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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有归处 第37节

作者:未知
梁戍继续侧。 柳弦安继续拧。 于是高副将就在远处,看了半天自家王爷与别人家的公子调情,光天化日,万军之前。 忧愁地直叹气。 虽然我們骁王府一直就沒什么体统,但這也太沒了。 至少還是要做做样子的吧。 這晚休息时,阿宁一边扎针,一边问:“为什么公子也会头疼?” 柳弦安直挺挺靠坐在树下,为什么我不能头疼,我不仅疼,我還疼得很猛。 阿宁往他腰后面塞了個垫子:“等打完仗后,三水城裡的百姓就会知道,屠城之举并非王爷所为,都是误会。” “但那也得在战争之后。”柳弦安撑着下巴,免得脖颈過度僵硬,“可在战争之前,在战争当中,百姓是会将琰军当成真正的敌人的。” “這又沒有办法。”阿宁转动针头,“百姓若手无寸铁,只消耗米粮,却不肯对抗琰军,那在黄望乡眼裡,被屠杀就是他们唯一的价值,加入叛军反倒更安全,王爷也是两权相害取其轻。” 柳弦安想了一会,下定决心地說:“不如你和我一起去三水城吧。” 阿宁不假思索:“好呀。”都不问理由的。 柳弦安站起来就去找梁戍。 “公子公子!”阿宁着急地在后头追,“你针還沒取呢!” 柳弦安自己从头顶摸下来,匆匆插在了腰带上。 梁戍今晚好不容易早睡一回,還沒等入梦,就听到外头的亲兵压低声音在說:“柳二公子,王爷已经歇下了。” “柳二公子”四個字对于如今的骁王殿下来說,差不多等同于十壶浓茶,能瞬间醒神。他披衣走出去:“有事?” “沒有,王爷先睡吧,我明天——哎?” 梁戍将他拎进帐子,倒了一杯水:“說。” 柳弦安的目光不自觉就落在他敞开的衣襟处,觉得与梦中并不相同,不過因为光影浓淡,看得并不清楚,于是干脆眯起了眼睛。 梁戍邀請:“不然我脱了给你看?” 柳弦安接受:“那也可以。” 梁戍却将衣袍一拢,把那些新旧不一的伤疤悉数掩住:“算了,今天打烊,不接看客,說正事。” 柳弦安自己搬了张椅子坐下:“我想与阿宁去一趟三水城。” 梁戍端起水杯的手顿了一瞬:“理由。” “去看看那裡的情况。”柳弦安道,“三水城依旧在源源不断地接收流民,混进去应当不算难。” “是不难,但也不是非你不可。”梁戍道,“先前为传播流言,我已经派了人进去,他们会定期传回消息。” “但他们只能传言,并不能說服百姓。”柳弦安道,“我想去试试,哪怕能說动十個人,二十個人,也是对琰军有利的。” “别說十個人,二十個人,就算一百人两百人,我也不会放你进城冒险。”梁戍将水杯放回桌上,“别再想這些事了,喝完水,回去睡觉。” 柳弦安争取:“可是我已经有了一個很长的计划。” 梁戍问:“有多长?” 柳弦安从這头到那头,比划出差不多一丈距离。 对于一個计划来說,那是真的长。 第45章 柳弦安其实并不清楚眼下三水城的具体状况, 但他清楚三水城裡都有可能会出现哪些状况,针对每一种可能性,又仔细列出了对应的处理方式, 所以整個计划才会显得有那么长, 但也因为计划实在太长了, 沒办法一一說完,就只能用手臂比划得尽量远, 试图从视觉效果上让骁王殿下信服。 结果当然是沒有什么用的。 梁戍道:“不许去。” “但這样能降低战争的伤亡,无论是于百姓,還是于琰军而言, 都有好处。”柳弦安說, “而且就算我与阿宁在混进城后, 并沒有成功說服一人, 那至少也替王爷省下了几天的口粮。”所以无论怎么看,這都是一门稳赚不赔的好生意。 梁戍是沒料到,整场计划還能从這种角度切入。他自然知道因为吕象贪腐, 导致了目前军中粮食的严重短缺,這也是必须速战速决攻下三水城的理由之一。但再缺粮食,为了省一口饭就跑到敌营中去吃, 這理由也属实過于离奇了。 他问:“你知不知道,流民過的是什么日子?” 柳弦安答:“知道, 蓬头垢面,整日夺食,脏臭不堪, 但王爷可以多派几個人给我, 這样多少能起到震慑的作用,也就不会轻易被欺辱。” “倘若有人问起你的身份呢?” “就說我是雅乐村的人, 本要去青阳城投奔亲戚。”柳弦安道,“雅乐村這回虽然也受了水患影响,不過因为距离万和城很近,地方官一早就将整座村子的人都迁了過去,并沒有谁流落在外,所以也就无人会拆穿我。” “一個村民,带着阿宁尚且能說成是弟弟,护卫们呢?” “雅乐村裡本来就住了许多大夫,那裡是医者村。”柳弦安道,“我假扮成家底殷实的普通大夫,带着弟弟,带着帮工,并不会显得突兀,王爷也别派太多人给我。”他算了算,“三個就行。” 梁戍哭笑不得:“我還沒有答应,你倒是将人数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但王爷在权衡利弊后,一定会答应我的。”柳弦安說得有些口渴,還沒等他找水,梁戍已经将杯子递了過来,“行军途中,只有一個。” “无妨的。”柳弦安道,“贤者醉卧竹林,也不会分哪個是哪個的酒杯,我常常与他们共饮一觞。”他低头喝水,脖颈光洁优美,像一只鹤。梁戍身为统帅,自然知道在這种时候,倘若有人能混进三水城中策反,对整场战事来說有利无害,而且柳弦安是当真有能力做到這一切的。 