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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兔眼迷离 第42节

作者:未知
“多谢夫人体谅”。魏忠看了一眼薛凌,告了個退。這府裡的事得好好管管了,這個三小姐,也得再好好查查。言谈举止這种事,很难去定义。就如同农夫說請天降甘霖,那会让人觉得他在祈求上苍。如果是龙椅那位說請天降甘霖,旁人听来都像圣旨。 而齐府三小姐,就把這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份感觉集中到了一個人身上。时而让人觉得无耻,时而让人觉得是无畏。 无畏,为什么一個刚刚进到王府的人颐指气使起来,就那么无畏? 看着众人散了干净,齐清猗才不好意思道:“三妹妹见笑了。” 薛凌拈起一個果子咬了一口道:“闹一场也好,不早些收拾了,這院裡沒個干净,更难存活。” “三妹妹你……。”。齐清猗觉得自己心头有诸多疑问,实在藏不住了,想问一问,话沒說完,薛凌站起身打断她话头道:“大姐姐多吃些,我還有事先走了”。說罢就出了门。 齐清猗苦笑着摇了摇头,這個三妹妹,既不像风月之地出来的,更不像,她爹的女儿。 不知道自己請来的,究竟是鬼還是佛? ------------ 第96章 长安花 “小姐,你過来啦,那会隔壁屋子吵吵什么呢”?绿栀把几個果子洗的水灵灵端桌子上,她本是要過去看看,但下人求的是個本分,何况自家小姐估计也不会吃亏,就在這边断断续续的听了好一会墙角。 好家伙,齐府人人都道大小姐嫁的好,沒能母仪天下,也是個正室王妃。要是让齐夫人知道女儿在這過成這样,不定伤心到哪去。难怪求着三小姐過来。 這几天那些下人什么样子,她也是瞧见的。要是在齐府,早就打发了卖出去,這大小姐怎么变成了這样啊。 薛凌进了屋就倒软榻上不肯起来。這個软塌比齐府那個豪华多了,毕竟不花自己银子,什么贵选什么。有的时候她都在想,算计人心太费事了,不如刀剑之下来一场,输赢明明白白。 薛凌道:“绿栀,你可知道有什么吃食儿,是街边才有的卖,府裡决计沒有的呢。” 绿栀偏着脑袋想了一下。其实她以前出府不多,身上也沒几個钱,還是跟了薛凌才自在起来的,自然对京中事物沒那么了解。也奇怪自家小姐怎么突然问這個,伺候這么久,都沒见小姐有什么难办的要求。 “若說好吃嘛,這可多了,可小姐非要府裡沒有的,這奴婢也想不出来,只要肯花钱請师傅,皇宫裡的东西,咱也能吃呢。” 薛凌干脆把头也埋在了软塌褥子裡,太难了啊。她递了信给苏夫人,請個郎中安胎。刚刚来的那位小姑娘說齐清猗忧思過重,脉象不稳。她只觉得齐家的女儿真是一個比一個事多。 這苏夫人也是极谨慎了,薛凌就怕来個胡子花白的老头,一看就有問題。所以聪明人办事就是妥帖,苏夫人派来的除了俩搬筐子的小厮,還有一娇俏丫头收账,正是薛凌需要的把脉大夫。 問題是這药材好送进来,她不敢在陈王府熬药啊,沒准一丁点药渣子就让這事儿瞒不下去了。 绿栀看薛凌似乎垂头丧气的,赶紧哄到:“小姐可是最近厌食,奴婢觉着临江仙的点心就好吃啊,這陈王府每日的点心供应都不如齐府花样多,小姐你要是想吃,奴婢這就出去给你买些来。保管回来還热着呢。” 吃吃吃吃,她树皮草根都吃過,谁還管一天天吃的啥。 趴了好一会脑子突然一激灵,翻身爬了起来道:“你别去,给我叫魏忠去,就买临江仙的灌汤包,要五六分汤汁儿的,叫他着人快去快回,晚了本小姐不高兴。” 苏夫人捏着纸條瞧了好久還舍不得松手,薛凌說的不错,這是個什么宝贝?未出生的长子嫡孙,要她苏家来保。