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兔眼迷离 第38节 作者:未知 她第一次见到了齐清猗。其实這個人在平城的时候听說過。太子大婚,薛弋寒应该是有回京的,但并未带她。 今日阳光暖软,她逛了几個来回终于瞧见這位齐家大小姐在花厅饮茶。齐府几個未嫁小姐都生的好看,长的也颇为相似。 毕竟同父同母,薛凌以为這位陈王妃,应该也差不多。今日一见,发现那张脸,很难被认为是齐家女,尤其是与清霏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薛凌上前施了一礼道:“大姐姐。” 府上新添了個妹妹,陈王妃是知道的,只是一直沒见過,听薛凌這么叫,便知是爹爹的义女了,沒太過热忱,却十分温婉,从手腕摘下個翠玉镯子递给薛凌道:“是三妹妹,倒是我事多忘了备份见礼,你拿這個去玩吧。” 水色透亮,是個好东西。薛凌沒拒绝,双手接了過来,道:“多谢大姐姐。” 绿栀在一旁提醒:“小姐该称呼王妃的。” 齐清猗摆了摆手“自家人不妨事,妹妹住的可习惯,我听娘亲說清霏成日裡闹着你。” 昨夜凄风苦雨,今天就春风和煦,脸上也找不出半点痕迹,這個陈王妃,倒是很会演。薛凌扫了一眼齐清猗腹部,還是不盈一握腰肢,孕多不過两月。 可在她眼裡,反而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了,此时天气還寒,衣衫多以冬装为主,少不得厚重。這陈王妃好像唯恐别人看不见自己腰,大氅下面,云锦带子束得她瞧着都觉得呼吸困难。 所以說,這齐清猗自個儿是知道,這個孩子,一旦让人知道,大概率是活不下来。這陈王府是到了什么地步,要堂堂王妃回娘家来求援,還不敢求助自己父亲。 薛凌笑道:“不是闹着我,原是我留着清霏妹妹玩”。她想的却是,为什么齐清猗不去求助齐世言,反而去齐夫人那哭诉? 既然能想到自己的孩子危险,沒理由還不知道齐夫人手无缚鸡之力吧,這齐世言好歹是個朝官,沒准還能帮忙說两句。 想也想不透,俩人又随口說了两句姑娘家闲话,薛凌就退了。见得人多了,自然分得清真假,齐清猗一副平和妇人相,可言谈举止间全是凄苦。這陈王府,与传闻不符啊。 陈王是個残废,管他以前是嫡是长,已然翻不出什么风浪。魏塱自然乐得做個好人,几個兄弟相继受封,待遇却沒一個能与陈王相比的。民间歌道:“人间陈王府,天上神仙居。” 陈王自然也是感恩戴德,张口闭口全是万岁。可若无其他心思,富贵荣华,世间极乐。自己的王妃,怎么成了這個样子? 這大半日都沒见着齐清霏,薛凌估摸着還吓着,就进了院打算再哄哄,果不其然還在床上缩着。眼眶黑了一圈,一看就知沒睡好。她笑了笑,這個人還說什么除暴安良,沾点血吓成這样。 笑一半又停了下来,要是…她也能被什么事吓成這样就好了。 见是薛凌进来,齐清霏赶紧把被子从身上扒拉下来,哭丧着脸道:“三姐姐你来了,不会是有人找上门了吧。” 薛凌坐到床边,拂了拂齐清霏脸上发丝道:“你可快些起来吧,再不起你大姐姐要找上门了”。她凑到齐清霏耳边故意压低了声音道:“我一大早就让人出去看着了,根本沒人报官。定是那毛贼怕了你,装死的,你一走,他就爬起来跑了。” “啊!這個人這样坏。” ------------ 第86章 阑干 齐清霏气鼓鼓的爬了起来,又狐疑的问:“该不是三姐姐你诳我。” 薛凌将两只兔子在手上甩着玩,道:“我诓你做什么,你叫個人出去看看就知道,上元夜死了人,官兵早就贴告示啦,這兔子你還要不要。” 