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原来是身不由己
小春用一块黑炭,在院子角落的青石板上添下第六個正字的最后一笔。她抓了抓脑袋,有点痒啊,不会长虱子了吧。她看到小米的脑袋上就有虱子。小春暗自决定离小米远一点,這惹上虱子可就麻烦了。
她来到這儿已经一個月了。原来人的适应能力真的可以這么好啊,她现在可以烧火揉面蒸馒头煮米饭炒小白菜,她现在可一一辨认出菜地裡的菜种,她也可以面不改色捉菜上的虫。
记得她第一次看到白菜上的青虫吓得大叫,小夏和刘婆婆立刻冲出来看,以为她怎么了。看到那條菜叶上小身体一拱一拱的肉虫,不由得笑了。小夏立刻捉起那條虫扔得老远,他說:“姐姐怎么了,胆子变得這么小。”
小春只能笑笑。
小春现在养了一只鸟,鸟儿的窝从树上掉下来,她和小米一起看到,小米很高兴,捡着小鸟就对她說可以烤来吃,小春說這么個小不点儿能有多少肉。她把鸟儿捧在手心,鸟儿浑身长满灰扑扑的绒毛,张着嘴叫個不停。
小春决定饲养它,也沒啥目的,她只是觉得自己应该找点事做,反正它的饲料是充足的。白菜叶上的小青虫,這小鸟吃得可欢了。不多久肥壮起来,小家伙扑着翅膀想从自己柜子上窝裡飞下来,身体太壮,翅膀太短,竟然摔了。鸟儿叽叽叫個不停,小春只得把它捡起来,說:“大灰,别挣扎了,你已经沒办法飞了。”
大灰竟然像听得懂她說什么似的拿绿豆小眼瞪她。
小春露馅的时候也多,有個晚上月亮又大又圆,小春看着月亮,想起這便是思家之景,也有点愁肠百结。她最想念的還是乡下老迈的外婆,她不肯跟他们来城裡居住,一個人在乡下也不知過得好不好,她年事已高,恐怕逝世的时候自己不能在旁边了。
小春感叹了一句:“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啊。”小夏听到了就问她:“姐姐,你說的是什么啊?”
小春說:“唉,小米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戏词,给我說的呢。”她表面看甚是镇定,内心深处是擦了把汗的。
小夏歪头想想,缓缓一笑:“虽然听不懂,但真是好。”他睫毛又密又长,柔黑的瞳,眼角细长,粉色的嘴唇柔薄。好像春日的花团锦簇全在他身后暖暖盛放,整個人柔和得不可思议。小春想,這孩子长大后不知道要迷倒多少男男女女呢。
不過這娃都七岁了,再不进行教育恐怕会误了他一生啊。小春又转念一想,唉,這個环境裡,大家能吃饱就不错了,她总是拿现代那套人生观来衡量他们,她還是沒有完全适应啊。他们对未来那种漠不关心的态度。
小春其实已经在思考未来這個問題了,她以后会怎么样呢?长大,找個家丁還是护院嫁了,给他生個娃,再把娃拉扯大。這個推测立刻被小春扼杀。還是离开這裡季府,带着小夏和刘婆婆出去闯荡,先不說她根本不了解古代,出去后她靠什么营生啊,卖馒头?古代的生意有這么好做嗎?
小春想想自己会什么技术。制盐?制臭豆腐?制化妆品?开拓石油工业?小春眉一皱,无力地瘫软在石板上,中国五千年文明,季小春对不起你们啊!她学的是工商管理,不是轻工业也不是食品制造,工商管理在這裡有什么用啊。
“小春,小春!”刘婆婆在喊她。
小春从石板上起身,看见刘婆婆挎着個包裹。“刘婆婆,我在這儿呢。”
刘婆婆說:“小春,许管事要去采买,這次轮到我陪着去,小春你有沒有什么想要的?桂花糖還是花生酥?”