要個梁朝最下贱的商家来保,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叫人考教過苏凔学业,得到的答复是状元之才。便把苏凔安排到了城裡客栈住下,沒留在苏府了。 未来的状元郎,怎么能跟商贾扯上关系。她以为捧個状元,再搭上梁胡通商這缕东风,混個皇商已是巅峰。原来上天竟要她苏家万万人之上。 就是這條道儿八字還沒开始划撇,看起来也十分的崎岖。苏夫人将纸條揉到香炉裡。這有什么关系呢,人有两手准备,好過牢牢抱着一個腿吧。 先保着這块肉,保不住了,沒准丢出去還能套套狼呢。 两日之后,齐清猗喝到了那副安胎药。喝完了又咬着牙吃了四五個包子皮,药汁苦味早就染透了面皮,半点甜味也无。孕妇本就容易作呕,她吃的又急,更是几番要吐,却终究沒吐出来。 她舍不得,那天一听說自己的孩子不好,她就慌了神。請個大夫把脉已经难如登天,找人安胎简直痴人說梦。這两日,自己强颜欢笑,不忍告诉夫君,同时又怕孩子有個万一,头上都有了白发。她才双十有三啊! 薛凌在一旁漫不经心的吸着汤包,临江仙的手艺一如既往。魏忠手脚快的很,一路滚水热着,到她手上,還和刚出笼的沒差。 银针测過沒什么問題,最底下那几個就给了齐清猗。得亏是苏府财大气粗,才能找些好手段的熬好了药包进包子裡,又一路热气煨着递到了這府裡。 京中各個行当的翘楚,哪一家不是苏府的产业?明面上不是,暗地裡還能不是? 可怜魏忠一边吃包子一边骂娘,這包子好吃不假,但它贵啊。 齐清猗吃完缓了好半天,心头大石卸下来又提了上去。手抚到小腹上,眼泪跟着夺眶而出。她的孩子,她的孩子才两月,就要经历這些。为了瞒的久一点,她甚至用缎带束了腹部。 薛凌看着這位又在哭,觉得自己问也无益,赶紧吃完走人。這包子也不能天天出去买,不知道這什么汤药還要吃上几日。 齐清猗看着薛凌在那吃的毫无反应,突然冲了上来扯着她手急切的问:“三妹妹,你到底是不是我三妹妹?” 薛凌半口包子卡了一下,是她這几日事多太烦了嗎,能让這傻子瞧出破绽来?顺了顺气道:“我…怎么能不是呢,我不是我护着你做什么?” 齐清猗丢了手,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她是吓的。這個三妹妹行事滴水不漏,竟然能想到把安胎药灌进包子裡,让魏忠的人亲自送进来。莫說齐府的几個妹妹想不出這法子,就是想的出,怎么能足不出户就买通临江仙的厨子? 還有鲜果,大夫,桩桩件件都是手腕。她怕,原来怕魏塱,现在怕這個三妹妹,這天底下哪還会有人敢帮一個废太子。什么荣华富贵,什么如意郎君,现在想起来都是胡扯。 会不会,這個三妹妹也是有心之人故意送进来的? 齐清猗低着头道:“你一点也不像爹,行事也不像我們齐家……。便是……。那总该有一点点像的。” 薛凌被她這句话說的想笑,反问道:“便是什么?便是章台出身,也不该辱了你齐家名声?” “不是的,三妹妹,我认为你不是,就算你真的是,那也是爹误了你娘亲,不关你的事”。齐清猗抬起头来看了看门外,又握住了薛凌手:“三妹妹,我只想知道你是谁,如果你不是我三妹妹,我求你帮帮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别人许给你的,我一定想办法双倍给你。” 她說的如此诚恳,薛凌分不清前半段真假。齐三小姐這個身份,真是见不得光,妓生女,比個下人奴才還不如。這齐清猗說什么是齐世言误了别人,实在让人难以信服。 “大姐姐,我会护得你周全,不然何苦叫魏忠天天买包子来着?” ------------ 第97章 长安花 眼头事儿都解决了,薛凌安稳了好些日子。