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有归处 第38节 作者:未知 梁戍不愿多說废话:“去将王繁,王关与周毅三人找来。” “他们三個?”高林收起调笑,“怎么,出事了?” “不算大事,也不算小事。”梁戍往柳弦安的方向看過去,“他要去三水城。” 高林稍微一愣,后才反应過来,不可思议道:“王爷同意了?那可不是什么消停地方,虽說王家兄弟与周毅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但城中可有数万叛军与流民,他们对琰军恨之入骨,稍有不慎……不然還是算了吧。” “那你去劝。”梁戍道,“劝住了,我记你头功,大宅田地要多少有多少。” 高林:“……” 他犹记得上回去找阿宁时,对方那一大段铿锵有力的“白鹤山庄弟子岂会因难而退”,简直是站在道德高地把自己往泥巴地裡踩,至今那种惭愧感仍然久久不散,打個瞌睡都能梦到绕梁余音,便立刻换了個话题,问道:“去三水城做什么,策反?” 梁戍点头。 “倒是個办法。”高林道,“我看柳二公子是真有些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本事,那姓黄的残暴自大,想来也沒什么脑子,应该很好洗,說不定我們连這场仗都不用再打,对方就主动要降。” 梁戍问:“怎么,你這阵又不觉得危险,不去劝了?” 高林道,危险還是危险的,但這不是连王爷都沒能劝动。 我若去了,劝不动,等于沒去。 我若去了,劝动了,這還了得? 作者有话要說: 高副将:要留清白在人间。 第46章 三水城外, 依旧聚集着不少流民,排出了一條蜿蜒曲折的队伍,拖家带口嘈杂一片。主城门紧闭着, 只打开旁边一扇侧门, 几名叛军正在挨個询问登记, 慢吞吞的,一個时辰過去, 队伍也沒见往前移动多少。 一名衣着朴素的少年跑到前头看了一会儿,又跑回来道:“哥,他们磨叽得很, 等排到咱们這, 至少還得要两個时辰, 你先喝点水吧。” “你說說, 他们都在问什么,怎么会這么慢?”队伍裡的其他人也听到了,纷纷出言抱怨。现场立刻嗡嗡嗡嗡的, 一传十,十传三十,引得叛军首领過来大声训斥:“都老实一点!你当是我們不想快些嗎?倘若不检查仔细些, 让梁昱的走狗混了进来,那城中的安全谁来负责?是咱们新皇仁德, 不忍穷苦百姓流落在外,才下旨开城。现在只排两天队,你们就诸多不满, 琰朝的狗官将一座又一座的城都锁了, 怎不见你们去闹事?” 队伍鸦雀无声,都不敢再言, 只有一個年轻男子,恨恨說了一句:“那些狗官囤了满城的粮食,却连一粒粟都舍不得放出来,呸!” “就是!所以我們才来投奔黄将军!” “什么黄将军,是皇上!” 众人群情激奋,個個振臂高呼,這回叛军首领自然不会再阻拦,反倒带着喊了几声口号。身边所有人都在喊,先前那名少年只好也举起胳膊,装模作样地哼了两句,他就是阿宁,一路与柳弦安、還有另外三名护卫一道易容假扮,在乱哄哄的流民营裡住了好几天,方才领到了进城的号牌。 柳弦安裹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袍子,头发也很乱,佝偻着背蹲在地上,手一揣,一副饿得要死,沒力气說话的倒霉模样,直到周围骂梁家人的声音逐渐散了,方才有气无力地站起来,伸长脖子往前看。 倘若不是今晨刚护着柳二公子洗漱易容,三名护卫险些要以为自己跟错了人,這個畏畏缩缩的乡下青年,演得未免也太逼真。正排着队,前头突然又吵闹起来,似乎有人在嚷嚷着找大夫。阿宁赶忙举手:“我我我,我和哥哥都是大夫!” 人们便给他们兄弟二人让开路,說好像有人昏了過去。柳弦安一路小跑,叛军也围了過来查看,昏迷者是一名老婆婆,双眼紧闭,浑身发烫抽搐,柳弦安取出银针暂时替她止住惊厥,而后便道:“得赶紧找個清静通风的地方,城裡都有什么药?” “你们几個,站到前头来。”叛军首领虽看着凶神恶煞,但也沒多做为难,指挥着让他们插到队伍最前头,又粗略问了几句,便放进了城,只叮嘱在治完病后要补登记。 阿宁刚一进城,就被惊了一跳,三名护卫中有一個叫周毅的,见到眼前這破烂景象,也道:“還当城裡是什么好地方,现在看来,与难民营也沒什么区别。” 街道两旁、屋檐下,甚至是街道中间都躺着人。柳弦安道:“還是有区别的,他们有粮食吃。” 