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你安知他们不是快乐的?
佛陀沒有感到意外,他很自然地回答道:“你若是认为這样好,可以去奉行,我绝不会禁止你。但是你不可以强制大家来执行。”
“为什么?”提婆达多大声质问道,“你明明知道,我提出的五法比既有的戒律好得多,而且,你也不反对這些,也不限制比丘遵守這些。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将此作为僧团必须遵守的戒律呢?”
佛陀道:“我当然不反对一部分人遵守這五法。但是,這与‘必须’是两回事,戒律是帮助修行的,不能成为修行的障碍。比如日中一食,這当然很好,但是僧团之中有一些身体柔弱的人,日食两餐,也是可以的,食以调身,只要不過份贪取,這并不能說是非法;你說要行乞食法,我們现在实行的不就是乞食法嗎?但是一部分信徒有种福田的要求,主动供养出家人,只要不违背修行的原则,這样的善意也不是不可以接受;比丘穿粪扫衣以培养谦卑之心,這当然很好,但是,衣衫穿着庄严,让人心生爱敬,也不是什么罪恶的事情。你提出的這五條都不是多严重的問題,为什么要想得那么利害呢?過于严厉的戒律会被人轻易用来压抑個人自由,已经制定的條文也有可能因为时空环境的改变,而变得不适当。诸比丘和合的僧团,你想用此计谋来破坏,并且是小事大提,将非常行法当成是常行法,這就是你的居心嗎?”
提婆达多很不服气,他的弟子俱迦利也插口责问道:“佛陀!我們认为提婆达多尊者所說的话都是实在的道理,您应该把弟子们交给他来领导,不要妒嫉他,不要這么和他为难。”
佛陀睁开眼来看着他,慢言慢语的說道:“愚痴的人哪!你们如此肆无忌惮地破坏僧团,却不知這才是非常严重的恶行嗎?”
佛陀說完,便站起来独自进入室中坐禅。
提婆达多非常得意,向大家高声喊道:“能够守此五法的人都跟我走!”
提婆达多的五百门徒都站出来,走到他的身边,佛陀的弟子则一個都沒有动。
提婆达多很失望,大声斥责道:“你们都沒有勇气守此五法嗎?你们怎么有资格配做沙门?阿难!你是我的亲弟弟,你也不肯跟我走嗎?”
阿难冷冷地說道:“今天真是你的幸运,舍利弗尊者和目犍连尊者如果在座的话,一定不会容许你放肆。你增设戒律,根本就是为了分裂僧团。想到你未来不幸的果报,我真为你担忧!”
提婆达多大怒,但也沒有其它办法,只好把他的弟子都带走了。
此事不久,提婆达多便同他的五百弟子从佛陀的教团中分离出去,在象顶山上另立僧团,从事与佛陀的僧团全无关联的宗教活动。這是佛教歷史上发生的一次最重大的分裂。
对此,佛陀曾感慨地說道:“有德行的人很容易行善,邪恶的人却容易造作恶行。事实上,毫无益处的事容易做,有益的事卻很难发心去做。”
后来,舍利弗尊者专门前去劝诫那些跟随提婆达多的比丘,其中有很多比丘知過悔改,又重新回来依止佛陀。
再后来,提婆达多想再度加害佛陀,他想出了一個更加愚蠢的主意,将剧毒的药物藏在指甲裡,想要在与佛陀接触的时候掐入佛陀的身体,结果他沒能刺进去,反而自破手指,毒死了自己。
据說提婆达多在堕落地狱的那一刹那,生起了忏悔心,他說:“我从心裡皈依佛。”但是好像有点晚了……
玄奘想起小时候,二哥长捷法师在给他讲解佛经的时候,提起過提婆达多的這段故事。那时他便问道:“提婆达多害死了自己,当他重新转世的时候,他還会有机会修行嗎?”
“只怕他沒有這個机会了,”长捷兄长道,“他堕入了无间地狱,被大山镇住,烈焰焚烧,要经過一大劫才能跳出苦海。”
年幼的陈祎非常吃惊:“可是,佛陀曾经說過: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现在提婆达多入了地狱,這是佛陀的本意嗎?”
“這当然不是佛陀的本意,”长捷兄长道,“但俗话說,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古来以破和合僧、出佛身血、放狂象、杀阿罗汉、十爪毒手這五事为提婆五逆。這五逆中的任何一條都足以使他下地狱了。”
“可是佛陀是有大神通的啊,”陈祎還是有些不服,“如此大神通力在恶业深重的凡夫面前,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嗎?”
“四弟,”长捷兄长道,“我知道你有菩萨心肠。但是,众生的业力是不能用神通力随意改变和消除的,只能靠自己去修行消业。比如杀人犯在不知悔改的情况下,是不能平白判他无罪的。更何况,佛陀又不是审判者,你說是不是?”
