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6 传奇 作者:土星喵呜 机械管理部的肯方部长已连续跑了几趟指挥部,想在十月的岗位大升级来临前,重新调整机械管理部已经递交上去的组织架构和岗位設置报告。 時間還能赶得上,谢天谢地。只要指挥部肯松口,一切都不是問題。 “你们看不出這裡的意义嗎?”肯方部长忍不住,对规划委员会的几位委员咆哮。 他已经做了十年部长,按照征召署的高级行政管理條例,不出意外的话,明年初就将以部长身份进入规划委员会,成为咨事委会。部长任期最多为十五年,也就是說,他执掌机械管理部到罗望十五年,就要正式卸任,进入规划委员会,此后襄理罗望全球规划,参与以罗望为中心的琼树星系大规划,不再负责一部实务。 肯方部长在他的任期内,在远离联盟文明辐照域的罗望,這么一颗荒古的旮旯星,他沒有让建设者们缺少机械工具,他看到了罗机推向联盟,一点都沒有比联盟其他星球的机型差,现在,他看到了空腔。 多么完美,花开两枝,各领风骚。 “怎么就不行?你们知道让一位……大师,去管一個乱七八糟的集余场,”肯方部长早年也是技术出身,說到這裡,简直痛心疾首,“這是多么糟糕的决策。” 這是一個非正式的小会议,肯方部长强烈要求的,被拽来的也是与肯方部长素日相熟的委员,被他指着骂,也就抽抽鼻子,虚咳一声:“這不是我們做的决策。老肯方,你骂错了。” “那你们去给大将說說,史大将,容大将。召开特别会议,重新讨论一下。”肯方部长急了,“再說我們商督长家的小晏,到底是位弱不禁风的嫂子,去集余场也不合适,是不是。” “肯方,集余场是征召署的意思。而征召署又有……”說话的委员停顿了一下,這些拗口的首都星各类办事机构名称令他想了一想,“联盟集余项目管理署的特别推薦。” “你知道的,我們罗望发展得越来越全面,各种管理就要向联盟的标准看齐了。”委员拍拍肯方部长,“這個集余项目管理署觉得你要的小晏适合做集余,他们那一套养星种星的大计划天天挂在嘴上,看我們在琼树星系立稳了,以后有心要在琼树星系搞一搞。你争得迟,争不来的。” 绯缡正在小青青焦头烂额。 她都不想挣這点社会贡献积分了。 她来小青青上拓展课,挣這点社会贡献积分,太不容易了。 绯缡是今年三月末回的罗望,她居家休养三月,休假又三月,罗望倒是按时给她发公民津贴,但她闲着把個人总资产算了一下,星币就不论了,她发现她的社会贡献积分比商檀安,竟然少了一大截。 原来她可是比他多一大截的。但她总把社会贡献积分去当钱用,真是两次了。第一次是在毕业付旅馆费时,以为得着了便宜,白白把老爹留给她的社会贡献积分都花了。第二次是在登巴,那会儿当娜莎,精是精的,差在真沒钱,又一下子把一万社会贡献积分花出去,连打点带买星籍,也花了。 她回罗望时,只剩下一万五千分。和她同舰来的第五军团新人,社会贡献积分起底也可以上万。前些年落地归化的第二三四军团人,起底分加上几年工作积累,相当一部分都超過她了。更别說第一军团人,哪個也不会比她低呀。 商檀安则一落地,刚进家门,就给她转了好多好多,现在他俩的账面积分是一样的。 绯缡便有点不好意思。 华婧邀她来小青青上拓展课,她寻思着,趁空档期,别的挣不着,先挣几個社会贡献积分也好。 但现在,她真不想挣了,太难了。 小青青的孩子们,爬满一地。她叫了很久,還要那個五岁的大班长帮忙,才算让他们像小萝卜似地挨個老实坐在地上。 绯缡清了清嗓子。 還沒开口,就见那些小娃娃嘻嘻伸手去扯旁边同伴的胳膊,一会儿,你扯我,我扯你,整個班又都是嘻嘻声。 她又用力咳了两声。淑女其实都不带這样的,但沒办法,她得狠狠凶一下。 娃娃们果然乖巧了一秒钟。 绯缡就趁机开讲。 這是一個系列,英雄系列,方司徒說小孩子们都喜歡听,容易和小孩子们产生共鸣,教育效果就好好的,她再给他们玩些小游戏,孩子们开开心心地就加深了印象,接受起来飞快飞快。 