几個小娃娃手裡捧着窝头,正在大口大口地啃,周围大人有眼馋的,却沒有抢的,已经要比城外强上太多。 老婆婆被送进了一间空庙,柳弦安替她继续针灸,叛军便安排他们都住在了這裡,不多时又有人送来了一袋米粮和一些破旧的被褥。下午时分,不断有新进城的流民被安排进来,待到天黑,庙裡差不多已经挤得走不动道。 有不少人都跑去街上透气,柳弦安也到附近走了一圈,阿宁說:“這城裡也太乱了。”人又多,就像一本发黄卷边的陈年老账本,裡头各种坏账涂改,散发着霉味,任谁翻开都要头昏眼花。 “城外的流民還在不断聚集,這裡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乱。”柳弦安道,“幸好天气已经转冷,否则若换做三伏酷暑,凭着又潮热又脏乱的环境,加上蚊虫鼠蚁横行,迟早会滋生瘟疫。” “我去取药时,那裡也乱极了。”阿宁道,“药材与粮食是堆积在一起的,应该就是叛军之前抢的那些,很多,多得用不完,我看有好几包金银花都已经开始腐坏。” 黄望乡管理這座城的方式,似乎就是粗暴简单地派出军队,让他们维持秩序,再以毫无计划的博爱态度,将天下流离失所的百姓都纳入麾下,凭借着先前四处抢掠的粮食,营造出了眼下短暂的安稳假象。街道上污水横流,有许多人都面容蜡黄地蹲在一起,柳弦安问:“今日你去领药时,有受到刁难嗎?” “沒有,那些人主要是看着粮食,药材都胡乱堆放着。”阿宁道,“全是我自己去翻取的,都沒人管,中途還遇到了另一個大夫,也是自己找的药。” “那从明日开始,我們在庙裡搭一座医棚吧。”柳弦安道,“你与王大哥他们去找些干净的桌椅板凳就行。” “好呀。”阿宁答应,“我去找。” 柳弦安奇怪地问:“你在高兴什么?” 阿宁笑嘻嘻道:“我在想倘若庄主和夫人,還有大公子他们知道這件事,该有多震惊,大家肯定以为公子此时正在跟着王爷游山玩水。” 柳弦安却想,跟着王爷游山玩水,那很好啊,我想去游山玩水。 阿宁牵着他的胳膊,两人一起继续走:“但是我們现在做的事情很有意义。” 柳弦安觉得,与梁戍一道游山玩水也很有意义,不仅有意义,還有意思。他对阿宁說:“等到天下安稳了,我要同王爷将南北东西所有地方都走上一遍。” 阿宁比较意外,他以为如果天下都安稳了,公子肯定就会变回先前那個金贵的懒蛋,沒想到竟然還有着行万裡路的计划。 柳弦安继续兴致勃勃地描述,第一年要去哪一座山,第二年要去哪一條河,第三年還要爬两千多丈的绝壁险峰,猿猱欲度愁攀援的那种险,阿宁听得腿脚发软,忍不住在第十年的时候打断,问他:“王爷同意了嗎?” “我還沒有来得及同王爷說。” “可公子這個计划太长了,要用差不多一辈子的時間。”阿宁提醒他,“而王爷将来就算不必再驻守西北,就算成了一個富贵闲人,那他总要成亲的,成了亲,怎么還能同公子天南海北地到处爬山淌水?” 柳弦安疑惑地想,還要成亲嗎? 他說:“但我觉得王爷好像同我一样,对成亲沒有兴趣。” 阿宁摇头:“王爷肯定会成亲,就算不是三小姐,也肯定会是别的公主郡主,皇上会赐婚的。” 柳弦安心想,皇上怎么這么多事,别人成不成亲也要管,我爹都不管我。 阿宁還在掰着手指头算,算什么呢,算骁王殿下的优点。虽然王爷名声很凶很差劲,可能会吓退一部分人,但毕竟位高权重,年纪轻轻就有着数不完的军功,而且长得也很高大英俊。阿宁說:“对吧,公子,王爷的容貌,就算放在大琰所有人裡,也是能排进前一百的。” 柳弦安不满意:“怎么才排前一百?” 阿宁疑惑,前一百還不够前嗎?大琰可是有六千多万人的。柳弦安却认为至少也得是第一。 “……第一還至少什么。” “反正就是第一。” 就這么把骁王殿下推到了大琰第一美男子的高度。 阿宁也沒继续争辩,顺势接话,对,王爷都天下第一好看了,那想嫁他的人就更多了,公子還是改一改游山玩水的计划吧,不如我們出去多结交一些朋友,這样也能解决一部分問題。 柳弦安伸手捏住他的嘴,不想再讨论這件事:“王爷的亲事,我還要再考虑一下。” 阿宁听得一头雾水,王爷的亲事,和我們有什么关系,這要怎么考虑?公子還是考虑考虑自己的亲事吧,我們這次回去,夫人肯定又要提。 柳弦安也不想考虑自己的亲事,于是严肃地說:“這我一样要同王爷商量。” 阿宁這回不问了,直接去试他的额头温度,两人在街上追了一阵,不自觉就跑到了一处灯火通明的大宅前,许多兵持刀来回巡逻,防守严密,见到有人過来,立刻高声呵斥,示意快点离开。 柳弦安扯起阿宁的袖子,匆匆跑到另一头的巷子裡。