陈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后来他到了净土寺,閱讀了《法华经》后才知道,佛陀感念過去世前,提婆达多曾经帮助過自己,于是便在法华会中为提婆达多授记,并且說,提婆达多在地狱果报结束后,会升入天道,将来他也会成就佛道,佛号天王如来。
再后来,神通第一的摩诃目犍连尊者,将這個消息告诉了地狱中的提婆达多。于是提婆达多再度忏悔,并感谢佛陀的授记。
這個相对完满的结局令少年陈祎的心裡好受了许多。
這么多年来,玄奘一直把提婆达多当作是魔王波旬一样的人物,万万沒有想到,他分裂出去的僧团,竟然一直在印度延续了一千多年!现在的印度依然有提婆达多的信徒,他们同释迦的僧团一样,都崇拜供养過去三佛,却唯独不拜释迦牟尼佛。
看着面前這几個形容枯槁的苦行僧侣,玄奘想說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沒說,只是默默地退出了森林。
如今,在這恒河边上,想起那些森林中的苦行者,玄奘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当年的佛陀選擇的也是那种自惩式的修行方式嗎?幸好,他放弃了。
他将自己的思绪慢慢拉回到眼前的恒河之中,正看到一群人簇拥着一個骨瘦如柴的老人来到河边,老人一丝不挂地焚香沐浴,态度极为虔诚,诵過经咒后,他抱起一块早已准备好的石头,平静地走入河中……
玄奘吃了一惊,本能地想要上前阻止,却被般若羯罗一把拉住:“师兄你要做什么?”
“那個老檀越……”玄奘伸手一指,“那些人竟然逼他死!”
“师兄莫管闲事,”般若羯罗小声說道,“否则便是好心办了坏事。”
“可是人命关天……”
“這是他自己的决定,”般若羯罗正色道,“其实来這個地方升天的人還算少,等你到了钵罗耶伽,才知道什么叫神明聚集呢!那裡是两條大河交汇的地方,是升天寻求超脱的最佳处所。每年都会有上百人从印度各国去往钵罗耶伽,绝食七日,然后抱着沙袋、大石头、铁块之类的东西沉河升天。你若敢去阻止,只怕他们也要把你捆上石头,扔进河裡。不過你那就不叫升天了,在他们看来,你是下了地狱!”
玄奘道:“就算被扔进河裡,就算是下地狱,我也要去救他们!”
“可他们有权不让你救!”般若羯罗道,“你安知他们不是快乐的?为什么要剥夺他们的快乐?”
听了這话,玄奘不禁一滞,终于颓然叹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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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脸色不好,般若羯罗只得放低声音,劝慰道:“看這天越来越热了,咱们還是赶紧收拾东西起程,去往羯若鞠阇国吧。对了,师兄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不用,”玄奘道,“我什么都吃不下……我們,去向阇耶毱多善闲三藏告别吧。”
他们渡過阎牟那河,到达东岸,来到秣底补罗国。
這是個气候清凉舒适,民风淳厚质朴的小国,信仰异教和佛教的人各占一半,很多人精通禁咒和法术。
然而最令玄奘感到惊讶的是,這個国家的国王居然出身于首陀罗种姓!在這之前,他所见過的国王中,最低种姓的也是吠舍,還有就是迦湿弥罗那個模样酷似婆罗门,却疑似有着首陀罗血统的“讫利多种”国王。而秣底补罗国的国王却实实在在是由身为“一生人”的首陀罗担任的,這本身就說明了印度的种姓制度也不完全是铁板一块。
可惜這個国王不信佛教,事奉天神。境内有天祠五十多所,各派外道混杂在一起,各自修行。佛寺也有十余座,僧人八百多,大多研学小乘“說一切有部”。
都城之南四五裡,有一座小型伽蓝。当年的瞿拿钵剌婆论师曾在這裡撰写《辩真论》等著作,共有一百多部。
伽蓝中的僧侣们告诉玄奘,论师少年时就才华出众,长大后更是学识渊博,见识亦广。他原本研习大乘佛学,未能尽悟妙理,于是閱讀《毗婆沙论》,放弃大乘改宗小乘,撰写论著几十部,驳斥大乘理论,顽固地坚持小乘学說。又撰写世俗著述几十部,非难前辈所写的经典论著。然而,他虽长期深入研究佛经奥义,疑难之处仍未尽除。
当时有位提婆犀那罗汉,经常往来睹史多天,瞿拿钵剌婆论师希望能够拜见慈氏菩萨,解决疑难,請求教益。于是,便請求提婆犀那罗汉用神通力将他接上天宫。
论师见到慈氏菩萨之后,只作长揖而不跪拜。
罗汉說道:“你怎么如此高傲?既然是来求教于菩萨,为什么不恭敬致礼?”