魏塱那边自有霍云婉盯着,消息一日不来,這块地一日就是平安的。 苏府想了新的法子送安胎补气之物。奇珍异材熬成汁,再和了蜂蜜做成丸子,放入瓜果裡轻松着塞进了齐清猗肚子。 魏忠也懒了心,這府裡震慑了一番后再沒什么人明面上闹事,那個三小姐也就是折腾点吃喝。至于钱,钱算個事嗎?他一开始是心疼了点。谁知最近皇帝一听說来了個败家的,龙颜大悦,钱送的更多。 魏塱就愁着這陈王府名声不臭呢,這齐世言真是善解人意,给他送来這么個妙人。于是交代魏忠务必要把這個破落货伺候好了,要熊掌不给燕窝,要月亮不能拿星星将就。 陈王瞧着自己一世英名毁了個七七八八,也不恼。天子一问,就說自己是個姐夫,总不能跟小孩子置气。他堂堂王爷,置点吃喝如今都有人进言了? 果然是皆大欢喜,皆大欢喜。就等着齐清猗那個肚子一朝隆起,撕出一地鸡毛。 這厢王府裡风平浪静,春闱也正式拉开了序幕。苏凔在一方格子裡下笔如神,周围還一片沙沙之声,他就已经写完了文章。只是,名字那栏還沒填。 主考官坐在上头瞧的门儿清。放榜還早着,但是谁能头戴花翎啊,他们這些人现在就能瞧個八九不离十了。就說江家那個二少爷,别看日常名声糟的很,這次必然榜上有名,再添上点江国公的面子,怕是三甲也有的一争。 几個副考官走了一圈,大致心头也有了数。相视一笑,今年這些人,必然颇受朝廷喜歡。 這一個国家的事,跟堆梯子是一個理儿。沒堆好之前,各個木头块都有可能是上头那一根。但這梯子一搭好,木头的位置可就大致固定了。再想往上加,那大多得看先前的木头肯不肯让。 梁已绵延百年,這梯子不仅搭好了,连哪一截属于哪家管着,都分的明明白白。势力范围外的人想要插一脚,难如登天。這种情况,每年的寒门贵子反而成了香馍馍。寒门意味着什么?沒根基啊,沒根基的意思尚不属于任何势力一方,谁都能拉拢一把。 可是,這又谈何容易,从来读书富贵人。能爬到会试的寒门举子少之又少,纵是朝廷扶持,仍难改变。箪瓢屡空的人如何和那些钟鸣鼎食之家竞争。 总有人觉得,文章读书在自身,其实不尽然,天赋异禀之人万中无一,大多数都是名师才能出高徒,家徒四壁,有几卷残书看已是幸事,上哪找什么文学大家? 今年上来的寒门举子倒有三成之数,已经是十分喜人了。尤其是那個叫苏凔的,字写的颜筋柳骨,文章也是花团锦簇,這次蟾中折桂当是十拿九稳。不知到时会被哪位大人收在门下。 王副考手指在苏凔卷面上轻点了两下,提醒這位举子還未题名。若是因为這個落榜,实在可惜。 苏凔飞快的阅了一遍所写內容,提着笔,摸索了一下桌子上那個刻着苏凔两字的木牒,郑重的把苏凔两字写在卷首。他本還要犹豫一会,又怕考官起疑。 這一月余在客栈足不出户,就为這一刻。但是墨色流淌出来的,是苏凔,不是宋沧。 他当年被苏府送出京中,浑浑噩噩两日醒来,就成了明县农妇之子。自此,宋柏九族死绝,世上亦无宋沧。 苏凔只有有回京那一日去街上转過,三年白驹過隙,皇城却沒什么变化。他以前最喜歡的糖果铺子還开着,连切糖的小二都沒换。宋宅只是换了個门匾,其他一切如旧。他站墙角還能听到裡头小儿喧闹,好像从未发什么過什么抄家沒族之事。 甚至于,薛凌救走他的那個街口,血色還在,兄长就倒在自己面前。 他用了三年時間,才能波澜不惊的面对這些可怕的记忆,自己的爹,怎么能通敌叛国?三年寒窗,悬梁刺股,求的就是以状元之名站到金銮殿上。总有一天,他会将宋家之事翻起,查個水落石出,给那一百来條人命一個交代。 钟声响起,主考官一声令下,一屋子举子起身出门,赶紧回去准备下一场。唯苏凔在门口站了半天,看着明晃晃的太阳想:快了,就快了。 