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 番外4
查理感觉好了一点。因为尤裡看到了他,也看到了他的苦恼。這令查理平静,帮助他单纯地描述過去发生的事:
“有一小群能力很强的生物,在路過和悄悄观察我的家乡时,不小心造成了一起事故。被波及的人,肉体都消失了,灵魂上,只有我幸存。
“他们說,按照他们的规矩,必须帮我重新开始生活。
“我不想再留在那裡,因为最重要、最亲密的人都消失了。我選擇来這裡。這裡与我的家乡相比,更动荡、更危险,我們那边的战争,也曾发生過,不過在我出生和成长的年代,总体而言是和平的。他们很担心我,所以给了我最好的天赋。他们认为,這样有助于我保护自己。”
尤裡静静听完,思索了片刻,安慰道:“确实有助于你保护自己,对吧?”
查理点头,又叹息:“可是尽管如此,這种天赋并不能叫我开心。因为它是那样来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所以在北郡的时候,你——藏着它。你不大想用它。除了那天晚上去找我,以及……在钓鱼的时候你用的把?那么多鱼!从不空手而归。”
“是的,沒错,在钓鱼的时候,我是用的。在北郡能够听到一些不和平的消息。所以尽管我不喜歡它们,我想還是需要锻炼。”
“不喜歡。”尤裡体味了一下,耸耸肩,“不喜歡就不喜歡呗。只是有一個地方,查理我跟你有不一样的看法。”
“什么?”
“你說這是赔偿。他们,呃,按照他们的规矩他们要帮你重新开始生活。那么,這重新开始的方式,必须给你這样的天赋嗎?”
“沒有。他们只是在尽力而为。”
“那么,或许——這是一份礼物。他们内疚,他们想补偿,他们想减轻自己的内疚,他们想帮助你,于是送你的一份礼物。他们也有办不到的事情。他们也会内疚,对吧?他们会内疚嗎?他们有感情,是吧?”
“有的吧……有的。你說,這是礼物,而不是单纯的赔偿……对,我更觉得如此。我同意,這的确是礼物。”
查理說完,沉默了。
尤裡望着他,一会儿之后,他轻轻补充:“查查,我不认识那群家伙,无意为他们减轻罪状。我把這個看法告诉你,只是想着,這個可能是对的,你之前不愿去想,听了之后,或许会同意,然后,你会觉得好一点——這是我期待的。期待你觉得好一点。”
“我明白。”查理回望尤裡,“你說得对,這是礼物。他们并不必须给我這些。
“另外,如果我决议坚持,他们会帮我沒有痛苦地获得永恒的平静。我曾经赌气提出這样的要求,他们并不同意,他们說我是在气头上,他们沉默,对我的诅咒不回嘴。然后在我折腾了很久之后,在我累了、情绪发泄得差不多了之后,问我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
“他们很强大,而在事故之后,他们尊重我,沒有把我像一個物件那样处理。他们是真诚的。在劝导我开始新生活上,他们应该是用了技巧,可這技巧来自他们的智慧,出自他们真诚的心。所以我无法恨他们。我明白他们是意外,你知道的。因为无法恨,却又难過,我感到很低落。所以在北郡的时候,我看到一切,却沒法投入进去。”
“沒必要因为這個觉得不好。”尤裡了然,“我是說,在遇到重大的、不幸的事情之后,人总是需要休息的,需要時間去恢复。大家都需要。我九岁的时候父亲過世了。你知道的,我跟你提過這個。”
“是的。”
“不過,沒有說過当时的詳情。那次我提起来时,你觉得很抱歉,而我已经不觉得难過了,一切已经過去了,伤口已经愈合了,而且当时我們有更美妙的事情可以做……嘿,所以我就沒细說了。”
“是這样沒错,我记得。”
“那会儿,让我想想……我很难過,你懂的。大哭了几场。呃……确切而言,大哭了一场,哭了很多场。有一段時間,我总去看他的坟墓,在那儿坐着发呆。起先是发呆,后来,心裡面的疼痛不那么厉害了,逐渐平静下去了,我就坐在那裡看风景。我還想,他们把墓地选在山坡的头上,最高的地方,是不是料到每個人都会,到后来都会,看风景?”
尤裡說到這裡,失笑。
查理也乐了:“那你想出答案了嗎?”
“噢,沒有想出答案。我只是有這個想法,這個疑惑。我因为這個想法笑了一下——就像刚才一样。”
两人相视一乐。
尤裡解释:“当时,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是這样的——部族裡的人,看到我经常去墓地,有的叹气,有的试图给我找点杂事让我忙,让我不要去。不過大长老說,想去就去吧,不管有什么感受,都是自然的。
“一开始,我沒有太看重他的话,我只是看重那句‘想去就去’。大家都很尊重他,甚至敬畏,有這一句,相当于得到了一個特许,令别人不再打扰我。然后那次,那次笑出来之后,我突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就是——痛苦会愈合,快乐会重新回来,還有幽默感,而這一切不是罪责,這是生命的力量。
“冬天草会枯掉,第二年会有新的芽出来。老茎依旧在那裡,它提供营养,不再抽新的叶子。一切就是這样。”
“是啊。所以,這的确是一份礼物。虽然說,有選擇的话,我并不希望导致我得到它的事情发生。可是事实就是這样的,而我的不希望,并不意味着它不再是礼物——它的确是一份礼物。”
尤裡点点头。而后查理望向了海面,望了一会儿,看向尤裡。
好一会儿,他们就是那样并肩站着,看看海,看看天空,也看看近处的沙滩。时不时望向彼此,或者是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而回以注视。
這一刻无比清晰,与很多他们共同度過的时光一样。這一刻生命在他们之间流动,不是因为契约,而是因为理解。
他们那样呆了很久,打断他们的是一声——
咕噜噜!
