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强大的直觉
姜灵脚下稳稳地迈下最后一格楼梯,表情淡定地往店门口踱步——其实她只觉得眼前额发都变成了黑线一條條往下垂,心裡那個宽海带泪啊!
刚才张甫给老葛、老胡打电话时,姜灵一点也不想他们来。此刻倒好,姜灵恨不得他们早点来……偏偏众目睽睽之下,既然已经赶鸭子上架,那就只好端出从容的样子来。所以姜灵走出店门、走下台阶,直立在正门口,左右看看,再往回迈。
本来,姜灵只不過装模作样一下;不料這在门外往裡一看,還真“看见”了一些东西。
店外街道上,灰蒙蒙的一层雾,直连天空。一两层楼的低处,越靠近水泥地面,颜色越深。上了东瑞斋门口的四格台阶,灰雾就少了些、缓了些,但還是往店裡弥漫過去。
姜灵迈步踏上台阶,站在店门口,低头看灰雾:浓一些的,沒過小腿肚;淡一些的,高過腰部。姜灵又伸出手去、在半空裡停了感觉一下——今天只是微风!
這要碰到有风,情况只会更糟。
所以姜灵琢磨了片刻:“张先生,這门口,最好弄道门槛,旁边再加一对树;要不垫高些也成。”又补充道:“這样子,对生意恐怕沒什么大用处;不過对店裡的人,总是好的。”
张甫诧异,连连点头,又苦笑道:“门口原先装了门槛,人家进来不方便,又给拆了。旁边本来有一对发财树,沒摆两個月,枯掉了。”
姜灵不由叹气,点头道:“树放這裡,的确十分难养。”左右两团“白雾”,怎么抵得住“灰雾”一片?!一边明白過来张甫其实早請人看過,当下沒再继续說一楼的事,只是做事要有始有终,便道:“我看看二楼。”
张甫明白姜灵知道了,竟然有些困窘,搓了两下手,对那年长的店员道:“小汪啊,你回头,再去买一对树来。這回别挑发财树了,耐养的就好。”他這店一开始就是請人专门看過的。今天硬让姜灵再看一看,一半好奇,一半开玩笑——毕竟,锡派的事,姜灵不說,他就不好打听。可既然交情不算坏,你看個风水让人开开眼界,总還成吧?
又不是要你使出看家本事,稍微露一手就行了!
“好叻,老板!”小汪亮着嗓子应了,对姜灵笑道:“小妹妹這是在看风水?”语调戏谑。外地小妹好奇地睁大了眼睛。赵永刚别开了脸,嘴一咧,一口白牙。
姜灵摇摇头,并不在意——她的确不懂啊!“哪裡,被张先生赶鸭子上架。”
张甫這回不說话了,瞪了小汪与赵永刚一眼。他生意做到這個程度,对风水二字,就算不曾笃信,也不会省那几個钱。图個顺心吉利呗!姜灵一看就能說出要点,那就是有本事的。虽然年纪轻了些,也不卖关子也不卖玄虚,但同样是“大师”啊!大师工作的时候,他旁边乱开玩笑,那可不好。
姜灵登上两格台阶,仔细瞧去,发现楼梯上的淡淡灰雾,越往上、越稀薄,不過還是有一些漫到了桌椅边。于是道:“扶手边也摆点花木吧,一盆就够了。這裡比门口好养一些。”
這下张甫又一次讶然:“本来也是有的!不過瞧着长得不好,搬去厂子裡晒太阳了。”
姜灵无言了,一扫四下,瞧见二层临街的窗子不太普通。她现在视力好,一眼就瞧出那是双层窗。靖海市地处江南,冬天最冷也就零下個位数,实在沒有必要装這個。除非是为了挡住“灰雾”。
而事实上,外面街上的灰雾的确被挡在了窗外。
所以姜灵不由衷心称赞:“這窗子装得很好。”——张先生呀,你請的风水大师,值了!
张甫更惊讶了,還想细问,幸好這时他打电话請的行家,一前一后到了门口。
两人迎下来,姜灵一看门口,顿时发现,胡氏如意馆的胡老板這一站一走,给人的感觉,顿时就与上次不一样了。他虽然半秃顶、身量中等,却精神矍铄。今天依旧是一身唐装、黑布鞋;唐装换了藏青的,上面一团一团的书法龙,是略浅的青色。不明显,却很精致。
另一位老葛,与這老胡正好相反。他头发全白了,却依旧浓密;身上穿着,则很不讲究:旧汗衫、老背心、大裤衩,脚上是一双人字拖;脸儿微胖,笑眯眯的,瞧着像個弥勒佛。
姜灵认出這老葛,正是当时第三家店的店主。
不過,那個身上有红黑“雾气”的男人沒跟来,姜灵也就不觉得紧张。心裡暗道:终于解脱了!往后让了让,由张甫略作介绍,而后把两人迎上楼去。
古玩买卖,照规矩不能追问来处——也就是出土的地方。毕竟人家靠那個吃饭。卖家要是愿意說两句,那是买家的好运气;要是不愿意,那就不能刨根究底。
因为這條规矩,姜灵打過了招呼就沒开口,老胡老葛也沒追着她问。
不過這两個人老成精,扫一眼货色,不用交换眼色,就结成了暂时的战略同盟——同行是冤家這话沒错,他们平时的确也较劲、也闹红過脸。但现在,姜灵才是生客。那不压姜灵的价、不把姜灵的好东西弄到自己手裡,难道竞相加价?反正东西不少,虽然吃不了独食,两人分一分,也不错了。
老葛先开口问价:“這個玩意儿,我出六千块,怎么样?张老板在這儿,我给的可是实在价:也要留两成,让我赚一点吧!”
