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认输
马上的傅津川略微一颔首,算是回意。
“多谢将军搭救我阿史那全族。”
“统领客气,分内之事。此地不宜久留,阿史那统领還是尽快收拢部署,继续赶路。”
阿史那延庆点头。“好。”
傅津川這边也不在說话,驱马奔着薛琮部而去。
舒舒见到父亲之后,急忙下马,泪眼婆娑,“阿爸。”
“好了,我們活下来了。”
阿史那延庆笑着道。
在虎师突入车阵的时候,阿史那延庆觉得生机已绝,但两路接应晋军驰援而来,已经踏进鬼门关的那只脚又被拔了出来。
原本還对南下归附心存的顾虑也都被打消了。比起金帐汗国,大晋這边做事要更像是对待“自己人”。
大军缓缓南行,晋军四千骑始终保持着高度戒备状态。
而疏虎在退兵以后并沒有完全放弃,而是尾随在后,彷佛随时准备对着晋军和阿史那部的行进队伍来咬一口。
一开始跟进的距离只有数裡,晋军一旦做停留反制状态,金帐的虎师就立马后撤。
前行就再度尾随。
這也是北境人最常用的作战方式,就跟狩猎的狼一样。
为了狩猎可以一直尾随着猎物,直到时机出现。金帐汗国的图腾就是狼,术律家族就更是自称苍狼血脉。其用兵之法也脱胎于狼群狩猎的方式。阴狠,又有耐心。
就這样走了两天。
第三天快到边界的的时候,傅津川单骑折返,在距离金帐虎师数百步的距离停驻。
随后张弓搭箭,七石强弓张如月满,一箭射出如白虹贯日,直接射落了虎师的虎头旗。
一箭射出之后,就停在哪裡数百步之外,面对這样的挑衅,三千虎师愣是一個都沒有敢于上前的。
要知道這可是数百步!
即便是虎师精锐,在骑射中开弓,身穿甲胃的情况下也就是一石左右的弓,有效杀伤也就是几十步。
而這么远,足有数百步,一箭射落虎头大旗,足以见射箭之人膂力强横,箭术超绝。
這种距离還有這种准头,谁敢上前触霉头?
虎师再度撤去,消失在视线之内。
“這等人物,天下少有,能见上一個,不管是为敌還是为友,都难得。”
阿史那延庆赞叹道。
同样作为白亭城的手下败将的阿史那拔什密也很赞同的点点头。“不過幸好不用跟他为敌了。”
拔什密所部在知道危机解除以后,就放慢了行进速度等候跟大部队汇合。
毕竟他们在虎师逼迫下仓皇而走,沒有携带任何的辎重。在這個天气裡,沒有帐篷怕是一個晚上都過不去。
他们并非是沒有见過武力强横之辈,北境也不是沒有武道高手。
但武道高手多半醉心武学,就比如金帐汗国的大宗师,大漠金刀札木合,在北境是公认的第一高手,万人难当。
但上了战场,他可能连几百人的队伍都带不好。
而在战场上,率领千军万马,斩将夺旗,如臂使指,那是另一种风流。
而這一箭落在阿史那海都和阿史那支摩两個半大孩子眼裡,则是充满了崇拜。
北境人最是慕强,傅津川一骑折返,数百外开弓射落对方军旗,這种行为在北境草原那就是真汉子,大英雄。
“那個将军好威武。這一箭好几百步。我什么时候也能這样就好了。”
“别做梦了支摩,我都不能,你就更别指望了。”
“我是還沒长大,等我长大了肯定比你强...”
名叫舒舒的美丽少女,望着不远处的驰骑如飞的年轻将军,满眼璀璨。
三天后,四千晋军和阿史那部族的数万族人,终于赶到了河西。
路過八座京观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禁有些骇然。
但听說筑起京观的就是傅津川的时候,在看向那個年轻的晋国将军明显多了几分畏惧。
“一路上多谢两位将军照应了,阿史那部族永不忘大晋的恩德,也不忘两位将军的恩德。”
进了河西道,彻底放松下来的阿史那延庆,在军帐李直接就冲着傅津川和薛琮跪拜下来。
身后则是阿史那部的其他几個蒙安。
“族长不必如此,以后就是自己人了,阿史那部弃暗投明,率众南附,我阿耶已经写了奏表上报上京城,想必不多时就会有封赏下来。到时候你就是阿史那可汗了。”
站起身来的阿史那延庆闻言又是躬身谢過。
“阿史那可汗”,這個称号在以前可是想都不敢想。
虽然晋国的河西道治下有数百個可汗,但对于北境人来說,“可汗”這個称号仍旧是尊贵无比。
阿史那延庆突然有些期待了,期待自己成为“可汗”的那天。他突然想知道,黄金家族知道他成为“可汗”之后的表情。
那一定很精彩。
王庭,金顶大帐。
再一次的围坐议事,术律家族的男人们齐聚一堂,商讨這個冬天如何過下去。
也讨论是不是在阿史那成功归附大晋之后在找一只鸡,杀给猴子看。
“疏虎,你這次的選擇并沒什么問題。不比介意了,大晋這件事做的好啊,這样一来,会有更多的部族想要南下归附大晋,那個大晋那边怎么說来了?买马的骨头?毗沙门,有這样的一個典故把?”
