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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有归处 第7节

作者:未知
柳弦安此时正半散着衣襟,让阿宁帮忙在手臂处艾灸。可能是因为常年躺着,不怎么活动,所以他的皮肤很白,是翻遍西北大营的所有糙汉也找不出的那种细白,单薄两片肩胛骨裹在内衫裡,像是用力捏一把都会碎。 程素月也在打眼偷瞄,直瞄到高林实在心塞,伸手把她的脑袋拧過来训斥:“你一個姑娘家,直勾勾盯着衣衫不整的男人像什么话!” 程素月觉得這不是什么大事:“沒穿衣服的男人我也不是沒见過。” 高林瞪她:“给伤兵换药能和這一样?” 程素月撇嘴:“有什么不一样的,男人不都长——” “姑奶奶!”高林一把捂住她的嘴,脑仁被震得炸裂,“别管男人都长什么了,你且在這照看王爷,我去請柳二公子。” 柳弦安整理好衣服,听高林說明来意后,稍有难色,因为他确实不擅此道。高林当然也清楚這一点,不過看病嘛,都是遇到個大夫就想多问两句,反正自家王爷這伤也已经拖了许多年,不算什么紧急要命的大毛病,多几人瞧瞧总归沒坏处。 听他這么說,柳弦安只好跟着一起過去。梁戍倒也配合,将手腕伸给对方诊脉,柳弦安把两根手指搭上去,凝神感受了半天,愣是沒觉察出哪儿有动静。 他皱起眉头,又换了個地方。 依旧摸不到脉搏。 梁戍用内力隐去脉象,眉梢微挑,懒懒地看着他:“如何?” 柳弦安实在难以置信,他抬头扫了梁戍一眼,见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的,确实沒有半分异常,一时更加费解,世间怎么会有大活人摸不到脉? 高林见他满脸不可思议,也受惊:“柳二公子,怎么了,我家王爷沒事吧?” 柳弦安顾不上回答,他松开手指,蹲着往前挪了半步,双手虚抓住梁戍的胳膊,侧身将耳朵整個贴在对方胸口。 高林和程素月都看得比较震撼,這怎么竟有抱在一起的看诊方式? 梁戍余光微微下瞥,并沒有动。 還顺便把心跳也一起隐了。 …… 作者有话要說: 小梁:我好厉害。 第8章 柳弦安仔细听了很久,听到后头,因为注意力太過集中,甚至都开始持续耳鸣。 夜风裡裹着薄薄一层白雾,使得梁戍身上更加湿冷,那股寒意简直像是从骨头裡渗出来的。如此冷而硬的一個人,再加上始终也找不到的心跳、摸不到的脉搏,真的還……活着嗎? 柳弦安不自觉就打了個寒颤。 梁戍嘴角一扬,继续贵气凌人,慵懒着他的慵懒。 程素月在一旁牙缝飘字:“哥,柳二公子是在王爷怀裡睡着了嗎?” 高林心裡也很沒底,這怎么老半天一动不动,也不說一句话? 最后還是梁戍主动将柳弦安推开的。 毕竟骁王殿下内力再高强,也不能一直不呼吸,容易憋出毛病。看着柳弦安震惊而又困惑的神情,他觉得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于是微微倾身,平视着对方的双眼,心情很好地求教:“本王這伤,沒事吧?” 柳弦安不知该如何作答,因为寻常人若是沒了心跳……可偏偏這位骁王殿下看起来又毫无异状,世间难不成真有如此邪门的功夫,能将血肉之躯练成一块铁石? 他从未在正经医书中读過相关记载,在不正经的小话本裡倒是见识了不少南蛮僵尸与活人炼傀,一個個都凶残得紧,但堂堂一国统帅,总不至于走這下三滥的路数。柳弦安這么想着,又问:“王爷最近可有觉得哪裡不适?” “有。”梁戍单手将大氅归拢,虚虚按揉着太阳穴,“头疼,心悸,胃痛,手脚偶尔酸麻无力,胃口差,失眠,好不容易睡着了,還容易梦魇。” 程素月被這一系列症状给听懵了,她纳闷地看向身旁的兄长,咱王爷什么时候病成了這漏风的筛子,你怎么一点都沒跟我提? 高林将手按在妹妹的肩膀上,心情复杂,千言万语哽于喉头。 相信我,王爷沒事,他纯粹是闲得发慌。 程素月:“……” 柳弦安又给梁戍诊了一次脉,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对方的手腕這回好像变得更冷了。虽不明具体缘由,但阳气虚衰,阴寒内盛,总是于身体不利,正這么想着,指尖下静止的脉搏突然微微跳了一下,他赶忙凝神再探,梁戍却已经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袖中。 柳弦安欲言又止:“王爷。” 梁戍宽宏大量道:“本王這伤病已经有了年份,柳二公子若是诊不出来,也不必强求。” 