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南下归附
“哈哈哈,說几句玩笑话,三郎不必介怀,你与太子自幼为伴,若是太平盛世,就做個富贵闲人吧。”
“若是真如阿耶說的,乱了呢?”
傅懋修正色道:“保家门安宁。”
保家门安宁?
傅津川是太子殿下的伴读,自幼也是跟随一众大儒名士,学過经史子集的,看当下朝政虽有些眼拙,但史书上的事還不是历历在目?
傅家是勋贵将门,与国同休可不是說說而已。
历来改朝换代,如傅家這种,多半都要随着王朝更替而随之与旧皇族一并作古。
這一点上,那些地方大族,士绅世家,就要从容的多,只要站队准确,多半都能延续家门富贵。
保家门安宁,首先得保赵家天下。
不過這天下,真就到了這個地步了嗎?
傅津川一時間觉得有些烦躁,在上京的时候他是忠义三郎,见的是达官显贵的一掷千金和奢靡无度,见的是坊市街巷的人间烟火,勾栏瓦舍的低吟浅唱。
上京的小民,不是沒有艰难度日的,不過只要肯出力也都能混個饱饭吃,甚至杂嚼也都吃的起,偶尔還能去瓦子看看戏。
河西陇上,有边塞苦寒,争端杀戮,但也有牛羊成群,载歌载舞,胡商东来络绎不绝。
至于其他地方,关中虽然不比前朝富庶,人丁虽然凋敝但也有西京风物,看着仍旧算是太平年月。
所以即便知道朝廷上下要面对各种各样的問題,傅津川也仍旧觉得這太平日子能過的下去。
今天听了父亲的一番话,他突然想去天下走一走,看看這日子到底太平不太平,人心安不安稳。
十一月末,已经放归回去的阿史那延庆突然派遣信使来凉州城。
傅懋修在看過之后,立马召集了所有的在凉州高级文武官员,包括凉州刺史,别驾等。
“阿史那延庆送来了一封信,說想要率十個蒙安归附。”
傅懋修话音一落,一众文武都有愕然之色。
主要是阿史那延庆本来是放回去,让他筹集牛羊和财物,来赎回部众的。
结果现在直接打算内附了?這是什么情况?
崔方翼继续补充道:“阿史那延庆信上說,王族不肯出物资,来帮他们赎回部众,而他们若是搜集齐了我們要的东西,這個冬天就要饿死很多人,所以他想直接归附大晋,請求我們在河西给他找個安身之地。”
“算盘倒是打的精明。本来是让他回去拿赎金的,结果来要把整個部族带過来让我們养活?”
凉州刺史徐勉冷笑道。
凉州别驾裴恕道:“這几年府库粮食倒還充盈,他们十個蒙安,最多也就是几万人丁,何况他们若是归附,也必然会带着牛羊马匹一起過来,需要粮食救济到用不了多少,可要防着他们假借归附之名,欲行不轨之实。”
节度副使张仁愿道:“我看沒什么,金帐汗国這個冬天不好過,失烈门兵败,损兵折将,還有大批的牛羊马匹,王族直属蒙安的日子都不好過,就别說他们這些鹰师了。”
金帐汗国的部落率众归附,对于大晋来說绝对算是好事。
国与国之间,国力比较的就是人丁、粮食、兵甲、土地等各种资源。
特别是河西,胡汉杂居,每年都有青唐和金帐的逃人归附,但多是以部族为主,少则数百,多着数千。
可這么大规模,十個蒙安数万人,却是非常少见。
“我看是真心归附,阿史那延庆带的那十個蒙安,男丁都在咱们這,若是回不去部落裡都是老弱病残,回去了又要把积蓄用光,冬天就過不去了,所以应该是沒什么問題。”
說话的是韩匡嗣,刚带兵从甘州回来不久。
几個武将倒是都赞同這般意见。
傅懋修见如此,当即就命崔方翼给阿史那延庆些回信,准其归附。
同时又令凉州刺史徐勉和凉州别驾裴恕准备安置归附降人,粮食,驻地等都需要凉州刺史和别驾這等文官来负责筹措。
薛琮和傅津川,各率领两千骑军,北上金帐汗国接应归附部族。
毕竟這么多的部族南逃,金帐王庭方面肯定要阻拦的。阿史那延庆那几部目前剩的老弱妇孺居多,肯定斗不過王族的豹师。
既然已经决定给接收,那就把事情做的漂亮一些,也给其他的北境部族看看大晋的胸怀。
“延庆,你真的想好了嗎?不在跟王庭那边說說了?你一向跟失烈门王爷关系很好,還有疏虎王爷,要不你去求求暗班勃极烈,助我們度過难关...留只哥不是想要舒舒?我們把舒舒许配给留只哥,让他去求暗班勃极烈...”