老可汗胡裡衮气色看起来有些不好,但仍然健谈。
毗沙门听到之后看了眼父亲,然就点点头道:“有的,千金买马骨。說的是中原以前有一国君喜歡马,想以千金求购千裡马,经過三年,也沒有买到,宫中有個大臣对国君說:‘請让我去买吧’,国君就派他去。三個月后他找到了千裡马,可是马已经死了,就以五百金买了那匹死马的骨头,回来报告国君。国君大怒,說我要找的是活马,死马有什么用?還白白花了五百金。那個大臣回答說:‘死马尚且肯花五百金,更何况活马呢?天下人由此一定会认为大王善于买马,那么千裡马就会买到。于是,不到一年,许多千裡马就送上门来...”
其他人听到這裡都默不作声,只有可汗的叔父,察哥老王爷开口道:“现在這裡的都是术律家的男人,胡裡衮,有些事情我要跟你說两句。”
其他人一听察哥开口并且直呼可汗的名字,即便在作为长辈也有些僭越。
“叔父請說,這些年来我的确犯了很大的错误。”
胡裡衮的姿态却一点沒有可汗的架子,反而像一個晚辈等待长辈的教训。
“胡裡衮,失烈门和毗沙门都在這,我們术律家的男人也都在這,你现在告诉大伙,暗班勃极烈是谁?”
察哥直接把問題引向了目前金帐王庭最为直接的矛盾,储位之争。
失烈门听到這裡抬头看着父亲和叔祖,想說些什么却沒法开口,白亭一战他的部族折损很大,威望比起从前更是低入谷底,就算胡裡衮硬要扶着他,众人也不会服他。
相反大哥毗沙门,在此次面对大晋名将燕王吴仁光时候的应对,可圈可点。在河西战败之后及时抽身撤离,保全了军队。
光看這一点,他就比不得。
胡裡衮看了一样自己最喜歡的二儿子,又看了一向沉稳的长子,然后决然道:“当然是我的长子,毗沙门。他是金帐汗国的暗班勃极烈,是金帐汗国未来的可汗,将来是整個北境的王。”
這话从当着所有王族的面說出来以后,也带表了胡裡衮再次确定了长子這個暗班勃极烈的身份。
在他的身体已经很衰弱,很可能過不去這個冬天的情况下,储位之争几乎不可能再有任何变动了。
“毗沙门,我的长子,你過来。”
听到胡裡衮的呼唤,坐在对面的他站了起来,走到父亲的面前单膝跪下。
胡裡衮从手上摘下一個戒指,上面有三個虎头。随后又把站起身来,把自己的佩刀摘下来。
“三個虎师,以后就是你的了。這把刀以后也是你的了。我的长子,你有高山一样的肩膀,能够挑得起金帐汗国的重量,你有大海一样的胸怀,能够包容你兄弟的過失,金帐汗国和黄金家族都交给你了。”
“谢父汗。”
饶是一向沉稳睿智的毗沙门,在拿到那個三虎头戒指的时候都有些颤抖。因为這件信物代表可汗直属三個虎师的兵权。
漠北最精锐的三個虎师,以后就是他的了。
而那柄并不华丽,刀柄处有一個狼头的弯刀,则是术律家历代家主的佩刀。
這柄刀的意义還带代表对狼卫的控制权。
将虎师和狼卫的控制权都给了大儿子,也就是說可汗在事实已经把最重要的权力移交给长子了,這已经不是简单的确立继承人這么简单了。
满脸写着羡慕和嫉妒的失烈门突然有些明悟,在看向自己的叔祖,可汗的最小的叔父察哥,草原有名的智者,他突然明白過来。
這是两個老狐狸演的一出戏。
而且也同样代表,本来作为中立一方的叔祖察哥一派旗帜鲜明的站在了大哥毗沙门的背后。
他输得不冤。
白亭城拿不下的时候,其实就该果断撤军,犹豫之下,又葬送了三個豹师主力和三個不满编的鹰师。
阿史那部南附,引发了不少部族的震动,让黄金家族对于整個北境的统治都陷入了动摇之中。
此时,王庭需要一個有智慧有勇气有魄力的新可汗来收拾局面,這個人就是他的兄长毗沙门。
想到這裡,失烈门突然站起来,在众人有些惊愕的眼神来到兄长毗沙门的面前,单膝跪下。
“拜见暗班勃极烈。”
他知道,這一跪就是一辈子。
可還是跪下去了。
该认输,就要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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