柳弦安其实還想再试一下,但能不能试出结果,又确实拿不准,骁王殿下是不能随便被拿来练手的,所以他最后也只开了张温补的方子交给程素月,歉意道:“是我医术不精。” “柳二公子千万别這么說。”程素月安慰他,“太医院那些人开的方子,也同样是這几味药,每回都說要好好休息,可能這伤病就是得静养吧,不過王爷也静不下来。” 柳弦安就着月光,在一堆药材裡挑拣煎药要用的:“为何静不下来?” 程素月叹气:“西北十八城总有事端,回到王都,朝中那些老头一样话多屁……呃,话多事多。這两年时局虽比以前安稳了,可也沒稳到天下清平,高枕无忧的份上,东南西北的,四境各有各乱,王爷前阵子简直一刻都不得清闲,满身是伤仍得跨马提刀。此番皇上让王爷去白鹤城求亲,也是想找個由头让他歇一阵,再顺便安個家,别总是形单影只到处奔波,骁王府裡无人看顾,野草都要长出一丈长。” 提到亲事,柳弦安手下一顿,转头认真建议:“那骁王殿下应当找一個持家稳重的姑娘,阿愿骄纵惯了,什么都不懂,又任性贪玩,怕是担不起這份大任。” 程素月笑:“柳二公子故意這么說,是舍不得妹妹远嫁吧?我听說柳小姐长得美若天仙,整座白鹤城的少年都倾慕于她。” “沒有,不是的。”柳弦安想起梁戍“漂亮就行”的成亲需求,极力否认,“外头传言怎能当真,若想找绝色美人,還是该去锦绣繁华的王城。” 程素月却不大赞同他這种說法,因为事实摆在眼前,王城再锦绣再繁华,也沒有哪個男子能比柳二公子更好看,可见美人不美人,与地方大小沒有任何关系。 柳弦安又问:“王爷喜歡什么样的人?” “王爷啊,”程素月想了半天,摇头,“王爷好像从来就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過,去年南洋翡国倒是向皇上提過亲,不過后来也沒成,至于为什么沒成……好像是因为翡国的公主太能歌善舞,王爷嫌闹。” 太闹就不成?柳弦安记在心裡,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拆散這门姻缘的切入口。 另一头,高林也正在老妈子一样操心询问,方才看诊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柳二公子会是那副表情? 梁戍回答:“因为我把脉搏和心跳都隐去了。” 高林目瞪口呆,他简直要活活困惑死在這奇诡的思路裡,为什么要对一位大夫藏起脉象?目的是什么?意义在哪裡?最终吃亏的又是谁——反正肯定不会是柳二公子,人家顶多稍微受惊,再稍微困惑,其余可谓毫发无损。 王府老赵的熊儿子去扯小姑娘的辫子,都能成功把小姑娘惹哭,這么看来,自家王爷竟是连穿开裆裤的赵小毛都不如。 高副将长吁短叹,不想說话。 這一夜,柳弦安难得一见的,在马车裡挑灯奋笔写家书,主要是问父亲有沒有哪种伤病、哪种毒药,或者哪种功夫,能令人脉搏心跳全失,浑身也冰凉。写好之后揣进怀中,打算等到了下一座驿站,就第一時間寄出去。 结果一揣就是月余,沿途倒是经過了一处驿站,但早已被挂上大锁。阿宁从门缝裡抠出半张残破告示,写着驿站已迁往别处,至于迁去哪裡,却是看不清的,落款有一枚四方四正的赤霞城官印,說明此地已属石瀚海管辖,估摸往前再走十来天,就能进城。 “可锁和铁链上并沒有多少锈迹。”柳弦安看了眼天边阴沉沉的云海,“這個季节潮湿多雨,驿站应该刚关沒多久。” “粮荒加瘟疫,官府不忙正事,倒還能腾出時間管驿站搬与不搬。”程素月合刀回鞘,一脚踹开大门,木头渣子伴着灰尘到处乱飞,护卫们进去洒扫清理,准备在此過夜。 阿宁也去了后厨帮着烧水,柳弦安跟在他身后无所事事地到处晃,余光瞥见墙角放着一口大缸,便随手掀开盖子,却是一愣。 “裡面有什么?”梁戍站在门口。 “粮食。”柳弦安侧身让开位置,“虽然不多,但赤霞城若正在闹灾,也够吃個十来天了,怎会白白留在這裡生潮?” 梁戍走进来,将缸裡的粮食抓起一把,沒发霉,也沒混进脏东西,确实是能吃的。 這时外头的护卫们也有了发现,這家驿站内绝大多数的日常公文都還存放在柜中,并沒有被带走,几间卧房内甚至還有衣物,看起来不像正常搬迁,更像是驿站裡的人在听到什么消息后,连夜卷起铺盖,匆忙去了别处。 “官印并非伪造。”高林又看了一遍那半张告示,“石瀚海为何要关了這裡,想彻底切断赤霞城与外界的联系?” 程素月道:“天高皇帝远,城门一关,鬼知道他是如何在城中作威作福的,现在竟连一封信都不许百姓往外发。” “程姑娘,我們這一路過来,好像并沒有见到多少流民。”