但绯缡根据前几回的体验,自己吐槽,感觉沒啥效果。今天讲完最后一堂,她以后再也不接這個活了。正好十月也快到了,以后推脱工作忙,再也不来了。 “咳咳。” “当你们长大以后,你们会遇到很多强者,你们会希望自己也成为强者。之前我已经介绍了很多人物故事,他们個性鲜明,佛挡杀佛,魔挡杀魔,咳,這句不算,吧啦吧啦忘了啊,他们一骑绝尘仰天长笑。” “现在我還要告诉你们另一种类型的强者。”绯缡严肃道,有点像恐吓。 “你以为它的时代過了,就像是花谢了,但其实它在淡淡静静地结果,你以为它缺少阳光雨水的拂照,即便结果也会干瘪瘦小,当不得奇珍。但其实它集结了生命中所有可用的能量,自身体裡猛然弹出,啵地一响,花粉漫天。它的种子撒遍四方,无远弗届,连大地都不能拒绝。” “当它再一次站在你面前,也许起初只是一棵刚破土的小芽,但是不要忽视它,”绯缡歪起头,和蔼一笑,“它還会再开花。” 孩子们老老实实地听着,听到开花,眼睛都亮起来。有的小手开始拍地面。 绯缡就知道讲不长,跟小不点儿们多讲几句话都费老劲了。 她只好匆匆总结:“老师的意思是,你们以后,迟早要接受挫折教育,开花就开花,不开花的时候也是在努力成长,做好每一阶段,会开很多次花。” 小朋友们惊奇地哦哦着,他们会开花? 绯缡头大死了。“来来来,我們不讲了,大家一起来看小图片。” “說吧,你们想挑哪一朵,老师给你们捏出来。” 哦哦哦,小不点儿们完全兴奋了,這朵,這朵,這朵…… 這是九月的最后一天。 俞白坐在工程屋前,夕阳一点点落进海面。他看着远方最后一條夕阳的红边隐去,只剩青灰色的海水静静地横在天地间。 這是九月的最后一天,定驻作业的最后一天,下一季,从明天开始,他和他的队伍就要换驻到尼捷高原。 队员们已经撤了,回家洗漱打点新行装。 俞白留下来,为工程屋最后打扫一遍卫生。 他听着海风的声音,暮色完全覆盖了這片沙滩。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在天上闪烁。 俞白站起来,推开工程屋的小门,将门背后收拾好的背包提起,轻轻地关上了小门,走向他的野地车。 罗望十年,十月。 时隔五年,第二轮全球岗位大升级正式拉开帷幕。 這次又新增了琼树星系探索部、指挥部直属专业培训项目处、指挥部直属集余场,原有二十部也根据需要各自扩展了不少新业务司。 其中琼树星系探索部的部长一职,与之前新增部门的任命方式一样,由指挥部规划委员会的委员暂时兼任,设两位业务副部长,副部长的岗位向大升级系统开放,罗望现今正司级管理人员都可以竞聘。 指挥部新增的两個直属机构,其处长、场长由指挥部规划委员会直接任命,处长、场长之下各业务组的管理岗位,向大升级系统开放。 十月一日,琼树星系探索部的部长被任命,发表就职演說。 十月二日,直属专业培训项目处处长被任命。 十月三日,绯缡被公告任命为直属集余场场长。 她走過的地方。 尾氏尾裡半岛比芒山南麓,春暖花开。 “這片地址,在始临元年,是一個观察站。观察站的前方,是一座繁育场。大家从画面上看到的這條路,现在是尾氏尾裡公共景观区南麓花园的一條散步道,当时是晏女士铺的。” “晏绯缡女士,那时候是非人生命体研究部的机器人管理总长兼安全事务协调官。”金部长指着画面。 “如果大家仔细看,会看到在這個位置,有两個压印。那是她跪在地上的一双膝盖的印痕。她在那裡作业,遭遇了虫。那时虫還不是我們现在提起来漫不经心的一种生物,那时它们杀死了罗望第一位英雄,我們人人闻之色变。” “是她,直面虫,直面生死危险。道路沒有干,她必须留在那裡保证虫不会爬上路面,因为一旦虫被道路流液粘住死亡,不仅她死,她的同事也会死。她跪在路旁的草地上,凭借一己之力拦住虫,在路面刚凝固的时候又跪到路面上,带着她膝盖上的泥土。