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安!三国打工人 第649节 作者:未知 拎着铁尺,在那裡费力测量蓄水深度的诸葛亮转過头去看了一眼。 她也光着脚,正拿着一柄比寻常佩剑更长的铁剑在水裡戳来戳去。 她的动作是很利落的,每次将剑戳下去,都会精准地扎到一條鱼或是一只蟹。 ……但似乎有些别的什么东西在干擾她。 她每得了一條鱼,就要将头稍稍偏开些,像是什么东西在冲她大吵大叫,令她很难承受似的。 第608章 太阳在头顶晒着,两個生得很清秀——至少很正常——出身也非寒门的年轻郎君,脱了鞋袜,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水田裡。他们卷起了裤腿,将曲裾挽在腰间门,明明是個田舍翁的形象,嘴裡還能嘀嘀咕咕些圣人的学问。 但后面一脸痛苦的人脑子裡挤不进圣贤学问,也沒心思低头看一眼脚下绿油油的稻苗。 他们脑子裡只有不多的东西,不多的东西在支撑他们。 刘备、陆廉、诸葛亮。 “郎君可知……”有人努力插话,“诸葛子瑜先生亦在吴郡啊。” 正在仔细观察一株稻苗的诸葛亮很吃惊地抬起头望着他。 “在下自然知晓,只是家兄出仕吴侯,虽十分想念,暂时還不便相见,”他问道,“足下如何得知?” 陆逊轻飘飘望了他一眼。 “吴郡世家,人尽皆知。” 插话的人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在太阳下本来就晒得发红的小脸就更红了。 诸葛瑾与诸葛亮虽然都是有才名的郎君,奈何還太過年轻,他们的学识与功业无论如何不足以拥有這样的知名度,只有一心钻营的人才会下這样的功夫。 吴郡上下,都在下這样的功夫。 话题被聊死了,后面的人只能继续苦哈哈地跟着走,两個年轻人的话题還在继续。 “世人多治典经,先生为何独治农学?” “往昔战乱频仍,生民虽尽力耕桑而户有饥色,生子不举,天下萧條。在下以为,能令生民寒有衣,饥有食,才是当下第一要务。” 陆逊的第二個問題几乎沒怎么经過思考,似乎是早就藏在心中的,“若天子亲信阉宦,采选美色,兴土木而不吝物力,先生治农学,改农具,又岂能救民于水火?” 這個問題也沒有问住诸葛亮,“平原公英才雄略,是当世人杰,有他匡扶汉室,朝堂必能扫清气象。” 陆逊不问了,只是略有些羡慕地望着他。 毫无疑问,眼前這位年轻郎君是寻到了他心目中的英主的,他全心全意地信任那個人,并且期待那個未来。 但,然后呢? 刘备年已四旬,他余下的寿命也不過二三十年,将来的大汉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但這种問題是不应该问出来的,因为谁也不清楚将来的事,哪怕刘备是個长寿之人,谁能保证他将来不会因为年老昏聩而将整個国家带入一個新的深渊裡呢? 這样的問題是不该问的,但如果陆逊真的问出来,诸葛亮心裡倒是有一個很复古的想法—— 他觉得,如果改良了农具,让百姓不需要依附世家而活,谁能說清楚他们不会产生新的力量呢? 在名为“王朝”的马车面临某個前所未有的危机,即将失控时,也许一個或几個英雄能够選擇歷史的走向,短暂将它重新引回到平坦的大路上,但真正驾驭它前进的,必然是那些无名无姓,默默低头在田间门耕作之人。 当心裡冒出這個念头时,诸葛亮下意识转過头,向某個方向看了一眼。 陆逊也跟着看了一眼。 于是跟在身后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向那個方向转過头去。 那個侍从已经从田裡出来了,就在不远处的田埂上坐着。 坐的很稳,身边有個不知道从哪裡弄来的筐篓,裡面有东西在疯狂蹦跶,发出引人注目的响动。 但他沒有理会,他在全神贯注地抠脚。 非常认真,一只脚上的泥巴抠干净了,就在田裡涮涮,再从怀裡掏出一块破布擦擦,擦干净一只脚,再去擦另一只脚。 他擦完之后還会把脚掰到面前来,看看,闻闻,摸摸,然后再穿上草鞋。 破布被他揣进怀裡后,這人背上那柄长剑,拎着筐篓,溜溜达达就過来了。 看他的神情和举止,他是一点也沒想過他所侍奉的主君也需要清水和细布擦擦脚的! ……甚至诸葛郎君自己也沒有這样的意识! 