瞿拿钵剌婆答道:“我是受戒比丘,而慈氏菩萨享受天堂福乐,并非出家僧侣。要我向他致敬,恐怕并不适宜。”
菩萨知道他傲慢成性,不是接受佛法的人材,所以瞿拿钵剌婆往返天上三次,仍未解决疑难。只得再次恳請提婆犀那,要求重新觐见致敬。罗汉厌恶他的傲慢,不予理睬。瞿拿钵剌婆未达目的,便生怨恨之心,前赴山林之间,修习禅定,但因傲慢未除,始终沒能证得道果。
這样的传說是般若羯罗不喜歡的,他毕竟是小乘“說一切有部”信徒。但他也沒說什么。
自从进入中印度,信奉大乘佛教的国家越来越多了,這令玄奘感到欣慰,不過,他并沒有想過要改变般若羯罗的信仰,毕竟他自己对小乘佛教也不反感。
要去羯若鞠阇国,需先经過阿耶穆佉,這也是位于恒河岸边的一個国家。
由于连着下了几天雨,河水暴涨,很多狭窄的河道也变宽了,商人们大都選擇走水路。因此般若羯罗提议,放弃陆路改走水路,坐船沿恒河顺流而下。
“這是最近、最快的選擇了。”他說。
玄奘却有些犹豫:“那么多人死在這條河裡,船行在上面,只怕……”
“师兄多虑了,”般若羯罗笑道,“哪條河裡沒死過人?便是在陆地上,无始劫以来,也不知吸了多少人的血!你若在乎這個,干脆就不用出门了!”
這话說的也有道理,玄奘不得不点头同意。
他们是在摩裕罗城上的船,這是秣底补罗国西北部的一座大城,居民人丁兴旺,水流交织,出产各种宝物。离城不远的恒河河畔,有座大天祠,据說裡面的灵验奇迹很多。
玄奘与般若羯罗整理好行李马匹,沿着河岸走向那個繁忙的渡口——那裡停泊着几艘大船。
不远处,一支满载木材和矿沙的船队正从河裡提起锚索,最前方的两艘大船分别扯起前帆、主帆和后帆,几個水手正用力将粗大的帆索拴上套索桩……玄奘认出這是大食人的船队,他们常在恒河一带往来,贩卖着乌木和白檀,有的也做胡椒生意。
“那裡有客船!”走在前面的般若羯罗往前一指,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玄奘看到了那艘硬木大船。
几名船工正站在船头招睐客人,看到两個沙门牵了五六匹马過来,忙热情地上前打招呼。
玄奘单掌打了個问讯道:“這船是去往阿耶穆佉国的嗎?”
“当然!”船工大声回答道,“我們一直走這條河道,先去钵罗耶伽,再去阿耶穆佉,两位大师上船吧。”
听到“钵罗耶伽”這几個字,玄奘略略犹豫了一下,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必须面对,不想看也沒用。于是付了船资,船工又帮他们将马背上的经包卸下来,搬上船,堆放在舱内的一個角落裡,两個沙门将马牵上了船。
船上已经有了八十多個商客,他们的货物堆满船板——各种各样的果实、药用的庵沒罗果、酿酒用的葡萄、沐浴用的僧伽逻香果,還有五彩缤纷的宝石,一只泥胚制成的小火炉向上冒着火焰,這更增加了船舱裡的热度,一個驼背的老人默默地坐在炉子旁边煅打金子。此外,還有庄严的佛像,木版画……
玄奘与般若羯罗找了個靠近船头的位置坐了下来,旁边的几個商人立即凑上来聊天,原来他们来自阎牟那河上游一带,经营着紫胶、螺贝一类的颜料,难怪周围的船板上洒了五颜六色的一片……
其中有一位热情地向這两位沙门兜售一种坚果,并且告诉他们:“這东西,跟另一种青黛浸成的麻布搭配起来,可是销往阿耶穆佉国的俏货!”
玄奘一眼便认出這是婆罗树上的果实,在恒河岸边的村落裡到处都可以见到這种印色用的坚果树,北印度僧侣常常用它来给白布涂黑。
這时,又有两個老人上了船,他们显然不是商人,除了一只小小的装干粮的搭包,沒带任何货物行李。且裸着上身,瘦得露出根根肋骨,只在腰间围了一块白布。上了船便在一個角度裡坐了下来,闭目养神。
看看远处沒什么客人了,几名船工也都上了船,大声吆喝着,桨手们立即挥动船桨,将木船撑离岸边。
木船刚刚离岸,玄奘突然发现有三個年轻人从远处那片密密的阿输迦林中跑了出来,跟着這條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玄奘站在船舷边看着他们,他们也朝玄奘用力挥手。
“他们可能也想上船。”玄奘对船工說道,“能不能等等他们?”
船工犹豫了一下,但還是将船划到了岸边。
那三個年轻人一個接一個地跳上船,径直跑到玄奘面前,伏倒在地:“你就是东土来的玄奘法师嗎?”
“正是,”玄奘一面說一面伸手搀起他们,“仁者快快請起。”
“法师,我叫安达逻尼,”那個大一点的青年一面說,一面指了指身后两個,“他们是我的弟弟,阿南达和阿萨摩,我們是阿耶穆佉国的人,要回家看望母亲,想不到在船上能见到玄奘法师,真是莫大的缘法。我們想要皈依,請法师为我們摩顶授戒。”
說罢,三個人一起磕下头去。
玄奘点点头,心中颇为欣慰——這裡毕竟還是佛国,是被佛陀的光辉洒過的地方,佛法对人们的影响是深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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