因为時間的紧迫,以及道路流液和当地土质的亲和性,就這样,她的膝盖印痕保留在了這條路上。” “现在它是一條非常幽美的散步道,但這條道路第一刻铺成的样子,远不是现在的鸟语花香,而是一個征召者生和死的凶险。” “我是方烈,罗望护卫军指挥官。我代表罗望护卫军向晏绯缡女士就任集余场场长,表示最热烈的祝贺和。晏绯缡女士,在工作期间,与我們经常合作,那些工作记录不便向大家展示,但是我要說的是,晏绯缡女士,是一個不会推卸责任,非常值得信任的伙伴。” “她,进她的集余场,我向你们保证,她不会给与你们失望。” 真是太贴心了。绯缡站在演說台的一角,金部长和方烈過来拥抱她时,她又感动,又有些意外。 她不知道還会有這個环节。 “恭喜你,小晏。”金部长重重地拍她的肩膀。 “恭喜你,晏师。”方烈也拍拍她的肩膀。 “谢谢。” 绯缡走向演說台的中心。這是一场全球直播的就职演說。 “我是晏绯缡。” 她看着会场,开始背稿。“集余场是一個新地方,我第一次做集余场的管理,如果起初有经验不足的地方,還望大家海涵。集余场存在的意义是,让大家能够从容地追求文明,這也是我工作的意义。总之,大家有不要的东西,都可以送到我們集余场来。” “我从元年登陆,做過几份工作。我的第一份工作在非人生命体研究部,那时候经常下海,其实和我的专业略有跨界,虽然看起来很辛苦,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但是现在回忆的都是很开心的感觉。现在,集余场的工作和我之前非人部的工作又有点跨界,我同样期望学习能够引领我继续进步。而且,不仅是我,对于有兴趣加入集余场的未来同事们,跨界学习是一件同样需要面对的事,希望大家充满期待感,也希望我們在工作中既寻到自己工作的意义,又能寻到开心的感觉。” 绯缡停了一停,稿子在脑中已经可以倒背如流,但是她开始說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真的也想如此做。 “如果问我的职业理想,敬业是最基本的。但我還希望,最终,可以给我一片海平原,让我把我的名字刻上去。” “以后它可能上升,或者陷落,但我的名字始终与它伴随。時間会覆盖我,岩浆会覆盖我,海水会覆盖我,珊瑚会覆盖我,鱼骨会覆盖我,土壤会覆盖我,青草会覆盖我,小花会覆盖我,琼哥会覆盖我。但它会知道,我曾给它赋名,我曾用心伴随。” “如果问我的愿望,我愿意在罗望的一块海平原上,刻上我的名字……不负我的征召岁月。” 俞白站在尼捷高原驻地观察站穹屋的最偏的角落裡,视线越過前面队员们的头顶,望着大投影屏。 商檀安在這次大升级中,职位沒有变动。不過,罗望十一年的年初,机械管理部的肯方部长进入规划委员会,成为咨事委员。他也被招进规划委员会,成为见习委员。 至于晏青丝,晏副司這三個字好像是魔咒,绯缡沒有跨過去,晏青丝也沒有跨過去。组织部外联司的正司长一职被宣传部文体综艺司副司,实力唱将肖端,空降截胡了。肖端曾经开過音乐剧课,晏青丝上過肖端的课,算起来也要叫一声老师。师生同台竞聘,老师還是更胜一筹,也是一桩美谈。 晏青丝最终去了组织部内勤司,仍任副司。在一個部裡,约摸有点像轮岗的意思,這种深耕策略還是不错的。但不管怎么样,她還要被人叫五年的小晏副司。 罗望十一年的三月,工程策援部庆祝部门成立七周年之际,指挥部直属的专业培训项目处发出一则通告,面向工程策援部招收罗机培训生,选拔考试通過者,进入陆七区或者陆八区特训。 “我准备去投考晏场长的空腔队。” 俞白手一停,抬头望過去。 游挂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這几年過去,即使他已经做到比俞白還高半阶的策援分管中队长位置,他仍是对俞白尊敬有加,称呼上甚至更亲近:“哥,你看我有沒有希望?