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安!三国打工人 第636节 作者:未知 ——是去漳水旁嗎?另一個脸蛋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少女轻声问道,曾听阿姊讲起過呢。 ——上巳节快要到了,主君只要洗一個澡,就会好起来啦。 ——待主君下了轺车,還会有好多女郎见了便走不动路呢。 躺在榻上的主君轻轻地笑了。 他已将死,容颜枯槁,再也不会博得女郎们的垂青,只有身边這几個天真又娇憨的姬妾,有着与年龄相符的稚嫩的头脑,以及令他也为之感动的温柔和忠诚。 他是不能再在上巳节时,带着這一群姬妾去漳水旁游玩,也不能再得到女郎们欣赏的目光。 可他有一個很漂亮的儿子,年轻英俊,光彩照人,等他出游时,一定有许多,许多的年轻女郎将香囊掷到他的马前…… 袁绍這样昏昏沉沉地想着,直到身边发出了一些轻微的响声。 几名年轻的姬妾悄悄退下,有人走了进来。 许久不见,沮授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整個人瘦削得像一根竹子。 但他的目光依旧平和而沉稳,而袁绍见到他之后,忽然觉得刚刚心中的不安渐渐消散了一些。 就好像那個脚步声也短暂地停滞了下来。 “有天使至邺。” 袁绍的手忽然将身下柔软的细布攥紧。 “谁?!” “朝廷的使者,”沮授温声道,“授明公以太尉之职。” 主公脸上的不安散去,他讽刺地笑了:“刘备疲惫已极,不敢犯境,因此朝廷才欲下诏安抚于我。” “不错,”沮授点点头,“主公将大公子召回后,便可安心养病了。” 病榻上的人微微皱眉,而沮授也不急于继续說服,内室便只剩一片寂静。 院中有日晷,细细的影像长了脚一般,在寂静中悄然又向前一步。 袁绍不得不开口了:“我该将大郎召回平原,還是邺城?” 沮授望着他,“主公欲静心休养,河北诸事自然要大公子来定夺。” “三郎……亦可为我分忧。” 话說到這個份上,称得上图穷匕见,沮授也不再回避了。 “大公子有過否?” 袁绍张了张干枯的嘴唇,想了很久,只能不甘地伸出手。 這位河北雄主轻轻拽住了沮授的袍袖,几乎是用一种不讲道理的哀求声问他:“他平时也是很看重這個三弟的……” 棠棣之花,萼胚依依;手足之情,莫如兄弟。 沮授嘲讽地翘起嘴角。 “举凡父母,总觉得儿子们别无二心,但主公既要他们手足相亲,必先令兄友弟恭才是,”沮授问道,“若弟僭兄位,主公以为其尚有手足之情否?” 若還能有手足之情,就不会有郑伯克段于鄢的典故了! 若沒有了手足之情,他们兄弟几人,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袁绍很是犹豫,直到沮授用一個問題问住了他: “孝文皇帝立下那样的基业,尚有七国之乱席卷天下,若非周亚夫扶大厦于将倾,不知九鼎又落在谁人手中,主公难道以为而今的冀州,還有两位公子兄弟阋墙的余力嗎?” 室内又恢复了一片冷寂。 有婢女在门外屏气凝神,一声也不敢出,悄悄给身边另一名婢女使了個眼色。 那個姿色很是平凡的婢女慢慢地膝行,慢慢地爬出门,然后扶着柱子起身,一溜烟地跑走了。 有风自后宅起,一路向南。 待到陆悬鱼听到讯息时,已是半個月后。 她听到的自然也不是邺城有什么消息。 邺城的消息管得很严,司马懿日日夜夜在忙着写信打听,毛都要掉光了,硬是打听不出什么来。 按照冀州世家的转述,整個河北都进入了防守状态,戒备森严,邺城更是重中之重,袁绍府前有士兵日夜巡逻,别說一只猫头鹰了,哪怕是個悄悄从土裡钻出来的虫子,那都得被一脚碾死,断然是不能窥看到府内一眼的。 所以陆悬鱼听到的消息是……袁谭撤兵了。 他得了小沛之后,很快向下邳进军,沒有立刻攻城,而是選擇围而不打,這就多少令杨修感到有些疑惑。 這位天使沒打過仗,但有些纸上谈兵的聪明,他见到陆悬鱼后,就彬彬有礼地问: “若将军易地而处,如袁谭之位,当如何?” “赶紧把下邳打下来。”