齐清霏抿了抿嘴,一把抢了過去:“要,要,为什么不要。” “你要实在怕,以后少装一半的针,自然就沒那么厉害了”。薛凌捏了一下手腕,漫不经意道:“你大姐姐回了,怎也不去瞧瞧?” “大姐姐回了?我怎么不知道,都沒人告诉我。”齐清霏提着兔子开心,還以为昨晚弄丢呢。府裡确实沒人告诉她齐清猗回来了,不過以前大姐姐一回来,肯定是要来自己院裡的,今儿居然沒来。但她此时高兴着昨晚沒人死掉,也沒多想。 “你可好好打扮了出院走走吧,不然夫人问起,就知道你闯祸了。”薛凌站起身子要走。 “三姐姐,你等一下。剑………那把剑丢了”。齐清霏怪不好意思的。 “赶明儿再给你买一把就是了”。薛凌脚步沒停。這齐夫人也反常了些,最爱闹的小女儿一上午沒出门,都不過来问问。 日头一点点往西斜,年過完了,春种也要来了,今年的春闱比之往年要早了数日,說是這些举子還来得及先帝三年忌。也不知道宋沧如何了,薛凌想着要不要出门,又怕错過齐府的事儿,生生消磨了一下午。 也就是這下午,她终于觉察出,這齐世言好像有那么点不对啊,具体哪儿不对,又說不上来。 绿栀来传晚上阖家宴,薛凌就把自己泡进了浴桶裡,早早薰了香到主厅坐着。她倒不是最早的,齐夫人和齐清猗坐着多时了,见薛凌先来,微笑着点了头。三人干坐着沒什么话說。 齐清霏来的最晚,估计是怕被人看出来不对劲,收拾好一阵。来了先冲薛凌吐了個舌头,才坐那。丫鬟传了菜,一时父慈子孝。 齐世言說最近忙于朝事,疏忽了家裡。几個女儿争相撒娇,看的齐老太都多呆了一会才走。 薛凌不好太過亲密,也不好太過生疏,只能编各种花样逗齐清霏,免得其他人与她說话。一门心思等齐清猗沉不住气。 這席间,齐清猗坐立难安的样子,估计只有齐清霏沒注意到,连齐清雨都问了好几次大姐姐是不是不舒服,被齐夫人遮掩了過去。 眼看着要罢席了,齐夫人使了個颜色,下人全部退了下去。齐清猗终于喊了一声:“爹,女儿有话要說。” 她神色郑重,一桌子人都放了手上筷子,薛凌微微后仰了一下,靠在椅背上,這戏,总算要开台了。 齐世言道:“王妃但讲无妨”。他說的是王妃,为人臣子,他从不失了礼数。 齐清猗声音有点颤抖:“爹,女儿,有孕两月了”。话一說完,眼眶都犯了红。 她知道自己不该回来,却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她是齐家长女,生来也是万千宠爱,以前的爹不是這個样子的。自己還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妃时,他尚且称呼自己“清猗”,而今不過是個王妃,却再难感受到一点父女情分。 齐家的女儿,都是阳光雨露下长起来的,进了东宫,与自己的丈夫也是举案齐眉。一开始,怎解其中味? 然岁月是最好的老师,夫君横祸,父皇死因不明。外头人只当天子把陈王供了起来,裡头的人才晓得,那不過是個金子造的囚笼。从烂漫妇人到今日世故王妃,不過短短三载而已。她已经想的透父亲为何成了這样。 一开始也曾想過就此作罢。自己的夫君才当得起個仁字,看天下升平,便道闲散一生也无妨。可魏塱分明是步步紧逼,府裡一草一木都是精挑细选送进来的。除了两個陪嫁嫲嫲,她堂堂王妃,甚至使唤不动一條阿猫阿狗。 偏人是個贱骨头,越难捱,越捱的住。夫妻煮酒烹茶,吟诗作画,竟也過出些苦中作乐。 直到,直到她月事迟迟不来。那几天,腿上伤口都不敢愈合,唯恐弄脏的布带不够多,瞒不過府裡眼线。 