江家的马车在场外候了多时,怀周看着自家少爷出来,赶紧递上夫人熬的银耳羹:“少爷,你快润润嗓子。” 江玉璃接過来一饮而尽,上了马车,折扇一开道:“不過如此,你家少爷必然荣登榜首”。他一挑帘子,惹得一众姑娘娇羞。 “我說少爷可少說些大话,這才第一场呐”。 人群飞快的散去,只剩几位考官踱步出来。 薛凌躺在陈王府的摇椅上看齐清猗绣些祥云福字,說是以后给孩子缝小衣裳就用的着了。现在都是些碎布片,图案也都是常见的喜庆花样,薛凌觉得给人沒啥要紧,妇人一天到晚不就作這些活计么,也就随着齐清猗去了。 何况她也关注着苏凔春闱之事,偏苏夫人說苏凔不住府上,会考未结束之前不打扰为宜。薛凌听着苏夫人口气颇有把握,决定放榜之日再去找苏凔喝一杯,她现在极需要個心腹站在金銮殿上。 可惜,薛凌不知道的是,苏凔只想要個清白公道,两個人非但走不到一起,還南辕北辙。她拼死救回来的那個人,终究不是平城养大的。 天气越来越暖,阳光晃得人昏昏欲睡,此处无人扰,薛凌摇着摇着不自觉居然睡了過去。 ------------ 第98章 长安花 齐清猗看薛凌闭了眼,站起来拿了條褥子想给薛凌盖上。她问不出三妹妹到底是谁,可相处下来,那份好是能感受到的。她都有几年沒体会過這种日子了,虽然担心肚子裡的孩子,可沒有下人添乱,沒有姨娘闹进院裡,吃喝都是最好的,她真的别无所求了。且苏府的大夫今儿刚請了脉,說胎相极稳,她更是开心。 眼前少女睡着,一张脸反而比醒着的时候柔和的多。瞧上去不過十五六,比实际年龄還小些。一起生活了這些时日,她既有依赖,也有怜爱。是不是自己妹妹有什么要紧,府裡那几個妹妹倒是亲的,又能怎样呢? 想到這些,齐清猗手又不自觉的放到了自己小腹上面。其实除了日常呕吐犯困之外,她還感觉不到自己肚子裡多了個小生命。毕竟還不足三月,怕是都沒成形呢! 但她仍旧忍不住的时刻都想把手放肚子上去,那裡,那裡很快就有会动的小手小脚了。其实這個动作给有心人看到是件很危险的事情,三妹妹三番五次提醒尽量克制一下,偏她总是改不過来。 为人母啊,個中慈爱,怎能与外人道也。 薛凌迷糊着感觉有人過来,一翻身滚到地上,把平意滑到手裡,才回過神来是在齐清猗的屋子裡,又默不作声的收了回去。她习惯了睡觉不让人近身,今天沒想到能在椅子上打瞌睡。 齐清猗吓了一跳,抖了抖手上褥子道:“我怕妹妹着了凉,你要是困了回屋去睡吧。” 薛凌接過褥子,又躺倒了摇椅上。虽說宫裡還沒送信出来,但一刻也松懈不得,她几乎时时守在齐清猗身边,晚上也不敢睡太死。 已经分不清自己为什么要保齐清猗的孩子了。薛凌最开始觉得這個娃生下来大有可为,一门心思的扎了进来。混了這大半月,又觉得自己真的很想保住齐清猗。 這些岁月,少有的肆意。自己愿意是個什么模样就是個什么模样,张狂少年做得,娴静小姐也做得。府上日子又无聊,她就跟着齐清猗学些闺阁趣事,抚琴烹茶刺绣,不求修身养性,但求打发時間。 琴是极好听的潇湘云,不是苏夫人弹的那首广陵散。 白日裡,陈王也自觉避开她们俩。齐清猗虽总是怀疑薛凌身份,可俩人聊到兴处,還是开怀多些。她做少女时,样样都是好手,這几年忧思入心,哪有兴致做這些。就是最近薛凌在這,才又翻出来。 一個教的兴起,另一個学的也像模像样。薛凌自幼沒有娘亲,齐清霏是個妹妹,平和了与齐清猗相处,又是另一种感觉,几日下来,可不就是上了心,不管从角度出发,都想保住齐清猗。以至于两人虽好有些话沒說清楚,却越发像对真正的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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