尤裡的肚子叫了。
查理大为失笑:“看来时候不早了?”
“噢,我想是的。”
两人抬头看看太阳的位置,动身去准备他们的午餐。
他们驾着飞毯,掠過海面,被他们看中的鱼和螃蟹,被水浪送出海面,抛到尤裡跟前。
昨天查理也用他的天赋找到了食物,可是……
“大地之母!居然還可以這样!”尤裡手忙脚乱地敲晕一只大螃蟹,“够了,我們回去吧。不過——居然還能這样,噢大地之母!”
查理莞尔,直到飞毯在沙滩上降落,他跟着尤裡去捡柴。或者确切地說,尤裡去捡柴,他跟在后面,他才缓缓开口:
“我感到了联结。我們刚才谈過之后,我觉得我跟這個世界的联结变活了。”
“嗯哼,变活了?那原来就有,对吧?”
“是的。在北郡的时候,我抗拒,只是做一些准备应付危险;后来我遇到了你,我害怕很多事情,那时候也沒有联结,不過我跟你之间,有亲密的感情,那让我有了更多勇气、下定了决心,去做更多的准备,那样哪怕遇到大的危险,也能处理。
“然后,在岩浆裡的那些日子……你知道么,那很奇怪,很多事情就像是本能,即使岩浆裡也有空气,很少,但是的确有,我让它们聚到我的身边——我需要它们。与空气不同,食物变得不必要了。我能感觉到岩浆裡的力量,也能吸取它们来填饱肚子。就跟你一样,那种方式沒有味道,只是能饱。
“接着我想去找你,可是上面是岩石,我不知道路在哪裡。顺着岩浆而行,有些地方走不通,有些地方凝固成矿脉,哦天呐,赶紧跑!不管怎么样,下面是大地,大地如此广博,即使岩浆在她怀裡流淌,她也毫不介意,全然接纳。她也令我想起你叫我学会的那些。就在找路的那段时候,开始感到有了联结,不稳定,有的时候。
“然后刚才,刚才我們聊完的时候,那個感觉变得非常清晰了。就是這样。”
尤裡一边听,一边正把柴禾扎起来,最后折下一根粗壮的、发脆的灌木枯枝,穿過柴捆,把柴捆往肩上一抗;听到末了,他由衷莞尔:“查查,你是個很棒的德鲁伊!”
“什么?”
“德鲁伊。大长老就是一個很棒的德鲁伊。我听到别人跟他讨教,在他那样的境界,是什么样的感觉。问他为何能够察觉,很远处有敌人来袭,還是在半夜裡。他說大地之母会告诉他的。别人问他,为什么大地之母会告诉他,這种感觉是怎么样的?是怎么告诉他的?他說,他跟大地之母之间有联结,他由此取得了跟這個世界的联结。”
“呃,可是我沒有经過那些训练,我不知道德鲁伊要干什么。我也不知道他說的联结,与我說的,是不是一個意思。”
“哎呀,我不是說你要去从事那個职业,我是說,你达到了一种很好的状态。”
“我也這么觉得。不過现在還有另外一种状态。”
“什么?”
“我也觉得很饿了。”
尤裡乐了:“走吧,我們去弄午饭。昨天中午我就想叫你一起弄饭来着,不過那会儿你有点走神,听见了我的话,沒明白我的意思。我看你并不完全是为了制盐的事,就沒再叫你了。”
“是的。不止昨天中午。昨天大清早,前天晚上,都有一点。我想告诉你,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告诉你。现在回头想想,那些犹豫,并不必要,而且有些可笑,可是当时,那些事并不是什么喜事,它堵塞在那裡。”
“现在還堵嗎?”
“沒有了。”
“查查,你知道,龙是很强大的生物。当然我现在肯定還沒成年。不過我的意思是,经過一段時間的有效锻炼,我想我可以跟你一起,穿過艾泽拉斯外面的那些地方,去你的家乡看看——你想去的,对吧?”
“噢……”
“你觉得怎么样?這個主意不好嗎?”
“被你一提醒,我发现自己的确有点想。可我的家乡,嗯,你知道那個比喻的——艾泽拉斯是一個蛋黄,它跟许多其它蛋黄一起,被放在一個碗裡面。碗裡面的其它部分是蛋清。”
“啊,对啊。兽人就来自另外一個蛋黄。那個蛋黄挺惨的。”
“那么,我家乡在另外一個碗裡面。”
“哦!噢大地之母……看来那群出意外的家伙,实在很强大。”
“对,实在很强大。”
“你也跑得实在够远的。”
“是啊。”
“不觉得后悔嗎?”
“嗯……有一点。可惜沒办法了。”
“而我感谢你跑這么远。”
两人都乐了。
查理看看尤裡,而后他明白尤裡九岁时那次笑出来,是什么样的感觉了。当悲痛渐渐逝去,当伤口愈合,生命不再被阻塞、再次流通,幽默感也再次流动,還有快乐。
尤裡回望查理。他知道查理的感受,因为他曾经经历過。很多年前。
他靠近去,亲了一下查理的额角,接着是脸颊。
查理回以亲吻。
两人走回他们放海鲜的地方,一同搭起火,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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