這是多么大的惊喜,她的夫君…。居然有后了。 偏這是多大的祸事,可能…。她不仅保不住這個孩子,连自己也保不住了。 陈王是個跛子,树倒猢狲散,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除了魏塱下令百官装样子,平日裡门可罗雀。齐清猗看着夫君为难的脸,明知回来大概无用,可她沒有办法,有一丝希望,她也要求人保保這個孩子,這总归是齐府的外孙吧。 她先回来与娘亲哭诉了一番,可娘亲還是那個后宅妇人,只道她是孕妇多疑,当天陛下圣明着呢。最后架不住自己一個劲抹眼泪,才应了今晚帮忙跟爹說說。 薛凌看见齐世言脸上肌肉跳动了一下,自她来齐府,就沒见過齐世言有啥表情变化。永远是不苟言笑,刚正不阿,就差把忠臣二字刻脸上了。 她听见齐世言說:“這是喜事”。不像是道贺,倒像是硬挤出来的来,甚至都沒装出個笑容来,也沒问问孩子几個月了。 這齐世言果然不对,她终于明白哪儿不对了。這個人沒有情绪。当初她进府說雪色死了,他沒情绪。她以为是男人薄情,一晚露水能有多大印象。 后来她說在外面過的苦,齐世言是安慰了几句,可现在回忆,好像也平淡的很,是那种你既不觉得他在作假,但也完全不激动的平淡。今晚自己大女儿有孕了,他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一個人,怎么能沒七情六欲呢?除非,他把它藏起来了。 “爹,女儿想求你保住這個孩子。” ------------ 第87章 阑干 “荒唐”。齐世言震怒,第一次失了臣子本分,对着齐清猗怒斥:“妇人之事,为父怎么帮你保,這孩子又不在我肚子裡。你好生将养着就是,陈王府還能短了你日常嚼用不成?” 齐夫人呆了一下,自家夫君是翩翩公子,第一次這么失态。她赶紧道:“老爷,你总要听听女儿的担忧再說嘛,无端端的发什么脾气”。 齐清霏插嘴道:“就是就是,爹爹吓着我了。” 薛凌把一片八宝鸭子塞嘴裡,咽的“咯噔”一声。這屋裡有四個傻子,但俩傻子很识时务,看场面不对,就沒再說几句话。另外俩傻子傻的狠了些,连气氛不对都瞧不出来。 就比如這齐夫人,不知道還能說出什么惊人之语。 齐世言也察觉道了自己失态,喝了口茶水,道:“王妃不必太過忧虑,十月怀胎,人之常事。好生养着,临盆之际,你母亲找几個稳妥婆子备着就是了。” 齐清猗泪流了下来,她已经分不清自己的爹是装不知還是真不知了,哽咽道:“爹,我說的不是這個。” 齐夫人赶紧拿帕子给女儿擦泪,這個大女儿啊,可心疼死她了。嫁的好好的,夫君突然就残了,好在小两口感情還算融洽,這辈子也就這样過了。這怀個孕又這么苦,自家老爷還不理解,妇人怀孕了就是疑神疑鬼的,哄两句咋了。她赶紧劝着齐世言道:“老爷,這女儿說的不是沒有道理,這陈王到底是前太子,当今陛下還无所出,只怕心有戚戚,老爷你既是礼部…” “放肆!”齐世言打断了齐夫人的话,连面前碗碟都一把推到地下。喘了两口粗气,道:“齐家是什么人,居然学的猜忌当今圣上来。君子坦荡,以后這些话,不要再提。” “老爷~”。 知是這個结果,却仍是不甘。齐清猗道:“爹,我只恐…。有個什么闪失,想求爹护得一二”。她說的委婉,有些事說透了,反倒真的毫无回旋之余地了。 “王妃日常小心些就是了,实在担心下面人照料不周,常回府裡走走,這裡好些婆子都是生养過的”。齐世言软了语调。這,這终究是他的大女儿,他…。他還能做什么? 齐清猗還要說些什么,被薛凌打断了。