又成了安全区域了。
恶人是不好做的。大熊与其說他想离开,实则被他劝退。明明离开对大熊更好,他的骄傲又觉得自己像是被烂泥一样,被他们甩开。
江川尧神情疏淡,他也给自己倒了一整杯的烧酒,朝着大熊示意他一口喝完,开口道:“那杯酒,我替他喝。人家的确是高中生,喝酒烧脑,不适合他。”
說完,一整杯烧酒,江川尧几乎一口气干了。
他坐得笔挺,目光纹丝不动。仰头喝酒时,有一种說不出的冷厉。
旁边邹瑞泽忽的叹气,有些话想說又吞回肚子裡。
他娘的……
江川尧這般爽利,大熊也不退缩,给自己也倒了一整杯,一口闷。
夜风拂面,带点凉意。白芒往后靠向椅背,拿出手机,低头玩起了微信小游戏。
這些酒跟她无关,他们的事也跟她无关。她觉得自己像是一缕风,无意路過却被他们的酒气熏染。
大熊突然痛哭流泪,摸了摸脸,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江川尧……這些年,我谢谢你的厚待!”
“刚刚对不住……是我沒有分寸了!”
“我就是难過……我和周哥是认识最早的人……结果我也是最早离开的那個……不,周哥才是离开最早。”
一個巴掌重重的甩在自己脸上。
“对不起!我這個人就這样,扶不起来了。”
方子欣看得眼皮直跳。這抓马的话!
大熊舔舔嘴巴,直面他们說:“江川尧,我有個不情之請……周哥有個亲弟叫周樾,他是今年高考黑马,716分,全省第二,带带那個孩子……他一定能起来,他以后能成为像你们這样的人,像你们一样……一样的人!”
不会像他们這样,拧巴,扭曲,龃龉。
可以像他们那样,光鲜、顺畅,明亮。连看人的眼神都一样,平顺又不平等。
“噗通!”——
大熊說完话,人和椅子往下倒,摔在了地上。
他已经爬不起来。
詹宇和李波连忙将摔下桌的大熊拉起,大熊却趴在地上嗷嗷大哭,。哭命运对他的残忍,哭命运的不公平。
白芒收起了手机,气息安静,整個人变得沉静。
突然沉寂的夜。
周樾名字就如此這般突然被提起,落在她耳畔,来回萦绕。她无比確認,大熊說的周樾就是她认识的周樾。今年高考只有一個716分,也只有一個叫周樾的男孩。
“像我一样……”像是听到极其好笑的话,江川尧眼底闪過嘲弄,微微合拢嘴角,他冷不丁看向白芒,眼底写上不知名的疑惑。
“你想成为我這样的人嗎?”他问她。
成为我這样的人。
来到我的世界。
他会清晰深入地告诉她,他是什么样的人,他的世界是什么的样子。
前面一整杯烧酒猛烈下肚,江川尧清隽的眼睛染上了一层水光,纯一不杂,比山间的清泉還明亮透澈。
干干净净的神色裡,又有一股几乎清醒的残酷。
江川尧喝了酒都能保持清醒,白芒滴酒未沾,更是清醒无比,她摇摇头。
继而回了他两句话。
“你喝多了。”
“我不想。”
手腕突然被抓住。
白芒下意识看向江川尧,然后,他已经抓起她的手。
那一截男性感极强的手腕,青筋凸显,比她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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