我寻思着,挪挪地头试试,万一能成呢?” “成。”俞白一笑。 游挂松了一大口气,叨叨咕咕地给自己分析:“晏场长要是還记得我一分半分,看在過去的情面上,說不定能给我压线进,那样我希望就多点了。哥,你說有沒有這可能?” 俞白扯了一個嘴角,敛眸低头含糊道:“……嗯。” 室内沉寂了半晌,游挂這大條汉,竟也叹出一声,沒再絮絮叨咕,看着俞白卖力地擦拭。 “晏场长是個好人。唉,就是這新名头,我還叫不惯。” 俞白抬起头来。 游挂憨憨一笑:“当年我是最差的。我知道,我给队裡拖后腿了。”咱队的排名上不去,跟我太差有大关系。”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瞎說啥呢?”俞白笑着,故意侃道,“游中队。” “哥,咱都是知根知底的老弟兄,别寒碜我了。”游挂摸摸脸,倒是不见羞,“兄弟们也有对我有意见的,我都知道。” “瓜哥,你可别這么說。” “哥,我沒怪兄弟,我怪我自己,但是那时候真沒办法,我是差,从考拉奇集训就一路差過来的,自己還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么。”游挂在俞白這裡极自在,坐得歪七歪八,揉着膝盖骨,不耽误他怀旧。 “刚开始我寻思着,我肯定分到一個最差的队伍,或许压根儿就沒队伍肯要我,谁曾想咱队伍還不错。” 俞白失笑,随游挂在旁边摆呼,他就有一搭沒一搭地点头。 “咱队伍好啊,”游挂一拍大腿,感慨道,“你看看,现在個個起码都是队长级别的,吆五喝六别人。” 他說得兴起,一觑俞白,就算是個浑木脑袋,也有点讪讪地,立马大声加一句,“哥更是谁人不晓,咱工程策援部的元老队长,再难的活计,只要能跟哥搭伙出去,沒有不定心的。” 俞白笑一下,如今二十七小队早已风流云散,昔年的队员混得再次,拼资历都拼到小队队正,大把人稍微勤快认真点,都是游挂這样的中队正,更不要說有两三人已脱离了工程策援部。 “铁子混得最好,他现在在护卫军裡,最得脸了。”俞白搭一句。 “哎,铁子哥得脸。”游挂赞同地艳羡道。 俞白笑着继续擦拂。說来也是奇怪,這些年,老队友中,竟然還是游挂和他相处得越来越老熟,其他人见了他,话语裡总有股不好意思,见多了反生份。游挂這人,随口說些八卦,想起就露两句同情,想不起就自顾說,倒是很自然。 “瓜哥,怎不說下去了?” 午后悠长,俞白熟练地操持着手头活计,不紧不慢地谑着话。 “我惶恐啊。”游挂脸上露出怀念。 俞白早已习惯游挂這种突然变向的聊天风格,噙着笑,随他說。 “处在挺好的队伍中,我那时候可惶恐了。后来,咱队伍给晏副司干活儿……” 俞白一顿。 “咱们的晏副司,不是衿子兄弟在组织部的那位妹子。”游挂特地說明白。 “晏副司和别人不一样。她叫我干嘛干嘛的,也沒因为我差就单独给我派活,该叫我們学啥,我也得一样学会,当然,该骂都骂了。” 俞白瞅着游挂,沒出声。 “哥,怎么說呢?”游挂有点急,手挥舞老半天,沒找着合适的词描绘出来,“就是,就是,我差不差什么的是另码事,在她那裡,我得和你们一样,把活计干出来。唉,不是這個味儿。” 俞白看游挂抓着头皮。“……嗯,我明白你的意思。” 呼,游挂吐了一口大气,憨笑一声:“哥,你看我嘴也不灵光,還好你听得懂,就那意思。”他来了劲,声音都扬高几分,“不瞒哥你說,自打跟着咱们二十七小队,到晏副司那裡出過一段日子工,我都沒顾上惶恐了,干呗,学呗,晏副司一不满,那眼神厉得很,我心裡直哆嗦,我看弟兄们也一样哆嗦,還能咋办?卖力整呗,总要整到人家满意。就這样,有段日子過去,我都好久不再空想我差不差這回事,都沒時間去想。” “嗯。”俞白笑,低下头去。 “這些年我瞎混着,有时候琢磨琢磨,我第一份工,遇见晏副司,是我的幸事。