她說。 “为何?” “刘备……”她立刻改口,“我主公的防线是有层次的,下邳在前,睢阳在后。” 下邳本身就临河,不然曹操不会掘河来困,事实上掘河对曹操也是個大工程,但他有什么办法呢?河道通畅的前提下,南方的粮草可以运到睢阳和下邳,而這两座城又互为倚仗。 对袁绍来說,問題不大,他兵多将广,后面有一整條大黄河,怎么运粮运兵都是运,但对袁谭就很不一样。 袁谭的兵一定是袁绍的兵,袁绍的兵不一定是袁谭的兵。 所以袁绍爆兵爆粮都和袁谭沒关系,他要完成攻打下邳的任务,他就必须自己完成。 那如果是陆悬鱼,她一定不会和城内的人对耗——耗個什么?天气转暖這事儿不以任何人意志为转移,到時間河道自然就通了,因此城内的人是越守越有希望的。 除非你给刘备宰了,但那是你爹的功劳,跟你沒关,所以围而不攻,等什么呢? 她刚讲了三两句,杨修就表示他听懂了。 但陆悬鱼有点不乐意,還是坚持着把她的分析讲完。 杨修坐在那裡,看着就有点坐立不安,很想咬手指甲的样子。 直到她终于讲完了。 “所以我也很疑惑,”她說,“大概是袁绍有什么军令吧。” 杨修终于听完了,推出了一份手书。 “此为沛人所传书信,”他說,“袁谭围城时不动如山,撤走时却其疾如风。” 袁谭是怎么撤军的呢? 說起来很奇怪。 ……他把辎重丢了。 陆悬鱼的大军离他還有几百裡,哪怕她還有余力,星夜兼程也很难追上,何况她现在困顿疲惫,根本沒有余力去追。 如果是個不知兵的庸将,那可能跑就跑了,但袁谭是個身经百战的武将,不该连她磨磨蹭蹭沒有立刻来援下邳的用意都猜不出。 小沛城受了一场大掠,其中男女士庶死伤许多,消息传出,引得那些曾经箪食壶浆過的沛国人也担心起来——既然袁谭是装出来的仁德,那他归途时不需要再装了,顺手牵羊一路劫掠,不是太正常了嗎? 但袁谭谁也沒抢。 不仅沒抢,還沿途扔东西,路边蹲在沟裡的老农都能捡到两匹布那种程度的扔东西。 他行军速度几乎是癫狂的,所有阻碍行军的东西都被扔下了,包括但不限于栅栏、帐篷、笨重的家具、财物、甚至是尚能走路的伤员。 袁谭一点也不考虑那些伤员被丢在被他接掠過的土地上,会遭遇什么样的下场。 他日行五十,夜行五十,一天能走百裡路,很快就赶到黄河旁边。 据說他连等船调集也不等,渡河时又有船舶倾覆,死了不少士兵,待渡了黄河,更是過城不入,一路就奔着西北而去了。 “哦。”她看完书信,点点头。 杨修快要抓狂了。 “将军有何见解?” “我与他私交不深,”她說,“但看起来……他是很想家了,是個孝顺儿子。” 杨修彻底抓狂了。 “将军何其愚也!”他大声嚷嚷道,“此必是袁家有变啊!” “哦,”她有点不开心,“那你也不能骂我啊。” 杨修有点踉跄地跑出帐了,迎面還差点撞上张辽。 溜溜达达的并州人满脸疑惑地进帐,還转過头又看了几眼。 “杨德祖何故如此失态?” “不知道,”她說,“他骂我,還一脸崩溃地跑了。” 张辽眉头一皱,似乎感觉這件事不简单。 “他竟出言不逊?” 她将那封手书递過去给他看。 张辽用一只手捞着看完了。 看完之后,恍然大悟。 袁谭收到父亲下令要他撤兵的文书时,還是很平静的。 他仍然表现得温和而纯孝,在向使者打听父亲的身体如何,在得到父亲一切都好的消息后,還设宴請使者吃了一顿饭。 他是在酒宴后的灯光下反复看着那纸要他退兵回平原的文书时,忽然察觉到了一些诡异的地方。 首先……那封文书不是父亲所写,甚至不是父亲身边用熟了的文吏所写。 无论遣词還是字迹,都有一种陌生的感觉。 這不算什么,他对自己說,经历了一场大败,父亲身边的人有些变动再正常不過。 但文书是要盖印的。 军中的文书盖官印,袁绍是冀州牧,因此会盖一個冀州牧的官印。 但除此之外,他给儿子们写信下令,会加盖一個自己的信印,哪怕信不是他亲手写的,只要他亲自看過后,就会盖上那么一個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