那么一個清贵郎君,他自己坐在田埂上也开始抠脚了啊! 岂有此理啊! 要是那般器重诸葛亮的陆廉见到這样刁奴,岂不是,岂不是—— 坐在诸葛亮旁边开始抠脚的陆逊看看一脸平静的使者,又看看更加平静的那個侍从。 脑子裡那些“不像侍从”,“很有英雄气”的猜疑就逐渐指向了一個更真切的目标。 ……有点荒谬。 ……他想想怎么张嘴。 他张张嘴,刚准备开口时,那個侍从走過来了。 “我一会儿烤了咱俩吃啊?”他像是很期待,“向他们借点油盐就行!” 有人“呵呵哒”冷笑了一声,“這田裡的鱼虾,也只配黔首苍头吃用,我家虽寒素节约,不敢妄称富贵,却也有上好虾蟹整治出的酒席,個個都比篓裡的长大,正候贵客赏用。” 那個侍从脸色就变了。 他看起来很生气,几乎称得上气鼓鼓地瞪了那個說话的人一眼,然后拎着筐篓走开了。 ……陆逊又有点不确定了。 陆廉登坛拜将,号令三军,自然有城府在胸,不该因为一筐鱼虾而同几個无关紧要之人生气。 而且看起来除了生气之外,也沒什么别的动作。 【我今天会被嘲笑,】她脸色阴沉,【你是有责任的。】 沒有任何声音回应她。 【若不是你心胸狭隘,我原可以捉几條比他自家养的更长大,更肥美的鱼虾!到时他還能小觑了我嗎?!】 背后的长剑依旧坚持着,不出动静。 【呸!废柴!】她疯狂辱骂,【连個大螃蟹你都捉不住,還撺掇我造反!】 陆逊最后看了一眼那個侍从。 他阴着一张脸,眼裡的火光冲天,像是要拔剑暴起的模样。 ……可他還在那裡晃晃悠悠地走。 ……陆逊把头赶紧转回来,决定将這桩令他有点疑惑的小事先压下。 晚上又有筵席,這顿鱼虾不仅供给诸葛亮,還有一些同吴郡陆氏同气连枝的世家登门拜访。 在孙权露面之前,這顿饭很重要,给双方摸摸底,观察一下对方心裡到底藏了個什么样的鬼胎。 這次不需要陆悬鱼从窗外冉冉探出一個头,诸葛亮洗洗干净,穿戴整齐后,就跑去敲了她的门。 “今日之宴,在下心中已有筹谋,将军不必忧心。” 她愣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诸葛亮在开导她,“我不忧心。” 诸葛亮就欲言又止。 “我沒生谁的气,”她赶紧說道,“那些螃蟹我留了几只,剩下的给农人分了,他们很喜歡!” ……小先生终于放心了。 “不過,”她有点狐疑,“你觉得江东沒什么大事嗎?” 诸葛亮摇摇头。 “上有犹疑,内有隐患,君臣不一,未有能胜于外者。” “所以咱们态度要放松一点?” 小先生微笑着点点头,“只要咱们优容待之,他们不生忧患,就不会上下一心。” “话虽如此,”她想了一会儿,“孙权要在太湖见咱们,咱们也要小心才是。” 孙权会对他们不利嗎?似乎沒有理由。 但太湖這裡有水军营寨,孙权要在這裡见他们,就传递出了一個很微妙的信号:他需要与他的军队待在一起。 這到底是因为他要震慑来使,還是因为军队裡的人沒有完全服从他,相信他,认可他,于是在刘备来使时,孙权必须留在太湖,保证他对军队的绝对掌控力呢? 灯火通明。 有车马一辆接一辆地来了,它们都刷了新漆,有些還换了新的车盖,马儿也喂得肥肥壮壮,跑過来时颇有响动,再加上车旁又有苍头仆妇随行,真正的气势逼人。 马车裡走下来的郎君也是一個比一個精神,一個比一個体面,他们微笑着走进亮如白昼的厅堂,彬彬有礼地在主人家的介绍下同诸葛亮叙庚齿,明郡望,有几位還与诸葛玄是故交,哎呀呀這就更可以拉近关系,好好聊一聊了。 他们有人姓朱,有人姓顾,有人姓张,每一個姓氏都可以讲出一段不输河北世家的光辉過往,因此也都觉得可以坐得离诸葛亮近一点。 一個接一個被引进坐席间门,一個接一個面带微笑地左顾右盼,审视自己的位置,也审视别人的位置。 她也有点无聊地左顾右盼时,陆逊忽然走了過来。 “造士這几日护卫辛苦,”他說,“我同孔明先生知会過,請你一同入席,如何?” 她突然吓了一跳,“为什么让我入席?” 陆逊有点忍不住似的笑了。 “今日确实有好大鱼虾。” ……這個理由确实充分,說服她了。 虽然给她一個席位,但不可能靠前。 她坐在末座处一個明显新加的位置上,還受了旁边的人几個白眼。 “陆伯言也太過荒唐,”他们窃窃私语,“這样一個老革,也配与贵人同席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