采买?小春眼睛一亮:“刘婆婆,我想去,可以嗎?”
刘婆婆笑着摇头:“总共就六個人去,大家都轮着来,你人小,啥都买不来,可不能去。”
“那好吧。”小春摇头說:“我沒什么想要的了,您快去吧。”
“那我可就先走了!”
刘婆婆走了。小春从地上站起来,日头沒這么毒了,她走出树荫,小夏正在房间裡午睡。大灰在屋檐下眼睛一眯一眯也似乎想睡,這鸟儿又懒又馋,小春现在看到這儿鸟儿就觉得可恶,它那小豆子眼睛一翻就像是嘲笑,完全沒有小时候可爱。
小春恨不得从那儿钻出只野猫吃了它才好。
大灰可能是嫌日光太亮了,把脑袋藏到了翅膀下,身体看起来更像是一团球了。
到了上工的時間了,小春慢慢向厨房走去。
今晚事忙完时许管事還沒有回来,小春希望刘婆婆能回来给她讲讲外面是怎么样的,一直望着门口。小米见她心不在焉,用手肘碰了碰她。
小春才回過神来般,說:“怎么了?”第四章原来是身不由己
小米說:“诶,你别看着了,她们买厨房這么多仆人用的东西,总要天黑了才能回来。你洗完這些碗,回家也就见到刘婆婆了。”
小春有点失望,她来這儿一個月,确实给憋坏了。便也不再看着门口,低头洗碗,手中的瓷碟,薄又透光,這個时代的陶瓷工艺已经很精湛了。但是换句话說,要是损坏了她也是赔不起的,赔钱都是小事,被打一顿可就惨了。小春不是沒见過,曾有一個小少年摔坏了一只碗,被打得几天沒起得来床。因为他摔坏的碗是六少爷最喜歡的碗。
小米接過她递過来的盘子放进清水中,突然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說:“莲蓬长好了,明天休息的时候我們就去采一些,我都看好位置了!”小米很高兴的样子。
小春点头笑笑說好。小米看上去和她差不多大,其实比她大了三岁,大概是缺乏营养的缘故,她们這种被卖进来的人是沒有月钱的,也沒有独自的小院子可以补贴一下肚子,平时送菜的任务也轮不到她们,吃不上肉。她蹲在那裡這么小小的一团,小春似乎都看得见她凸出的脊骨柱。
這样再一想到那只营养過剩的鸟儿,就觉得更加可恶。
洗完碗收工回家,见院子裡亮着少见的烛火,小春更是加快了步伐。不出其然,刘婆婆和小夏在厨房裡。刘婆婆的那個包裹摊开着,东西摆满了小桌子,看上去也是刚回来不久的样子。两人见到她,招呼她也過来看看。
小春细看那些东西,一小瓷瓶盐巴,一块清洁用的胰子,巴掌大的肥肉是用草绳拴着放在一边的,還有個像汤勺一样的东西,不過是用竹节做成的。一些做针线活用的麻线、棉线之类的东西,還有用油纸包起来的东西,小春拿手指挑开一角看,像是什么糕点。
最后小桌子靠墙的一边放着些叠在一起的看起来像是衣服的东西。
刘婆婆正好伸手拿過衣服,一人一间递给小春和小夏,小春把衣服展开看,样式也就那样,是件窄袖对襟的棉麻衣。纯棉的衣服太贵,纯麻又太不舒服,棉麻掺杂在下人中很流行。小春记得宋代服饰应该是大袖上衣,還有就是短衣下穿长裙。但是在這裡看到下人女子都是這样窄袖长衣和宽松裤子,虽然像似宋朝样式,却又和传统不同。她猜想应该是便于劳作而做的更改。当然她也不能妄下定论,她還不知道這是什么朝代呢。
刘婆婆笑着說:“再過半個月便是你们的生辰,這便是送你们的礼。我攒了许久的钱本還是不够的,今天在街上凑巧,遇到一家制衣坊开不下去,货物价格比平时低了不少,便给你们买了。你们换上新衣,也好好拾掇自己。特别是小春,你今年虚岁十一了,過不了几年便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到时候老婆子拜见一下五小姐,将你指一個护院做妻可好?”