当然,首先跟对了咱队,是不?”游挂嘻嘻着。 俞白嘴角继续噙着笑,只是沉默地望着自己的脚尖前的地面。 “哥,你說晏副司得了啥病?好多人都說她前几年不在罗望,是回联盟治病去了。”游挂压低着声,见俞白老半天也沒搭茬,心忖俞白估计也沒实在消息,也是,他们都是在工程策援部呼哈呼哈干活的人,沒時間沒能力打听旁的事,他便自個继续叨念。 “好好的人,唉,咋就要受這些磨难呢?還好,她现在就跟好人一样了。” 游挂长吁短叹着,俞白只不出声。 “小子,你惹毛過谁?”谢西亭问俞白。 這么多年来,他算是俞白在工程策援部和护卫军這两個圈子裡极为少数的能說上几句话的老朋友。 俞白笑笑,继续擦拭他的工程机器人。 当年他听闻谢西亭似乎对晏青丝有些好感,便忍不住经常往谢西亭的总教习办公室跑,讨教牧器問題。岁月荏苒,却关系相投起来。 “你算是工程策援部的老人了。”谢西亭叹一声,“打算一直這样搬抬?” “生活過得去,有田有地的,比我小时候的日子好過多了。搬抬的风险比起你们护卫军来,简直微乎其微,安安稳稳地多好嘛。”俞白专注地检查着机器人的每個接载端,嘴裡漫不经心地答着。 谢西亭嘁一声:“得罪了谁,大方去道個歉。我瞅着,我們這一拨拨来人,前面几拨人都同心同德,干事麻利,后面這些人越来越糙,联盟真是把啥人都送来。” 他忽然发觉扯远了,瞅见俞白還在笑,不由骂了一句指挥部:“瞅准我是操练专业户還是怎的,来拨人又把我喊回工程策援部。” 骂完,他自己站了起来,回头再瞧蹲地上干活的俞白,摇了摇头:“我回去了。就是来告诉你這個消息,培训只是第一步,這些培训队确定要组建出几支试点机甲护卫队,而且主要从头两批的护卫军士兵和工程策援部的作业队员中挑,你应该够格报名。” 谢西亭走远,俞白抬起头来。 我還有一项原罪,未曾对她忏悔。 在裕奉岭事故中,我赌命跟着她。但不是一路上都這样的。有一個刹那,就在她坐泡球去一号丘取能源块的时候,最后一刻,海水打旋,沉积灰漫卷海丘,我望着她的方向,曾闪過一個念头。 就這样,驾艇而去。 留下她。 一切都可以完結。 我喜歡的兄弟,我心爱的姑娘,都不再受到逼迫,他们从此会過得特别好,特别好。 我不知是她正巧赶上了時間,還是我犹豫得太久。 那丝念头只是一刹那飞出来的。但埋在我心底下,我永远都知道它曾经出现過。 有时候,我会很多遍地去回想那個时刻。我总是想象她被留在海水裡,望着我驾着副艇离开的方向,脸上是多么的惊骇欲绝。 有人曾经告诉他,如果将心底深处的原罪告诉别人,他就得到释然。 如果心底深处的原罪不愿意說出口,那么注定会孤独。 他告诉過。 但還有這一项,再也沒有听的人。 所以,只有孤独。 俞白和晏青衿两人并排站在机甲培训生招考见面会的高台下,看着那女子在高大的机甲下随手轻捻,操控着将机甲的腰肋侧的一幅外壳扬起。橙亮的壳板如一片薄翼,兜起了琼哥的光芒。 “這是裡面的样子。但你们看看就可以了,不需要知道它的具体构造和原理。”她干脆道。 俞白看着她的手像莲花在风中灵动绽开,那比她高了整整一倍的机甲依次打开全身各处壳板,威武雄壮的样子几下裡就好像变成了一朵正开放的硕大菜花。那女子眉间仍是云淡风轻,根本不管台下此起彼伏的惊奇噫声,用她那清冷又脆爽的嗓音继续绕着机甲解說。 达布。他低声道。 你看的是河东河西,她看的是天上地下。俞白沒有出声,在心裡說。 他直通通朝报名点的贝塔定向招考处走。 “繁子。”晏青衿一愣,压低声叫道。 俞白转過头。“达布,我去贝塔。” 罗望十一年兴起的罗机培训下沉推广项目中,出现了一支集余场队。這個名字,有点劝退。招考处只有周可一個财务,還有空腔,在招考登记桌旁边三米区的摊位范围内踱来踱去,顶着方正大脑袋,全天候设定咧嘴微笑的表情,一有人過来,就热情地站回周可旁边,帮助解答考生咨询。 始临的木拉拉集市被改成一個招生大广场,贴满了集余场的新式机甲特训。 