她瞧的清楚,這齐世言,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原来,齐家是靠当狗活下来的。在這抓不着东西,不如去别的地儿抓一抓,干脆站起来道:“大姐姐既担心有所闪失,不如我去王府随身护着。自家人,总是妥帖些。”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聚集了過来,显然沒人料到她還有說话的时候,齐清蔓和齐清雨老早就低头不言,齐清霏是個不知事的,区区一個义女,居然跳出来說自家人。 齐世言反应颇大,一口拒绝:“落儿說的什么话,哪有妹妹去伺候姐姐的道理。” 齐夫人和齐清猗都沒說话,她俩对這個新来的义女实在不了解,也不明白薛凌這般举动是为了什么。 薛凌笑道:“不打紧,我伺候人惯了,以后還照顾過要生产的姨娘,手脚功夫也会一些,定能保护好大姐姐。”說着站起身,拿起一個碗抛至空中,飞身踢到门柱上。碗是瓷器,一碰即碎,门柱却還是留下個坑,看呆了众人。 齐清霏拍着手站起来道:“对对对,三姐姐可厉害,大姐姐带她回去吧。”顿了一下又道:“把我也带上,我也会。” 齐清猗眼裡有了光,她不知道薛凌一個女孩子家能厉害到哪儿去,可是一根稻草也是能救命的。那些人必然不敢下手的太招摇,自己身边有個贴身的人就能挡住大部分了。何况自家妹妹到王府住下,這事儿光明正大,谁也說不得。 她离了桌子,走到薛凌身边,牢牢抓住薛凌手道:“三妹妹,你………你……你愿意护着我?” 薛凌看向齐世言道:“大姐姐這么难過,爹爹必然不好受,为父分忧,是女儿本分,我跟你回去就是了。” 齐清霏也站了起来道:“对对对,为父分忧,我也去我也去”。她开心的很,這两個姐姐都宠着自己,去了王府沒人管着,必然好玩的紧。 齐清猗也看着齐世言道:“爹。” “罢了,清霏莫去,落儿既有這份心,跟你大姐姐小住几日吧,莫叨扰太久”。齐世言有千般计较,還是妥协了一回。這個孩子,能保下来,能保下来再說。 齐夫人顿时眉开眼笑,自己女儿开心什么都好。道:“清猗难得回来,住几日再回去吧,我也好替…。落儿收拾些行李”。她一直沒怎么正眼看過薛凌,但這丫头既哄得小女儿开怀,又能解大女儿心结。在自己眼裡,就是是個好的,以后少不得要多多眷顾着。 人四下散了,齐世言把薛凌叫到了书房问:“以前落儿不曾提過,自己是会些功夫的。” “随梅娘讨生活,走南闯北,什么不会?” “那倒也是,你是個好孩子,既铁了心思要去王府,爹爹也不好說什么,若是遇到什么事,不要擅作主张,早些回来就是。” “记下了。” 薛凌从书房出来走了不到五步就撞上齐清猗,明显是在那等她。赶紧道:“大姐姐”。 “娘亲說三妹妹并未从清字,還是唤作落儿”。齐清猗已经再不是刚刚黯然饮泣的模样,脸上脂粉也重新涂抹過了。 府裡的几個姑娘为人处世找不出半点像齐世言的地方,薛凌一直不太明白为什么。她跟鲁文安厮混的久,行事已经和薛弋寒风格迥异,但总能找到点影子。血脉這個东西,說不得。 直到现在看齐清猗,就恍然回神来,這一家子,先帝在时,是儿女亲家,必然事事春风得意。一朝时過境迁,府裡還是风调雨顺,只有這個陈王妃和站在金銮殿的齐世言胆战心惊,所以活成了和其他人截然不同的模样。 既然齐清猗是装的,那齐世言大概也是装的,就不知他在装什么,是缩进壳裡的王八,還是彻头彻尾的糊涂言官? 薛凌道:“爹爹不嫌弃,已是天大的福分,不敢求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