小春心裡暗道,這么快?她勉强笑道:“我可不愿意嫁人,陪着婆婆和弟弟就好。”
刘婆婆又是一笑,手抓住她的手,刘婆婆的手便是常年做粗活的样子,黑黄,粗糙,也因为年老而满是褶皱。“看你還不乐意的样子,护院可比家丁好,一個月能拿六贯铜钱呢,你可是害羞了?還是有看得上眼的人了?我最近见你和福禄倒是常說话……”
小夏這时候突然說:“姐姐不喜歡福禄,喜歡福禄的是小米姐姐。”
刘婆婆瞪他一眼:“你才七岁,懂什么,真是人小鬼大。”
小夏好像有点不高兴,翻来翻去看自己的衣裳,又看看小春的。刘婆婆又和小春說這哪個哪個护院人又好,长得又壮实,让她着意留心着,别让那些丫鬟给抢去了。小春听得直想擦汗。听刘婆婆這個意思,她嫁给护院似乎還有高攀的意味,她可是沒有這個打算的啊。
刘婆婆见她只低着头,又温言道:“小春,你虽然是季家小姐,但是老爷不认,也从来沒人在乎,你就和我們這些外請来的下人地位差不多,你知不知道?”
小春仔细思量刘婆婆的话,才反应過来,她是以为她心有不甘,明明是季家正经血脉却要落得连丫鬟都不如的命运。小春苦笑:“刘婆婆,不是這样的。我……”她抿了抿嘴唇,“我早知道自己是個什么身份,不過女子便非得這样处置自己嗎?我偏不想嫁。我……我情愿就這样過一辈子也不要委屈自己。”
“怎么能算是委屈呢?”刘婆婆叹了一声,“你就是作小孩子般想,等你长大了你才知道,有個男子能让你依靠有多重要。婆婆早年沒了丈夫,最是明白這沒男子孤身一人的滋味苦楚。”
小夏听到這裡又插话了:“等我长大了,我给姐姐依靠,陪着她不让她孤身一人。”
刘婆婆說:“你這孩子,怎么懂得,你长大也是要娶妻的。你妻子可容得你姐姐。你妻子即便容得,她娘家呢?以后你们的孩子呢?你可不要再插话了!”
小夏也是一笑:“那小夏便不娶妻了,就和姐姐在一起!”他真是童言童语,小春摸了摸他的脑袋,看他乌黑的眼珠看着自己,眼睛澄澈极了,面带微笑,甚至是讨她喜歡的味道,心想這么小的孩子可什么都不懂。
刘婆婆看那两姐弟都是固执不出声的模样,仅是笑。也知道小春這孩子是极其固执的。当初她想把小夏带来和她们一起住就是如此,她们那时候可只管得着自己的肚子。
“算了,這事儿我也只是一提。”她摆摆手說,暗想来日方长,不怕說不服小春。
三人继续收拾小桌上的东西,那小包糕点是桂花糕,刘婆婆收着,只给了他们一人一小块,說想吃可以找她拿。小春知道這东西精贵,刘婆婆估计怕自己拿给厨房要好的人吃了,她也沒說什么。
其实贫困和富贵都会让人自私。小春觉得很正常。她也不是同情心泛滥之辈,暗想如果以后能帮小米什么也一定会帮她,只要在她的能力之内。现在如果拿刘婆婆辛辛苦苦弄到的东西接济小米的话,总觉得对不起刘婆婆。
小春這时候突然想望向门外,看到那轮明月,就觉得心裡還是有些宽慰的,可惜今夜无星无月。明天說不定会下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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