阿宁已经和骁王府的人混得很熟了,所以小声问她,“若說染了瘟疫的病人走不远,倒也合理,可一座城中总有沒得病的,他们又沒有粮食吃,怎么也不往外逃?” “八成是那姓石的怕罪行败露,所以将城门锁死了吧。”程素月握了把剑柄,“可真是個实打实的混球。” 柳弦安站在一旁听着,想象那座城裡可能出现的情形,不由便无声一叹天下皆苦。他扭头看向身侧,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所以梁戍也整個人都笼在暮光裡,虽然看不清表情,但身上那股杀戮气息却沒有丝毫减淡,相反,還更添几分刺骨寒凉——刺别人的骨。 于是柳二公子又想起了那晚诊脉的情形,他至今依旧沒找到答案,究竟是什么原因,竟能让一個大活人摸起来如同冷冰冰的铁石。而对于這件事,阿宁是完全不相信的,他曾斩钉截铁地表示,一定是公子摸错了!可柳弦安却觉得自己并沒有错,他想找机会再求证一下。 因着第二天要早起赶路,這一晚大家都是早早就歇下。那几间客房霉味浓重,躺进去能将脑仁子都腌入味,沒人愿意睡,所以守卫们依旧在院中生起了几堆火,各自靠着柱子凑活休息。 阿宁取来热水,伺候柳弦安洗漱完,還在忙着整理晚上要用的寝具,扭头却见自家公子正蹑手蹑脚、做贼似地往前厅另一头走,不由一愣,捏起气音小声问:“公子,公子?” 柳弦安冲他摆摆手,示意勿要吵闹,脚步却沒停。他一直走到梁戍跟前,又小心翼翼地蹲下,這下连呼吸都屏了,只将两根手指轻轻搭在对方腕间。 依旧沒有脉象。 柳弦安松开手,沒有再听心跳,而是将食指屈起,用指背靠近梁戍的鼻子,想试试对方会不会呼吸。谁知還沒凑到跟前,膝盖却不知为何突然一软,整個人顿时失去平衡,直直扑进了眼前人的怀中。 “嘶!”他被撞得鼻子发酸,急忙撑着坐起来。 梁戍睁开眼睛,惊讶而又费解地看着他。 柳弦安飞速为自己找了一個借口,路過,不小心摔倒,惊扰到王爷休息,還望恕罪,我立刻就走。 說完拔腿便溜,算是這同行一路上,走路速度最快的一次,白色衣摆飒飒掠過火堆,扰乱一片暗红星点,人险些被燎着,好像還踉跄了一下。 “公子公子,快来這边!”阿宁将他拉到柱子后,万分不解,“你刚刚在做什么?” 說来话长,但柳二公子不想說,他的鼻子到现在還在疼,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于是扯過毯子将自己一裹,逃避现实,重新开始登天游雾,挠挑无极,与大道同游去也。 阿宁:“……” 而在不远处,高林正苦口劝谏,下回能不能不要再吓唬柳二公子了,仔细想想,這還是第一個不用催促不用請,也不用皇上威胁,就主动跑来给王爷你看诊的大夫,不得好好珍惜着? 梁戍将手中的一小粒黄豆抛入火堆,方才他就是用此物,去打了人家的膝盖。读书人的脚步再轻,也躲不過高手的耳朵,更何况還有两根微凉的手指搭在自己腕间,反复按了又按——骁王殿下别說是装睡,就算是中了蒙汗药,怕是也会被活活按醒。 高林实在不懂這种赵小毛式的乐趣,因为在他的過往经验裡,自家王爷所谓的“戏弄”,是指在西北大漠裡诱得那群蛮子像无头苍蝇一般乱转,是骗得大凉城裡那群贪官连夜卷着财物自投罗網,或者再不济,也得是回王城气病几個又酸又迂又爱谏的话多老头吧,像這种忙活半天,最终只让别人家的公子撞疼鼻子的戏弄法,当說不說,真的费解。 梁戍晃晃手指,示意高林从自己面前立刻消失,不要再摇来摆去地碍眼。 他发现自己這可以随时隐去的脉搏,就像鱼饵一般,能让柳弦安时不时地主动探出头,短暂离开那個悬于半空的、未知的、沒有過多情绪的世界。虽然很快就会又缩回去,但至少在用尽各种方法,试图找到脉搏的时候,对方脸上会出现难得一见的惊奇和紧张。 梁戍向后靠在柱子上,又往過斜瞄一眼。 篝火跳跃,柳弦安正用毯子将他自己包得密不透风,像一只白色的茧。 虽然一动不动,但其实也沒有睡着。 三千大道被骁王殿下撞得有些摇晃,他难得体会了一回何为尴尬,体会到后来,索性从毯子裡伸出一只手,牢牢按在身下松软的泥地上,指骨用力泛白。 万物皆生于土而归于土,既然大家都是土,那死生就不是什么大事。 而连死生都不算大事了,三更半夜一跤摔进别人怀裡,就更称不上大事。 合理。 柳二公子吁出一口气。 觉得心裡稍微舒服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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