這两位看东西极慢,姜灵不想浪费時間,正捧着张甫的彩印册,一件一件对照博古架上的精品,观察翡翠上的“白雾”情况,观察“白雾”与翡翠的色、水、种,是否有什么关联;闻言转头望去,见老葛手裡掂着一個小玩意。
那是一只带钩,一只银质、鎏金,镶玉珠的带钩,式样为“苍龙望子”,玉珠就镶在大龙的嘴裡,手指轻轻一碰,還能滴溜溜转滚。更难得的是,整件东西保存十分完好,虽然不似上回的金饼一般金光灿灿,但表面的鎏金,沒有任何损伤。
因为姜灵拿到手时,它是被装在一個黄铜小方盒子裡的。盒子精致,咬合紧密,内衬丝绒。
此刻,老葛一手拿着带钩,面前就摆着那盒子。
姜灵瞧着老葛,瞧着他满脸的肉疼无奈与诚恳,感受到的却是一份得意与轻视,甚至隐隐有一种预感,要是她答应了這個价格,老葛下一句,就是要那個盒子做添头!
困惑了片刻,姜灵忽然间恍然大悟——直觉,是直觉!如果直觉能察觉摄像头,那么直觉发现对方的言不由衷,也是很正常的。這令姜灵顿时明白過来,要真以這個价钱卖给這位葛老板,那還的的确确是二八开了。只不過……
——是姜灵二、老葛八!
所以姜灵摇摇头,垂眼看了一看铜盒子,收回目光,沒吭声。按說老葛是买家,讲价那是常事;但他装得一派爽朗、其实压得非常狠,這就让人不喜了……因此姜灵不說话之外,還微微偏开脸蹙了一下眉头。
张甫在旁边看着,将姜灵的神色收入眼底,暗道:小妹妹脸虽然嫩,但心中十分有数嘛!顿时放心,朝老葛摇摇头,嘿嘿一笑,并不說话,两不相帮,悠然看戏。
老葛有些讪讪,把东西原样放回盒子裡,正琢磨着怎么开口继续,老胡指指一個杯子,出价了:“這個杯子,两万。”
姜灵直觉這价格远未到顶,她现在对這两人的出价已经不抱指望了,只是让他们瞧一瞧,就打算拿去鉴定、拍卖。闻言随手一伸,微微一晃。
老胡震惊:“你要五万?”
他面色惊讶,姜灵却觉得他心情狂喜,于是摇头。
张甫帮猜了一句:“五十万?”
老胡叫道:“老张,张老板,這就是你不对了,五万我還不……”
姜灵直觉老胡心裡依旧十分欢喜,于是收回手,丢下三個字:“五百万。”打断了老胡的叫冤。
老胡一怔,心跳骤然加快,皱眉怒道:“你……”
正常人当然听不到,但姜灵此刻注意力集中,竟然隐隐听到了這位胡老板胸膛裡的“嘭嘭”跳响——不是愤怒,却是激动。姜灵不相信老胡,而相信自己的直觉,所以顿时胜券在握,回头继续对照图册,观赏博古架上的精品,淡淡加了三個字:“不二价。”
张甫终于撑不住,脸上露出了讶色。老葛牙疼似地抽了丝儿气。整個二楼静得能听到呼吸声。而老胡脸上红了起来,這回是真正震惊了:“你、你……”好一会儿,才慢慢恢复常色,坐回去,咬牙迸出四個字:“行,我要了!”
姜灵心裡很惊讶、太惊讶,惊讶得沒了感觉,结果面上反而不动声色。她心想人家既然买了东西,那也该给些面子……于是道:“胡老板痛快!”搁下册子,选了個大小形状合适的盒子,亲手捧起来、递過去,却不再碰那個酒樽似的东西,让老胡自己装盒。
老胡脸上好看了不少,装好东西,打量姜灵半晌,摸摸自己半秃了的头顶,连连感喟:“小小年纪……不得了啊!不得了啊!”
姜灵矜持地微笑,文绉绉道:“胡老板缪赞了。”其实心裡笑得要死,只恨不能捶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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