她为机器人塑造人类行为模式,她自己动手组装了第一台新式机甲,她修建過海底观察站。 她捡過海虾,卖過废旧零部件,也种過粮食,制過花茶。 她做過段长、甲长、总长、副司、场长,也曾做過小贩、闲人、甚至失忆的人。 她拥有高贵的品质,对每一份事业都保留一份难得的赤子之心。 她最美好的心愿是开一间赚钱的铺子,但她现在要组建一支机甲战队,去宇宙种星。 她不排斥各种可能性,她总有神奇的能力,将各种可能化为最令人惊艳的现实。 来吧,如果你觉得你也有可能,成为传奇。 绯缡沿着大广场走了一圈,为自己請人设计的那些五彩缤纷的牌感到一点点汗颜,它们实在太多了,简直见缝插针地填满了其他牌留下的所有空隙。 别人家战队的牌都是非常严肃的,有点走精英路线的架子,端得很,结果被她极其不要脸的海量投放战术给淹沒得差不多了。 每次接近牌,它自动会柔美地念出词。 所以,她无论在广场上怎么走,耳边几乎都是“她、海虾、小贩、赤子、传奇”之类的词语。 商檀安請来的那于蛮儿文采不過尔尔嘛,請的一顿饭也說不清值不值。 不過,她并沒有很在意。冲這投放量,冲這高度骚扰性,她就不信沒有人来。 绯缡保持淡淡面色,走過满场念叨的传奇。 這是一個时代,我們创造了机器人,不断向着更高更大更强的目标前进。但我們也为它的自由意识的生长而纠结烦恼,我們既需要它成为我們坚不可摧的物理外延,又不能放任它代替我們,或成为一個新物种。 但我們其实一直也沒有掌握自己的意识。我們的喜怒哀乐一直在延续。 “檀安,是不是這样的哦?”绯缡速速地转发了一段小随笔给商檀安。 商檀安从育苗田裡抬起头,這几天沃沃的雨水好,罗菰的萌芽简直疯魔了似地抽长,把他蹲着的身形都盖了大半。 绯缡在圆冠树下铺了块毯子,靠树坐着。今天在招生广场走多了,有点累,檀安都不用管招生這种事,所以回家来他是主要的劳动力。 绯缡炯炯有神地盯着他,超级八卦:“写诗的于蛮儿是不是准备入选机器辅助工具合规委员会,又要多拿一份津贴啦?” 商檀安瞄了瞄罗望星报上的這一小截图,笑着把他听来的正确的小道消息說出来:“沒有,星报给于蛮儿辟了一個专版,叫他写我們征召人的故事,這是版首语。他說家裡在收晚冬粮,忙不开,先给星报写一段,应付一期,下期才正式写。” 绯缡唔了一声,原来是要讲故事啊。难怪先铺垫起来,搞得她一直往下翻,想找找喜怒哀乐下面還有什么。 這排版,把山河美景和花花草草一放,覆住下面的空白,也是够糊弄的,星报对于蛮儿好宽道呢。 对她就不行,几次来確認是不是叫集余场队。她知道,嫌她起的名字土。但她不改。 绯缡嘀咕几下,兴致盎然地把這专版收藏了。 嗯,這是罗望八卦世界的雏形。绯缡给這专版先悄悄地起了這名儿,以后在木拉拉集市碰到于蛮儿,她可以建议他這么起名,保管比什么诗刊文集的更招人喜歡。 “檀安,我們回家吃饭啦。我饿了。” 商檀安笑起来,从田裡走回来,伸手拉起她:“走啦,回家吃饭。” 沒有什么是需要去喋喋不休谴责的,也沒有什么是需要花费无数時間去追悔的,所有的都是選擇,或者被迫選擇。 如果說被迫選擇,能让自己好過一点的话。 正如物种在每一個演化岔道口,它选了或者被迫选了,有很多道理,也可能完全沒有细梳出道理,只凭本能。但這些当时的道理、情境、本能将很快淹沒,時間将只和后续在一起。 時間只和后续在一起。 此后,物种有湮灭、生存,以及继续選擇,或被迫選擇。 我們的身体在漫长的時間洪流中,细微地不动声色地参与演化。 生活也是一场演化。 当时的情境俱往矣,风起时的成因、條件,已然飘走,多么重要,也不再重要,只有踏上的道路才是唯一的陪伴。 它未必是期望的进化,它是演化。 但不要失望。演化蕴藏一切可能。 每一個落点都是起点,就是這样,深怀勇气。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