阿宁悄声问:“那裡就是叛军首领的住处吧?” “是,你沒有注意到嗎,门口還挂着‘金銮殿’三個字。”柳弦安說,“再往前走就是城门,你看那,火油盆烧得整片天都是亮的。我听說在刚开始时,并沒有這么严密的防守,是因为琰军正在逐步推进,所以城墙上的岗哨也就越设越多。” “不然我們還是先回去。”阿宁道,“好不容易才混进来的,大晚上鬼鬼祟祟躲在巷子裡,容易被人当成贼——” 话沒說完,身后就传来一声呵斥:“你们是谁,鬼鬼祟祟躲在那裡做什么?” 阿宁:“……” 柳弦安抓到了另一個重点。 說话怎么這么灵,那往后你不要再随便提王爷要同别人成亲的事。 第47章 明晃晃的火把围住了两個人。阿宁看着眼前這群手持长刀的叛军, 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和哥哥今日刚进城,不认识路,所以才会来這裡, 并不是想偷东西。” “刚进城, 不好好在住处待着, 出来乱晃什么?”为首那人将火把凑近两人,想看清他们的长相, 柳弦安被热浪熏得后退了两步,把阿宁护在自己身后,解释道:“我与弟弟都是大夫, 土地庙裡有不少人已经病倒, 我們听闻在粮仓裡能领药, 就想着出来找找。” 他一边說, 一边将手在身后轻轻摆了摆,示意暗处的三名护卫不必上前。阿宁依旧紧紧扯着自家公子的衣袖,一副被刀枪吓傻了的模样。他两人一個瘦小, 一個单薄,看着也折腾不出什么大风浪,一名叛军便說:“袁将军, 要真是大夫,不然让他给老苗瞧瞧, 省得再去請张太医。” 被他称为“袁将军”的人,名叫袁纵,身形魁梧, 确实像戏台子上的将军。袁纵上下打量了一番柳弦安, 问他:“医术怎么样?” “尚可。” “走吧。”袁纵转身,“去帮我的大哥看看伤。” 三名护卫不远不近地跟着柳弦安, 直到看他进了那座灯火通明的“金銮殿”。房屋四周都是巡逻的叛军,不過对這身影如鹞鹰般轻巧的三人而言,显然算不得障碍,依旧轻而易举就潜了进去。 柳弦安被带到了一处大院裡,进门刚好撞上有人在宣旨,将卧床的老苗从副官升到了将军,袁纵赶忙上前给他道贺,院子外的人此时也进来恭喜,左边一個李将军,右边一個赵将军,阿宁這辈子都沒见過如此多的将军,一时眼花缭乱,半天沒记住谁是谁。 不過柳弦安记住了,不仅记住了,還凭借他们的言谈,大致将這满院将军排了個序,袁纵依旧当属第一,地位不低,新晋的苗老将军因为有功,所以也颇具权威。 苗将军大名苗常青,禾苗常青翠,他也确实勤恳种了大半辈子的庄稼,腿脚因常年劳作,一到這個季节就犯病,柳弦安坐在床边替他扎了几针,随口问:“先前找大夫看過嗎?” “沒有,肚子都吃不饱,哪裡還有余钱看大夫。”苗常青道,“找了也不一定能看好。” 柳弦安抽出针:“還疼嗎?” 苗常青试着活动了两下,惊异道:“還真不怎么疼了。” 這阵满屋子的将军都還沒走,听到這一嗓子,纷纷涌上前来看。柳弦安又道:“仅用這几针是治不好的,只能暂时止疼,還是得多休息,我再写個药方,苗将军先吃十天试试。” 苗常青显然沒怎么听进去這句医嘱,他已经迫不及待地下床,来回走动了好几圈,竖起拇指喜道:“神医,小兄弟,你是個神医啊!” “就是,這看着可比张太医强多了。”其余人也道。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我這手腕疼的毛病能治不?” “我快生了,不是,我娘子快生了,大夫也给瞧瞧?” 柳弦安与阿宁被团团围在中间,两只耳朵一片嗡嗡:“能,都能,大家慢慢来。” 第二天,那座破庙就被改成了临时的医馆,门前排起长队,都是等着看病的百姓。 而城中的戒备也越发严密起来,因为琰军已经跨過了绵山。 這一日,梁戍接過密报,高林也在旁凑热闹一起看,看完之后竖起拇指,有本事,不愧是王爷喜歡的人,我看這喜事不如下個月就办,省得将来如果再打仗,我們還得一趟趟跑到白鹤山庄接人。 “你的眼皮子也就這么两寸深了。”梁戍点燃火折,将密报焚毁,“开口闭口就是打仗,就不能想些太平盛世的安稳光景?” “想啊,我怎么不想。”高林道,“太平日子谁不愿意過,等不用打仗了,我也在王府对面置办一处小院,游手好闲上几個月,好好逛逛梦都王城。” “不准。”梁戍翻身上马,“看到你這张脸,容易想起在西北有今天沒明天的苦日子,影响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