北境草原,阿史那部的营帐裡,一個老者不厌其烦的跟阿史那延庆诉述着自己的意见,不能投晋。他们是草原雄鹰,是出過好几個大可敦的“后族”阿史那。
“够了叔父,你别忘了失烈门是你的女婿,你去求他的时候他是怎么說的?现在還让我去求他?他都自身难保了,你還想着做可汗的老丈人嗎?”
“我們是草原的雄鹰,可现在雄鹰就要饿死了!我們雄鹰跟苍狼世代都是盟友姻亲,可他们呢?把我們当做二等世族,呼来喝去。這也就罢了,现在我們部族的生死存亡,他们居然袖手旁观...這样的姻亲盟友還要他做什么?所以不用說了,只要傅大帅同意,我立即带领部族南下,你们如果不想跟我一起,那就留在這继续做苍狼的狗吧。等着他吃剩的骨头。”
阿史那延庆终于忍耐不住爆发了,帐篷裡所有的人都低下头不在言语。
之前就是因为他的叔父,阿史那莫干的女儿,是失烈门的王妃,所以阿史那部族的十個蒙安都在储位之战中自动划入了二皇子阵营,也因此跟暗班勃极烈毗沙门一系有了隔阂。
這次因为战事失利,部族中的男丁战死一部分,剩下的也都被晋国俘虏,沒有這些男丁阿史那部族只能沦为其他部族嘴裡的肥肉。
但想要把些人赎回来,所需要的花费也足以掏空部族的家底,這样一来冬天就很难過去了。
按照阿史那延庆估计,最少要饿死一半人。
所以他做了一個大胆的决定,向大晋請求归附。
可族中很多人,還在寄希望于失烈门能当上可汗,整個部族作为可敦的娘家,能够水涨船高,得到更多的牛羊和更好的牧场。
全然沒有想過,這個冬天怎么過。
但作为族长的阿史那延庆不能不考虑這些,在南边還有四五千男丁,带着部族南下,做個晋国人也沒什么不好,起码大部分人不会在這個冬天,因为冻饿而死在北境草原上。
离开了部族议事的大帐篷,回到了自己的帐篷,两個儿子海都、支摩,妻子琪琪木,女儿舒舒,温雅都在帐篷裡等着他吃饭。
即便作为族长,矮木桌上的食物仍旧称不上丰盛。
一摞烤制的胡饼,一锅沒有几块肉的羊汤,還有一盘野菜根茎,沒有酒。
這就是他作为北境大族阿史那族长,世袭万户统领的晚餐,也足见此时阿史那部的窘境。
两個儿子等他坐下,就开始狼吞虎咽的就着羊汤吃起了饼,大的不過十四岁,小的才十岁,都在长身体的时候。
两個女儿吃东西就秀气多了,大女儿舒舒過了年就有十六岁了,在草原早就可以成婚了。
暗班勃极烈毗沙门的长子留只哥曾经对舒舒有意思,但這桩亲事却被老可汗东裡衮否决了。
至于原因,延庆并不清楚。
可能是不想看阿史那左右逢源?
心不在焉的喝了一口汤,延庆抬头看了看长女舒舒,心裡却在想,不管南下与否,婚事都该考虑了。
“阿爸,是不是族裡现在?”
舒舒终于沒忍住,开口问道。
阿史那家族出過好几個可敦,当然不是因为偶然。无论男女的长相都非常的俊美。
而這一代的舒舒,是阿史那部族中最美丽的花朵。
十几岁的少女虽然脸上還有些青涩但身体已经发育的很好了,比一般同龄的胡汉女子都要高些。
阿史那延庆看着女儿那湛蓝如宝石一样的双眼,谈了口气,然后道:“我們要南下了。”
“不是刚跟晋人打過仗嗎?怎么還要打?咱们部族的男丁都沒多少了,上次出去都沒回来...”
舒舒說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渐渐听不见了。
阿斯那延庆笑了笑:“這次不打仗了,我們去晋国,以后去做晋国人。”
舒舒包括温雅還有琪琪木的脸上都充满了惊讶,只有两個小子像沒听到一样专心吃饼喝汤。然后因为支摩碗裡有肉,海都的碗裡沒有,两人還差点打起来。
“那坐晋国人以后,是不是就不用打仗了?”
阿史那延庆摇了摇头,“不知道,去做晋国人,就要学晋国人那么活着,打仗应该也免不了。”
“那在哪不還是一样?”琪琪木叹了一口气說道。
阿史那延庆道:“可是我們就不用冻死饿死了啊。我打听過,整個河西去年冬天,所有藩部加起因为冻死饿死,才几千個人。”
“什么?才几千?”
這声惊呼并不带任何的讥讽,而是发自内心的不可思议。
光是上個冬天,阿史那部族就因为冻饿而死了数百人,在北境诸部,這算少的。
一個几万人的部族,一個冬天就有几千人看不到来年的春天。
所以那声“才几千”,其实充满了羡慕和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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