但知道是一回事,要亲手将他送进流民中、送进三水城,又是另外一回事。梁戍看着柳弦安,直到他喝完了水,方才问:“還有沒有更好的办法?” 柳弦安摇头:“沒有了。” 梁戍熟读兵法,也知道沒有了,這已经是眼下所能想到的,最好的破敌之术,但依旧不满地皱眉:“你有四万八千岁,怎么连個更好的办法都想不出来?” 柳弦安觉得這個人可真能无理取闹啊,但還是很好态度地敷衍,啊对啊对。 梁戍又气又笑,伸手叫他:“過来。” 柳弦安放下水杯走過去。梁戍双手顺势握住他的腰,想在這烛火惶惶、人心也惶惶的时刻,与他离得更近些,也更亲近些,结果满心柔情与担忧還沒来得及荡漾开,手指就像是被小猫利齿刺穿:“嘶!” 柳弦安赶忙把他的手拿开:“有针,我刚沒来得及取。” 梁戍将手伸過来:“流血了。” 一粒圆圆的血珠正挂在指尖,也就比蚊子叮稍微严重那么一点,但柳弦安還是很配合地帮他包扎了一下,用自己的手帕,打了個很隆重的结。 梁戍问:“能保护好自己嗎?” 柳弦安点头:“嗯。” 梁戍叹了口气:“我会抽调三名高手保护你,一旦有危险,什么都不必再管,第一時間回来。” 柳弦安說:“好。” 過了一会儿,又叮嘱:“我不在的时候,王爷要准时服药。” 他其实也不大想去三水城,与吃不吃苦无关,与危不危险无关,倒是掺杂了许多诗中名为“不舍”的情绪。总之在這种时刻,两人之间丝毫不见孤身破敌的沉重肃穆,倒是很有几分槐烟柳长亭路,一寸柔肠情几许的离别调调。柳弦安微微呼了口气,虽然于他而言,三千世界裡始终有一個骁王殿下,想见随时能见,但那毕竟是与眼前這個不同的。 夜已经很深很深了。 在這种时候,谈情說爱属实不太合适,哪怕要将睡仙从天穹云端拉回红尘,梁戍也想用一個锦绣繁华的国度稳稳接住他,而不是眼前這一片疮痍遍布,流离疾苦的河山,便将话又咽了回去。 阿宁正在帐篷裡打盹,听到外头有动静,跑出去看,刚好遇到王爷将自家公子送回来。 “早些休息。”梁戍道,“待我安排好人手,就送你们进城。” 柳弦安点点头,目送梁戍离开后,自己也与阿宁一道回了帐篷。 阿宁问:“王爷答应让公子去三水城啦?” 柳弦安說:“是。” “那公子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 “因为我又不愿去三水城,是不得不去三水城。”柳弦安用帕子擦脸,“而且我不想同王爷分开。” 阿宁评价:“公子后半句话听起来有点怪怪的。” 柳弦安却并不觉得哪裡怪,他草草洗漱完后,就躺回被窝裡,和阿宁一起计算日子,倘若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在最顺利的情况下,琰军也至少需要半個月的時間,才能破城。 半個月,实在是太久了。 阿宁疑惑:“很久嗎?就算在史书裡,半個月打完一场仗,也已经算是很快很厉害了,而且公子先前在发呆的时候,经常会呆上半個月,回神后還要摇头晃脑地說,不過须臾间。” 柳弦安却說:“不一样。” 阿宁盘根究底,哪裡不一样? 柳弦安也說不好哪裡不一样,好像唯一的区别,就是多了一個梁戍。他想了一会儿,又对阿宁說:“骁王殿下身上有许多伤。” “行军打仗,所有人都会受伤。”阿宁道,“有一回王爷被弯刀刺中肋下,听說昏迷了整整十天,军医们束手无策,高副将急得上火,就差去大漠裡找神婆做法了。” “你怎么知道這么多?” “因为公子最近总和王爷一起骑马,我沒有事情干,就去找别人聊天。” 大家都很喜歡阿宁,觉得他聪明勤快又能干,长得還很白净,于是便讲了许多行军打仗的事情给他听。柳弦安叮嘱:“那你都先记下,不要忘,等到闲下来的时候,再把与王爷有关的事转述给我。” 阿宁问:“只听王爷嗎?但是其余人的故事也很有意思。” 柳二公子一口拒绝:“我不想听其余人。” 阿宁被噎了一下,那那那也行吧。 他熄灭灯烛,钻进另一個被桶裡,很快就睡着了,并沒有因为即将进入三水城而感到紧张,依旧香甜安稳地睡到了第二天清晨,直到帐篷外传来窸窣的声响,方才张开眼睛,轻手轻脚地掀开被桶一角,打算准备好洗漱用具后,再来唤醒自家公子。 结果刚爬起来一半,就听到身后传来幽幽的声音:“我昨晚沒睡着。” 阿宁毫无防备,被吓得差点蹦起来:“公子!” 柳弦安裹着被子,从鼻子裡挤出一“嗯”。 阿宁心脏狂跳,還沒缓過来,但沒缓過来并不耽误他震惊:“失眠了?” 柳弦安缓缓点头。 阿宁瞪大眼睛,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公子居然会失眠,他可是连走在池塘边都能睡着的人啊!于是万分担心,抓過手腕仔细试了半天的脉象,沒发现什么异常,又将他拉到帐篷外的光亮处翻来覆去地检查。高林远远瞄见,纳闷地问自家王爷:“干嘛呢?” 梁戍斜瞥:“你怎么不自己去问?” “那我去问了。”高林拔腿要走,梁戍道:“滚回来。” 高林抱着胳膊啧啧,看吧,我就知道,往后得避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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